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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死亡預言05

不同于葉微他們忙裏偷閑的從容,司君瀾、赫連鋒和佟彤就顯的焦頭爛額多了。其實就案件表象來講,葉微是預先判斷過了C市的案子比Y市複雜,所以才把司君瀾他們分去了Y市的,想着讓他們輕松一些。不過顯然事實并不是案子越簡單就越輕松的,葉微沒有考慮到的是,C市和Y市盡管都是A市的“鄰居”,但Y市自古就各方面均處劣勢,猶如一個有先天不足的嬰兒,它不像C市有得天獨厚的資源,因此無論A市如何帶動它都激發不出它的潛力,它的發展比起C市來自然明顯差了一大截,人才和技術等方面也就十分緊缺,警察的數量和質量上同樣是不可與C市同日而語的。在如此這般複雜的情況之下,案件簡單的優勢實際上早就不複存在了。

司君瀾他們如今陷于焦頭爛額的境地,除了歸咎于當地警察的無能,還有一個比較重要的原因,就是死者的身份确認過晚了。Y市這個案子與C市有一處很大的不同,在最初就奠定了倆案子進度不同的基調。C市案子的死者“屍體”是在死者家中被發現的,所以哪怕那“屍體”成了一坨碎肉,也不怎麽妨礙死者身份的确認。Y市的死者“屍體”卻是被抛到了野外,而且,發現“屍體”的方式,實在是既特殊又夠轟動。

經法醫鑒定,Y市案子的死者是在年前農歷的臘月二十三日遇害的,與C市案子的發生時間、法醫給出的估計值臘月二十前後相差無幾。不過兩者被發現的時間則相差了一個年份——Y市死者的屍骨是年後才有人發現的。

正月初六,在許多人還在忙于奔波走親戚的時候,Y市郊區兩個十四五歲的殺馬特少年正手舉一截白骨,将手機的攝像頭對準自己,笑嘻嘻的留下了幾張可能他們一生都難以忘懷的非主流合影。

白骨是從一只兇猛的流浪狗嘴裏得來的。兩個少年無所事事經過村外那家廢棄工廠附近時偶遇那只狗,他們想起了幾天前自己無緣無故被它狂追幾條街的經歷,想起了那份被狗羞辱的恥辱感,于是他們心頭的憤怒剎那間戰勝了恐懼,他們迅速抄起地上的磚頭,狠狠的砸向了那只流浪狗。

懼于少年手裏的磚頭,流浪狗狂吠着跑遠了。少年們獲得了這一回合的勝利,他們大聲笑着叫着來炫耀自己的得意,他們迫切的想要通過某種“酷炫”的方式進行一場勝利者的狂歡。

“哎喲!”

其中那戴大耳環的少年冷不丁一個趔趄,差點面朝黃土摔到地上表演狗□□。幸好另一個刺猬頭少年及時扶住了他。

“嘿,兄弟,你不用行這麽大禮吧?來來來,平身吧,朕恕你無罪!”刺猬頭少年把自己想象成了古代的皇帝,而面前的人就是犯了錯的貼身小太監,這種代入瞬間就給他自己逗笑了。

“滾你媽的!占老子便宜,找揍吧你?”大耳環少年錘了刺猬頭少年一下,然後回頭去看地上,“老子剛好像踩到什麽了,差點叫它絆倒,別讓老子找出那個東西來,不然,哼,老子非得給它點‘卡樂細細’(color see see)!”

大耳環少年初二就辍學了,英文字母從未認全過,當然不會說一口純正的英語,就這句帶chinglish味的話還是他偷偷跟隔壁小美丫頭學的,倒也難為刺猬頭少年聽的懂。

刺猬頭少年沒去理會大耳環少年的“狠話”,因為他發現了一件看起來“酷炫爆了”的東西。地上一截不知是什麽動物的骨頭橫在大耳環少年腳後,白的刺眼。

很快大耳環少年也看到了那截白骨。他把白骨撿起來緊緊攥在手裏,翻來覆去的觀察着。大概是由于太激動的緣故,他的身上有點控制不住的發抖。

“我|操|我|操|我|操!太酷了!”刺猬頭少年連聲尖叫,“這塊骨頭好像人的骨頭啊!太他媽酷了!我剛才遠遠看着那只死狗嘴裏叼着個白東西,應該就是它吧?吊爆了!”

兩個少年就這麽手握這截“酷炫”的白骨,擺出各種姿勢進行合照。他們将照片發到了自己的微博上,并且瘋狂艾特了一群同他們有“共同語言”的少年來圍觀。與他們年紀相仿的少年們紛紛在底下大叫“吊炸天了”“我也想跟骨頭合照”“大哥你們真厲害”,兩少年開始飄飄然,虛榮心前所未有的膨脹起來。

只可惜這種飄飄然的感覺持續了不到一天他們就再也感受不到了——在他們發微博的第二天下午,有當地派出所的警察因為這條微博找上門來,說他們可能牽涉到了命案。

兩人在村裏屬不良少年,進過幾次拘留所,見到警察來也不打怵。警察對他們敘說了他們拿來拍照的骨頭可能是人骨的事情,有醫生在微博上無意中浏覽到他們的照片,遂報了案。

大耳環少年神色自若的斜坐在家中那古老破舊的太師椅上,無所謂似的道:我知道,那又怎麽樣?

來詢問的警察聞言臉色十分複雜:你知道?

對啊,我看到那截骨頭的第一眼就知道它是人骨……大耳環少年冷笑一聲,只不過是一截人骨罷了,有什麽稀奇的?

那你既然知道是人骨,昨天為什麽不報案?還拿着它拍照發微博?警察看着對面異常冷靜的殺馬特少年,感覺頭嗡嗡的疼。你不害怕?

少年沒有回答。在他看來警察的這些問話很白癡很無聊。

他連自己親媽的骨頭都見過了,難道還會怕看見別人的骨頭麽?

他從小看着他的父親打罵他母親而長大,見證過他父親是如何酒後失手将他母親活活打死的,還看到了他父親瘋狂的用刀砍下他死去母親手臂上的肉的過程……

那時候,他才不到六歲。

一個六歲的小孩子躲在櫃子裏,透過縫隙目睹這血腥的一幕,足以颠覆他的一生。

最終警察在兩個少年的帶領下找到了那截森森的白骨,确認那截白骨是屬于人的上肱骨,并于廢棄工廠內發現了剩餘的人體組織和骨架。

這便是Y市命案死者的發現過程。

這個死者是個同大耳環和刺猬頭年紀相仿的少年,不知怎麽不幸死在了廢棄廠房,死後還沒落下個全屍,警察找到這兒時,少年的屍首已經被流浪狗啃食了一部分了,肚子裏的內髒缺失了大半,現場血淋淋的,那是相當的慘不忍睹慘無人道慘絕人寰,用一句話總結就是怎一個“慘”字了得。所幸少年的致命傷是在背後,而他是仰面躺在地上的,背後得到了一定的保護,才得以給法醫留下了線索。

案發現場正是廢棄廠房,法醫推斷少年生前應該遭到了兇手的追砍導致背部中刀,最後失血過多而死,可是有一點很奇怪,這間廢棄廠房素日無人進出,死者少年和兇手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呢?

死者身上沒有能夠證明他身份的證件,Y市警察走訪了廢棄廠房附近的所有村子,都沒有人認識死者,也查不到死者的任何信息。直到司君瀾等人到達Y市的前一周,他們才通過幾個網友落實了死者的身份。

那幾個網友是死者少年平日裏玩的比較多的網上朋友,幾人經常一起組隊打網游,聊的算是比較投機,因此其他幾人對死者少年的身份多少有些了解。少年叫韓冬,家是Y市市區的,家裏無父無母無兄弟姐妹,有個遠房親戚在外地,但已多年沒有聯絡,少年不願去投奔他們,就靠政府給的補貼和自己賺點外快為生。案發前兩三天,少年曾提過他要去見個什麽人,大約也是網友之類的,因為先前聽他說過一兩句有這麽個人,其他人就都沒在意這事,只是從那以後有好幾天沒在網上看見他。幾人還道少年是不愛同他們玩了所以連面都不露,後來Y市警察在網上廣發認人帖,他們中有個人偶然間看到了,方知道少年原來是出事了。

司君瀾和佟彤都憑多年經驗認為少年遇害或許與他見的這個人有關,于是始終追着這點不放。可這個神秘的網友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不,他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似的,任憑他們怎麽翻查少年的社交賬號,就是抓不到這人的一絲毫毛。同時,為保險起見,赫連鋒也在帶人清查少年的人際關系和他的行蹤,但只能查到少年遇害當天确實曾見過一個人,并且跟着那個人上了通往郊區的車,其他就再沒有了。

思及寧凡他們的案子棘手程度不亞于自己,佟彤一直強忍着不去麻煩寧凡,不過她每天晚上都得跟葉微彙報進度,又怎麽可能瞞的過他們?最後還是勞動寧凡在技術上追蹤那個所謂的網友了。

“會不會根本沒有這個人啊?別不是我們被那幾個小屁孩騙了吧?說不定是小屁孩們殺了死者,然後嫁禍給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要是那樣我非把他們抓來弄死不可……”佟彤在電話裏對葉微抱怨道。

葉微笑道:“你們不是查過他們,證明他們是外地人沒來過Y市了?行了,別開腦洞了,他們只要不是兇手,就沒有理由撒謊的。”

佟彤被案子弄的整個人特別暴躁:“真不是我說他們,Y市這幫飯桶也忒低能了,專管信息安全的都查不出死者社交賬號有什麽端倪來,他們還能幹什麽?當花瓶擺着好看麽?……”

葉微繼續笑:“畢竟他們沒有黑客組織的頭頭這樣厲害的隊友……嘶,熊孩子,你咬我手幹嘛?”

“嗷嗷嗷嗷嗷!”佟彤捕捉到JQ的氣味,立刻由半死不活恢複到滿血狀态,攢的滿格的怒氣值一下就清空了,“葉子哥!是不是小蕭在你旁邊?”

葉微一邊讓左手的手機離自己遠幾公分,一邊從蕭哲塵那兒抽回右手,甩甩被舔咬的滿是口水的指尖,有點嗔怪的瞪了他一眼,皺眉道:“彤彤,你下次要尖叫的時候把手機拿遠點,或者你提前說一聲,我把聽筒捂上,你老動不動這樣來一嗓子,我的耳朵真的經不起你的摧殘……”

蕭哲塵又抓回葉微的手,輕輕摩挲起他咬過的指尖處,坐在對面朝葉微呲出一口小白牙,從不肯多做一個表情的臉上透露出些微賤兮兮的感覺。

他承認他是吃醋了,聽到葉微對佟彤說話的語氣溫柔的快掐出水一樣,他忍不住就不過腦子的幹出了咬葉微這種幼稚到極點的事。咬完後回想一下這種行為的确中二的不行,不過葉微的反應讓他始料未及——葉微抽回手的瞬間,他清楚的注意到葉微的耳朵突然有紅潤閃過……這是不是說明,他這些日子的努力是有效的?

葉微被他看的情不自禁抖了抖身子,懷疑蕭哲塵被什麽東西上身了,否則他怎麽能露出這麽崩壞的表情?這孩子不是面癱來着?

“葉子,你們那邊的案子怎麽樣了?”司君瀾湊到佟彤手機旁邊說道。

葉微正了神色:“我們也沒什麽進展,最近正在挨個排查……”

趴在桌上假裝認真工作的寧凡早已透過眼角餘光瞥見了蕭哲塵“犯二”的全過程,張着嘴非常想問點什麽,但一對上蕭哲塵那面癱臉就全咽回了肚子裏,臉都憋紅了。最後慢慢就真憋回去了。

還是不問了吧,萬一不是自己想的那樣就尴尬了……寧凡瞥一眼那兩人交握的手,漂亮的臉蛋再次糾結的和老太太似的。

同一時刻,這片區域還有一個人心裏也十分糾結,那就是C市專案組組長李青松。李青松在電腦前靜坐了半晌,終于在憋死前輕輕吐出了堵在心頭的一口氣。

怪道他見着葉微總有種眼熟的感覺呢,原來葉微就是十三年前A市特大火災裏犧牲的那對警察夫妻的兒子……

那場火災是由易燃易爆物品自燃爆炸引起的,李青松至今仍對這事印象極其深刻,因為當時他也是被困在火場中的受害人之一,而特別湊巧的是,救他出來的正是葉微的爸爸。在李青松之前葉微的爸爸已救下了不少人,輪到李青松的時候他自己身體已經相當虛弱了,可他還強撐着要繼續沖進去救人。李青松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勸他适可而止,不要為了別人而犧牲自己,可葉微的爸爸只說了一句話,就讓李青松不自覺放開了他,然後他把不知何時趕過來的小葉微交給了李青松暫時照看,自己義無反顧的沖進了火海。

葉微的爸爸說:“我既然穿上了這身警服,就不可能也不該放棄營救任何一條生命,這是我身為人民警察的職責。”

那一刻,李青松不禁對眼前一臉認真的人民警察肅然起敬。這也是影響他後來選擇做警察的因素之一。

非常戲劇化的是,再一次沖進火海的葉微爸爸,最終又救出了一個人,一個同葉微差不多大的小姑娘,但他自己卻沒能走出來。

李青松仍然記得,小葉微得知自己爸媽的死訊,反應出奇的平靜,甚至沒有流下一滴眼淚,只是在他爸媽燒焦的屍體被人擡走時,幾不可聞的說了句:爸爸,媽媽,你們不要我了嗎?……

十三年前那個個頭不高身形偏瘦的小男孩,如今也長成能獨當一面的大男人了啊!而且他居然也選擇了當警察,不愧是那個人的兒子……李青松邊回憶往事邊感嘆。

腦中突然又飄過葉微身邊那個男人的影子,李青松只覺腦門上止不住的黑線劃過。那個叫蕭什麽的,應該是對小葉微圖謀不軌吧?他看自己的目光頗像怕被人搶了食物的小豹子,還故意在自己面前對葉微摟摟抱抱的……是把自己當假想情敵了麽?

最恐怖的還是葉微,竟然就那樣面帶微笑的縱容他的下屬占他便宜……李青松仿佛聽到了自己的三觀刷的一下被刷新的聲音。

光天化日衆目睽睽的,倆同性之間如此高調,這年頭的基佬們都這麽猖狂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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