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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死亡預言15

三月下旬,C市已經逐漸養足了早春的氣息,葉微在這泛着暖意的陽光底下急促行走,明明身上早已起了幾層薄汗,體內卻如墜冰窖一般,鋪天蓋地的寒意自心底蔓延,游走在他的四肢與軀幹裏,像頑固的病菌那樣趕不走也除不去。

來C市住了有段時間了,碰到今天這麽好的天氣實為難得,要是條件允許葉微說不定非常願意停下來看看天瞅瞅雲,順便裝裝小資情調什麽的,可惜現在的他是絕對沒有心情也沒有時間去欣賞了。

某只永遠也學不會乖乖聽話的熊孩子作死的把自己一人置于險境,恐怕此刻情況不容樂觀。

熊孩子第一次跟他們一起辦案時的情景占滿了葉微的大腦,盤桓許久不肯離去。見到他有被炸彈爆炸傷到的危險那刻,蕭哲塵撲上來替他做人肉盾牌的動作不帶半分遲疑,沒有給他一點商量的餘地。

葉微快速回憶了蕭哲塵的平時表現,只覺得頭嗡嗡直響。這孩子平常悶聲不響的,葉微說什麽他幾乎都會聽,看起來好像沒什麽主見,但也僅僅是看起來而已。真的遇到重要的事情時,他什麽時候聽過葉微的話?就像那次爆炸前葉微囑咐過讓他不要動,他不還是過來撲倒自己了?他開始加入他們團體一起破案的過程中,葉微也說過數次叫他有什麽想法都要記得跟大家讨論,結果後來過了多久他才願意融入他們的?還有有關許耀華的事,葉微又花了幾個月的時間才撬開他的嘴?

這個家夥非但不是沒有主見,而且十分有自己的想法,他不說或者不堅持己見,只是因為他不願跟別人計較那些在他眼中無關緊要的事情罷了。

造成現在這種狀況,實在得怪自己這個“監護人”沒看住他。葉微長長的嘆息一聲,腦子裏很認真的考慮起以後拿根繩子把蕭哲塵栓到自己腰上的可行性。

腦補了一番實際操作的畫面,葉微生生把自個兒給逗樂了,然後陷入了更深的焦慮中。

說真的,葉微不是很明白自己的焦慮從何而來。為蕭哲塵不聽自己的話以身犯險而生氣麽?不對,他并沒有生氣,他相信蕭哲塵一定是做出了當時的情況下最正确的判斷。或者是擔心蕭哲塵會受傷?也不該是這樣,就他了解到的蕭哲塵的實力,兇手要是跟這家夥正面交鋒,他反而該擔心兇手吃大虧。

既然都不是,那他有什麽可焦慮的呢?

葉微無法說服自己,只好暫時将這份奇怪的焦慮封存起來,拿出手機撥出了司君瀾的號碼。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手機聽筒處傳來冰冷的女聲,葉微疑惑的挂斷了又重新打了一次,結果還是一樣的。

葉微眉頭緊鎖,臉色立刻陰沉下來。重案組六個人的手機向來是24小時開機的,為了提防突發事件發生時聯系不到人,廖局還給他們“開小竈”,每個人配了部技術和質量都過硬、絕不會因其自身問題耽誤事的手機,所以除非司君瀾的手機受到了某些野蠻且不可抗的外力作用,否則無法解釋電話打不通的問題。

究竟出了什麽事?葉微緊接着打了赫連鋒的電話。

赫連鋒倒是很快就接起來了,可葉微連叫了他好幾聲,也只能聽到對面若有若無的聲音,吭哧吭哧的聽在耳朵裏稍微有點像人劇烈活動後的喘氣聲。

“鋒哥!能聽見嗎?……鋒哥!”

一分多鐘後,赫連鋒有了回應,只是粗重的喘氣聲也更加明顯了:“葉子……”

葉微聽着他難掩疲憊的聲音更覺詫異:“鋒哥,怎麽回事?你們那邊出什麽事了?我給君瀾打電話也打不通,你們在做什麽?”

“沒……沒什麽大事,遇到了個瘋子而已,”赫連鋒斷斷續續的道,“君瀾他……手機被砸壞了……”

瘋子?葉微才想說話,又聽那頭飄來些許司君瀾的叫喊:“鋒哥……是葉子打電話來了?”

赫連鋒應了,随後他的手機被司君瀾接過去:“葉子,是我,有什麽事?”

葉微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說了出來:“君瀾,你們能盡快查清楚一件事麽?”

司君瀾道:“什麽事?”

葉微簡單的陳述了一遍,司君瀾就道:“沒問題,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半小時,夠麽?”葉微低頭看了看表。他知道自己有些強人所難,何況司君瀾跟赫連鋒好像遇到了什麽麻煩,不清楚他們多久才能脫身,但蕭哲塵那邊着實等不起了。

“足夠了。”司君瀾的回答沒有半分遲疑。

“那就看你們的了。”

葉微稍稍放了心,合上手機在路邊攔了輛出租,車子向殷家的方向疾馳而去。

遠在Y市一偏僻小村子裏的司君瀾不禁一笑。他答應葉微半小時內查清楚情況并非勉強自己,更不是敷衍葉微,而是他們确實有能力做到這個要求。

又或許,連半個小時也太長了。根本用不着那麽長時間。

司君瀾望着橫在自己和赫連鋒前面的中年男人,笑的越發深邃。這個男人聽說他們打探仇天意家的消息,當即就發了狂,揮舞着手中的鋤頭阻止他們再往前走。以司君瀾他們的身手自是不把他放在眼裏,不過他們沒想到這個人花樣挺多,一會兒要打他們一會兒又要自殘的,要不是擔心這中年男人傷了他自己,他們早沖上去摁倒他了。

什麽人至于為了仇天意要死要活的?司君瀾偷摸觀察了番中年男人的樣貌,心裏漸漸有了眉目。

在李青松提供的仇天意的家庭資料內,仇天意的父母還有和他父母一輩的遠親近親都死絕了。仇天意長的幾乎完全不像他的父親,只同他的母親有些肖似。司君瀾他們曾以為仇天意是随他母親的,可如今見到眼前的中年男人,方知道其實他始終更像他父親。

——那個據說死了的男人應該是仇天意法律意義上的父親,而仇天意真正的生身之父,恐怕還是眼前這瘋子。

司君瀾突然對仇天意法律意義上的那個父親起了些憐憫。仇天意的母親未婚先孕的細節他們早前注意過,卻沒料到孕的原來是別人的孩子。那可憐的男人替別的男人養了那麽多年孩子,也不曉得他若能泉下有知,該作何感想有何反應。

綠帽一戴就是二十多年,任誰攤上這事都得崩潰了吧,這樣想來那男人死的早倒未嘗不是好事了,不然有他受的。

“君瀾,葉子說什麽了?”赫連鋒受不了這種拉鋸戰似的僵持,神色間隐隐透出不耐煩。

司君瀾嘴角勾起來,說道:“我們只有半小時了。”

“哦?那就是說得速戰速決了?”赫連鋒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看起來是的。”

“早就該這樣了……他爺爺的,老子忍你好久了!”說着,赫連鋒面部扭曲了下,随即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沖到了中年男人身旁。

好歹他算是當過兵的人,要真連個普通老男人都治不了,豈不是太丢份了?

今天适逢工作日的最後一天,雖然這個時間點還不到一般人的下班時間,但Y市的人口密度大,人員流動也多,路上早早就堵的水洩不通了。平常十五分鐘左右的車程,葉微愣是花了半小時才催着出租司機到達殷家樓下。這時已經過了蕭哲塵要佟彤轉達的一個小時了,司君瀾也把調查結果通知了葉微,葉微只好暗自祈禱蕭哲塵自己機靈點,同時心急火燎的開始爬七樓。

關于仇家大門內的情況和蕭哲塵的處境,葉微或多或少做過些猜想。更有甚者,最壞的打算他都做過了,所以當他打開門看到蕭哲塵安然無恙毫發無傷的和仇天意相對而坐後,整個人幾乎木成了一座雕像。

看這樣子……是自己想太多了不成?蕭哲塵沒有暴露?

屋裏的蕭哲塵一等到葉微來,就迫不及待的往外邊沖。經過葉微身邊時,他就簡短的跟葉微說了句“看着他”,其他的一概沒有交待。

葉微見狀想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也被他閃了過去。沒法子,葉微只好朝他背影喊道:“你去哪兒?”

“樓頂!”

蕭哲塵扔下這倆字就沿樓梯上去了,葉微考慮了一下,決定聽他的,先看着仇天意,等他們的人過來了再說。

其實跑上樓頂前蕭哲塵還有幾絲猶豫,因為在葉微沒過來的時間裏,他和仇天意大眼瞪小眼了長達半個多小時,心底總隐約覺得什麽地方不對勁,特別別扭。

不過等葉微來了,他想上到樓頂的欲|望就徹底蓋過了這一點點別扭,跑出去的動作自然不拖泥帶水。

被變相“監視”的仇天意貌似依然很自在,沒有表露出分毫心虛,反而還“落落大方”的招呼葉微坐下。葉微瞄了他一眼然後坐到了沙發上,沒有吭聲。

“你這個同事真挺奇怪的,”仇天意自己找話說,帶着有點諷刺意味的笑容道,“我本來是躺在地上的,結果他說這個季節躺在地上容易着涼,就把我搬到了輪椅上。真奇怪啊,我明明是兇犯,你們這些警察管我着不着涼做什麽?看到我着涼了你們不是應該更解恨嗎?”

葉微平靜的看着他:“我們首先是一個人,其次才是警察,見到別人有困難伸出援手不是應該的麽?更何況,你并沒有殺過人。”

仇天意愣了愣,随即笑了,右手大拇指在輪椅扶手上轉着圈磨:“怎麽沒有殺過人?你們不是都知道了,殷倩母子,韓冬,還有王蝠,都是我殺的……”

看來蕭哲塵也沒從他嘴裏撬出真相來?葉微略一斟酌,沒有就他的話進行反駁,而是話鋒一轉:“你有個跟你長的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兄弟吧。”

完全的陳述句語氣。

仇天意沒有回答,葉微也沒指望他回答:“讓我猜猜,是上次那個叫秋傑的人?他的真名應該是……仇天傑?”

兩個人陷入了長久的沉寂。

葉微仰起頭。牆上那名為《希望》的油畫裏線條糾纏淩亂,濃烈的情緒似乎要把葉微吸入絕望的深淵。

“你說秋傑跟我是雙胞胎?”仇天意嗤笑,“你見過長的這麽不像的雙胞胎麽?”

沒有否認他有雙胞胎兄弟的事實,很好,套出一點來了。葉微回以微笑:“如果他本就長的是那個樣貌,你們倆當然不可能是雙胞胎。可如果他戴了面具,那就另當別論了……”

葉微說到“面具”兩個字時,仇天意陰沉的臉色剎那間閃過去,快到葉微險些沒能抓住。

此處又是一陣時間不短的沉默。葉微耐心的等仇天意再次開口,然後他聽到仇天意用沙啞的聲音說:“為什麽會想到我們是兩個人?”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了,葉微望向外面的眼神有點放空:“你和仇天傑長相确實讓人傻傻分不清楚,但是身上的氣質是截然相反的。我們這幾次見你,就發現你有時候會像變了個人似的,這種變化當然不是指長相,而是某種氣度。有個人跟我說過我和另一個人相貌不同但氣質很相似,不熟悉我們倆的人很容易把我們弄混,我就想到了你們。你和你的雙胞胎兄弟恰恰是長相高度相似但氣質相反,如果事先不知道你們是兩個人,也是很容易把你們當一個人的……這也是為什麽我們每次根據線索查到你又被推翻的原因。你只是他表面上的不在場證明,他才是真正的幕後兇手。”

“那又為什麽是秋傑?”

“一定要說個理由的話,應該是感覺吧,”葉微撫弄起脖子上的玉佛挂飾,“當時我沒有想到你和仇天傑是兩個不同的人,但秋傑給我的感覺很像另一個‘你’,也就是仇天傑。我們查過了你以前的住址,發現你的鄰居中沒有叫秋傑的人,而那天我們見到的秋傑也很可疑,你這家裏并不冷,他一個大小夥子難道不覺得捂的慌?現在想來他是怕我們看出他戴了人|皮|面|具,怕萬一暴露了所以才不肯摘帽子吧……”

“人|皮|面|具……呵呵呵呵……”

仇天意笑了有好一陣兒才停下,腿上的毯子幾乎都快掉到地上了。他用力把毯子拽上來,道:“很精彩的故事,可是我……仇天傑為什麽要殺那些人?”

葉微緩慢而有條理的說着自己的分析,然而分析的過程中他感覺到仇天意好像不太在意他的這些話。仇天意看似在聽自己的闡述,精神卻不很集中,甚至稍顯焦躁,大拇指撫摸輪椅扶手的頻率較之最開始時也加快了許多。

盡管聽的人不認真“聽講”,葉微依舊将自己的推斷展開給他看了,活像個認真說教的老師。

最後一個字落下後,仇天意驀然冷笑兩聲。

“你就那麽肯定我是……”

葉微瞪大眼睛目睹他做出三個字的口型,冷汗一下子就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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