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火場抉擇03
小孩子應該喜歡什麽樣的人呢？
對于這個問題，葉微從未考慮過，不過這二十多年的常識告訴他，不論答案是什麽，小孩子們都不會喜歡臉上沒有一點笑容的人的，面無表情又對人冷淡的人，更沒可能得到小孩子的青睐。
但蕭哲塵顯然是個例外。
葉微瞥一眼纏着蕭哲塵玩的不亦樂乎的小男孩，心裏只覺這場面十分玄幻。
這一大一小兩個人正在堆積木，小男孩的笑聲中不時夾雜着歡呼：“哥哥你好厲害！我從來沒堆出過這麽漂亮的房子呢！”
随後就聽蕭哲塵低笑一聲：“有一天你會堆出比這個更漂亮的房子的……”
“真的嗎？”
“嗯……”
“太好了！那……到時候哥哥會來看我堆的房子嗎？……”
“會的。”
“那我要努力啦……哥哥，這裏換個紅色的屋頂吧，我喜歡紅色……”
小男孩是葉微他們接手的第一起火災裏的傷者，才剛滿8歲，不知出于什麽緣故似乎對蕭哲塵很是親近，一見面就把蕭哲塵拉到了自己房間玩積木。
今天他們是來走訪幾起火災的傷者家的，只不過出師不利，剛到第一家就被纏住了，看這架勢一時半會是走不開了。
葉微側身半倚在門口的牆壁上，偏過頭望着房內滿臉的不可思議。居然有小孩願意親近蕭哲塵這樣的大面癱……
難道就是因為他長的好看？
這麽看來，面癱和長的好看的面癱，确實是兩種不同的生物。
“啊，那個，你是叫葉，葉警官是嗎？”小男孩的媽媽端了兩杯水過來，猶帶猶疑的悄悄打量着葉微。
葉微回過頭，對小男孩的媽媽笑了笑：“不用那麽客氣，叫我葉微就行。”
“唔，葉微……”
小男孩的媽媽還很年輕，目測可能跟葉微同齡最多大個一兩歲，打從葉微和蕭哲塵剛敲開門那時起就一直在偷偷打量他們，眼裏的驚豔詫異等等各種情緒完全不懂得掩蓋，葉微就算是個雕像也吃不消了，只好委婉的提醒她：“我們想來了解一個月前你兒子經歷的那起火災的情況，方便找個地方說話嗎？”
“啊，嗯，不好意思，”小男孩的媽媽忙收起飄散四處的小心思，“請跟我來……”
這個年輕的媽媽帶葉微到靠近玄關的茶幾前坐了下來，遞給他一杯水。水是用一次性紙杯盛着的，跟葉微的小潔癖不沖突，不過葉微暫時不覺得渴，就道了謝接過來，順手放到了茶幾上。年輕的媽媽大概是終于想起了正事，突然眉心一擰：“葉警官，你說你們想了解那次火災？都已經過去快一個月了，為什麽重案組會突然關注這點小火災？”
葉微忽略了她對自己的稱呼：“火災的起因，當時負責查這件事的警察是怎麽跟你說的？”
年輕的媽媽邊回憶邊道：“他們說，是因為我兒子站的地方附近有易燃物，好像是帶火藥的東西，那些東西自燃後引燃了貨架，所以……”
葉微又道：“火災的具體細節你能詳細說說麽？你兒子是怎麽受傷的？”
年輕媽媽便打開了話匣子。原來那天她帶兒子去XX購物中心內的百貨超市買吃的，買到一半時她只顧着跟一群大媽搶特價水果，沒看住她兒子，這小男孩就跑到放着玩具的貨架那邊了。沒多久她就聽不遠處有人驚呼“着火了”，回頭才發現兒子不見了。等她趕過去的時候，小男孩已經被人抱離了大火，全身僅一條小胳膊被燙出些水泡，據小男孩自己說是他不小心摔倒後被燙到的。
“就是說火災發生時你不在你兒子身邊？”葉微道。
年輕媽媽長嘆一聲：“雖然有些慚愧，但的确是這樣……”
葉微仿佛能理解她一般點點頭：“你沒問問當時在你兒子身邊的人是怎麽個情況？”
“問過了，沒有人知道是怎麽回事，當時在超市裏的人大部分在買特價蔬果，我兒子就自己在那個貨架旁看玩具，突然就起火了……”
“放玩具的貨架附近怎麽會有火藥？又怎麽會無故起火？超市的負責人怎麽說？”
“他說可能是以前他們賣那種小孩玩的小鞭遺留下來的，至于起火原因就不清楚了……”
葉微跟小男孩的媽媽談完後，又被小男孩拖住，不得已也加入了堆積木的行列。兩個二十多歲的大男人陪一小孩玩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方得以脫身，臨走前小男孩還千叮咛萬囑咐的叫蕭哲塵再來玩。
在動身前往第二起火災的傷者家的途中，葉微不禁打趣蕭哲塵道：“看不出來，你還挺有孩子緣，趁現在抓緊學學怎麽和小孩子相處，趕明兒自己生一個，就不愁哄不好小孩了。”
蕭哲塵聞言歪頭瞄向他平坦的小腹：“你能生？”說完稍微加快了腳步，把葉微落在後面。
“……”
葉微幾步就跟上了，尚未想好怎麽調戲回去，蕭哲塵先識趣的轉移了話題：“這小孩說，火苗起來之前他聽到了滴的一聲響……”
“滴？”
“嗯。”
葉微皺了皺眉：“可是孩子的媽媽說，超市的負責人給她的說法是，超市以前賣小孩玩的小鞭有遺留，起火引燃了貨架，先前查火災起因的同事給出的調查結果也是帶火藥的易燃物自燃導致的，和超市給的說法基本可以對上……無論是小鞭還是帶火藥的其他東西自爆，發出的聲音都不能是滴的一聲吧？是不是小孩子表達錯了？”
“不是，”蕭哲塵斬釘截鐵的道，“我給他聽過幾種錄音讓他判斷，他辨認出來的确實是滴的聲音……”
蕭哲塵二十好幾了，必然不是純粹的和小男孩玩積木，他是想通過這種方式獲取小男孩的信任，好方便他進一步了解案情。而事實是他也的确成功了，還從小男孩嘴裏打聽到了他的媽媽都沒問出來的內情。
——小男孩并非故意隐瞞，他只是不會分辨什麽樣的信息是重要的。
“滴的聲音？難不成……”葉微滿懷疑慮的摸了摸下巴，神色漸漸變的凝重，步伐随之放緩。
蕭哲塵半轉過身子望着他，低聲道出了他未說出口的推測：“可能是微型炸彈，自制的……”
兩個人用這一天接下來的時間走遍了四起火災的傷者家和起火地點，結果這一圈下來，他們關于微型炸彈的猜測又多了幾分可信度。
本來廖局給他們的這幾起火災都被定性成了意外，也沒人查出過微型炸彈的存在，哪知被他們這麽一查，不起眼的火災瞬間就成了故意放炸彈縱火的惡性案件，也不知是廖局體質不好，還是他早有所覺。如果是第二種……廖局這敏感度就真太可怕了。
重案組其他幾人聽說後都感覺很不可思議。佟彤大睜着眼睛道：“微型炸彈？不會吧，那當初查火災起因的那些人怎麽沒查出來？這種東西就算炸完了也該有殘骸吧？”
葉微解釋道：“這幾次火災規模都不大，傷人也不重，很難讓人聯想到是有人故意放了炸彈。而且據原來負責查這些火災的同事說，根據起火的這幾個商場提供的監控視頻來看，火災是突然發生的，起火時周圍除了傷者均無別人在場，傷者自己又沒有放火，找不到人為縱火的痕跡。微型炸彈只是我們的一個設想，不過即便有殘骸，觀察不夠細心的話也可能會将它們忽略，畢竟四起火災都發生在放玩具的貨架附近，如果炸彈殘骸和玩具殘骸混到了一起，被火這麽一燒，認不出來不是沒有可能。”
佟彤撇撇嘴：“那你們怎麽就能查出來？……”
“不是我們，這事可跟我沒關系，全是小塵的功勞……”葉微笑道。
蕭哲塵那燙人的目光刷的就瞟了過去，葉微對上他驀然黑亮的過分的眼睛，當下臉一熱，心跳不受控制的慌了下。
“要是只看這些材料裏提供的信息，誰也想不到火災是人為的吧，退一步說，即使能看出來是人為的，這種小強都未必燒的死的火災值得出動重案組？廖局怎麽會想到把這幾起火災交給我們重新調查？”寧凡雖然進重案組時間不算長，卻也知道重案組該接什麽案子不該接什麽案子，這類只造成一兩人輕傷損失又非常小的火災，按理說在送到廖局手上之前就會被pass掉了，怎麽會最終到了他們這兒？
“這話問到了點子上，”司君瀾仰躺于沙發上痞痞一笑，“為什麽呢？”
赫連鋒順口說道：“因為廖局腦子被驢踢了？”
“嗯？我好像聽到了有人叫我？”
聽到門口這個蒼勁的聲音，饒是赫連鋒也不由一縮脖子，整個人幾乎僵成了一條小魚幹。
赫連鋒口中“腦袋被驢踢了”的廖局笑眯眯的踏入辦公室，朝重案組緩緩走來。葉微觑着赫連鋒青了又綠的臉色，忍笑道：“是因為最近一起火災的傷者他們的背景吧？”
廖局過來“慈祥”的賞了赫連鋒一個大爆栗，完事對葉微道：“反正你們閑着也是閑着，雖然都說好鋼要用在刀刃上，不過像你們這樣老是放着不用也會鈍了，這些火災就權當給你們解悶了……”
“第四起火災的傷者和上面領導有關系麽？我看看……”寧凡興致勃勃的打開了他的電腦。
廖局沒有否認，扔下慘遭暴力鎮壓痛呼不疊的赫連鋒來到葉微面前：“怎麽樣？有什麽眉目？”
葉微雙手環抱自己，對廖局眨眨眼：“廖局你就那麽肯定，這四起火災是同一個人或者同一批人放的？”
“怎麽？”廖局那銳利如鷹隼的眼睛動了兩下。
“沒怎麽，”葉微笑笑，“感嘆一下廖局的觀察入微英明神武而已……”
廖局一巴掌糊了過去：“滾犢子，少拍老子馬屁！”
眼角瞥見廖局右手擡起來的瞬間，葉微快速往旁邊挪了一步避開他的攻擊，誰知被身後的蕭哲塵順勢一手穿過他兩邊腋下，虛虛的圈了半圈，另一手拽着他的胳膊拉他入懷，脊背撞上堅實胸膛的沖擊，竟使葉微産生些許虛幻的暈眩感。
葉微：“……”他快不知道從哪兒開始吐槽了。
這熊孩子肌肉怎麽能那麽結實那麽硬呢！竟然撞的他背疼！
“……”廖局眼底有掩飾不住的驚訝飄忽而過。
假裝淡定的無視了驚掉下巴的衆人，葉微拍開蕭哲塵的爪子，清了清嗓子道：“這幾起火災相似點還挺多的，合并到一起處理應該沒什麽問題。”
寧凡呆呆的問了句：“為什麽？”
辦公室幾個人，佟彤正雙手捂臉尖叫，寧凡還有赫連鋒嘴巴半天沒合上，廖局則在裝深沉，只剩司君瀾比較鎮定，就是他那嘴邊的壞笑能別那麽猥瑣就圓滿了：“四起火災，從時間上看都是發生在周末，地點是人流比較密集的購物中心或商場，受傷的人必定有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孩子，爆炸和火災發生時他們的家長都不在身邊，再加上葉子和小蕭說的火災前小孩們都聽到了滴的一聲……”
佟彤尖叫夠了，猛的正色起來：“放火的人跟小孩有仇？拿炸彈去炸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虧這王八蛋做的出來！”
葉微搖搖頭：“我覺得這個人的目标未必是幾個小孩，不然他何必用威力那麽小的炸彈？”
“也許是他經驗不足，或者他沒錢弄威力更大的炸彈？”
“不像是這樣，”葉微道，“待會兒我把商場拍到的監控視頻給你們看看你們就知道了，放炸彈的人是算好了小孩離爆炸點的距離才引爆的……”
蕭哲塵靜靜看了侃侃而談的葉微一會兒，只覺葉微的五官越看越讓他有心都化開的感覺，直到葉微不自在的把後腦勺轉給他才挪開眼，說道：“我覺得，最初那兩回火災，可能只是他的試驗品……”
“試驗品？什麽意思？”聽到與工作有關的，葉微腦袋立刻轉了回來。
蕭哲塵慷慨的露出一個對面癱來說已十分燦爛的微笑：“我暫時還不知道該怎麽描述，不過是我的感覺，我覺得他前兩次大概主要是為了試驗怎麽放火以及放多大的火最合适……我就這麽一說，你們一聽得了……”
美人明眸皓齒笑的實在勾人，這一刻，葉微聽到了自己不由自主咽口水的聲音。什麽叫秀色可餐……
男色也是色，不能吃……欣賞一下總可以吧！
就在他們讨論的如火如荼的時候，廖局早偷溜出去了，司君瀾立即恢複“坐無坐相”的本性，憑借一張臉将吊兒郎當的“葛優癱”癱出了顏值，即使占據沙發的姿勢不雅到極點，仍然不影響他的形象。他就癱在那兒懶洋洋的道：“四次放炸彈都是周末，這個人會不會是生活規律的白領，甚至是學生？”
葉微回神：“這個可能性比較大，如果他用的是自制的微型炸彈，那麽他應該有較高的文化素養……”
佟彤說道：“你們說，炸彈是定時的，還是遙控的呢？”
“就炸彈爆炸的時機來看，應該是遙控的沒錯，而且遙控應該有一定的距離限制……”蕭哲塵說到這兒停了下來。
“就是說放炸彈的王八蛋當時可能就在附近看着？”
“來吧，看監控！揪出他丫的！”
“鋒哥，你慢點！我這筆記本電腦可是國際頂尖獨一無二的……輕點輕點輕點……”
葉微和蕭哲塵對視一笑。蕭哲塵嘴巴微動，要說的話随葉微的突然轉身一下卡在喉嚨中。
“……”
蕭哲塵一臉茫然。他好像……沒有做錯什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