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地下罪惡05
在被車子載着駛向遠離A市的方向的途中,寧凡對自己失蹤了究竟有多久并無概念。他不是一直清醒的,因為他清醒的時候幾次想找借口溜掉,那仨挾持了他和幾個女孩的歹徒嫌他太鬧騰看管起來費勁,後來索性把他五花大綁并給他強喂了安眠藥,逼他昏睡過去。幸好由于怕安眠藥量大把寧凡吃死,在上一次藥效過去後,這些人會隔一會兒再給他吃下次的,藥量也越喂越小,寧凡迷糊的時間短了,也漸漸明白了自己對于他們的價值。
這些人在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之前,是不會讓他死的。
同車的幾個女孩因為太過害怕,早都哭暈了過去,根本用不着歹徒們費心,他們便也樂得清閑。
實際上車裏一共就三個歹徒,一個開車的兩個看人的,寧凡他們有五個受害者,相比較而言人數上更占優勢,但架不住對方是三個“套馬的漢子”,手中還有三把手|槍。反觀寧凡他們,四個女孩都是嬌弱的女大學生,這負向戰鬥力就不用說了,寧凡自己體魄亦敵不過對方哪怕半個人,并且他出門沒有帶配|槍的習慣,只帶了個背包,難道要他拿個破背包跟三把手|槍對抗麽?
因手腳被縛住的緣故,寧凡不方便自己調整別扭的坐姿,只能盡量向後倚在座位上讓自己稍微舒服些。他趁藥效消退的間隙閉起眼睛,回憶了一遍落入“虎xue”的經過。
現在這個局面真的半點怪不到太子爺卓越頭上,全是寧凡自己作出來的。寧凡逃跑僅是出于阻止卓越帶他回老家的目的,他打算的很好,只要他這個“主角”消失了,那麽太子爺自己去他老家也沒多大意義,到時候即便是太子爺也不得不打道回府。不料他好不容易從太子爺那兒“逃”出來,竟落入了這群賊人手裏。
這輛車是寧凡在汽車站門口遇到的,當時司機在拉客,問他去不去A市,還說可以給他打個折之類的。寧凡考慮到自己坐汽車站的車可能很快被太子爺沿着車輛的既定路線追上,又見車上已坐了幾個女孩一塊拼車,就沒什麽顧慮的上車了。
到達A市邊界以前,司機表現的還挺正常的,時不時跟他們唠嗑聊家常,要說可疑的地方,就是他們走的路線很隐蔽,不過寧凡看了導航地圖,方向是朝A市去的,于是沒有起疑。再一個比較奇怪的點是,路上司機幾次停車下去繞到車尾,不知在做些什麽,寧凡後來好奇問他,他就說檢查車子。寧凡雖仍覺得不妥,卻也沒再多問。這時候回頭想想,這麽詭異的兩點竟然沒有讓他生出戒備心,實是活該他今日遭此一劫。
到A市邊界那片林子附近時,司機再一次停了車,說是有客人要在這裏上車。寧凡趴車窗上看看四周渺無人煙的樣子,心底驀地填滿了一種強烈不安的情緒,便喊司機打開車門要下車。司機半天沒有理他,也沒回頭看他。幾個女孩不知所措,還當寧凡不知怎麽得罪了司機,在旁幫忙你一句我一句的“勸解”。
寧凡再不濟也是重案組出身的警察,在女孩們的嘈雜聲中,他瞪大眼睛望着司機幾乎剃光的後腦勺,轉瞬間就明白了可能發生的事情,在即将入夏的季節裏感受到了兜頭冷水的滋味。
正恍惚間,寧凡突然聽到幾聲敲擊車窗的聲音,扭頭一看,一個虎背熊腰的男人站在車外等待,看樣子要上車。寧凡就像那瀕死的人窺見了天光,馬上恢複了不少血條,只等司機給這男人開車門就抓住機會沖出去。無奈天不遂人願,車門打開後,寧凡一只腳才邁到半空中,腦門上已經頂了個冰涼的東西。
知道那冰涼的觸感隸屬于什麽東西,寧凡背上猛然浮起一層白毛汗。車外虎背熊腰的男人挑着嘴角,不懷好意的笑道:“想去哪兒啊,小美人兒?”
寧凡下意識去看另一邊車門,看完卻更是絕望。那邊已有個同拿槍指向他的男人差不多體型的大塊頭堵上了,見寧凡看他,還用那種露骨的眼神将寧凡從頭到腳打量了幾個來回,仿佛在欣賞自己案板上的肉。
兩個大塊頭男人上車後,司機掉頭就向A市的反方向開去。幾個女孩仍不明狀況,紛紛要求司機開回去,可想而知遭到了倆大塊頭的恐吓,有想反抗的也被武力鎮壓了。
寧凡心亂如麻,草草安慰了女孩們一通,接着開始低頭考慮逃跑的辦法。他臉上裝的很淡定,但其實內心的恐懼一點不比女孩們少。他進重案組的這段日子,多數時間是在做文字或技術工作,少有出外勤的時候,經歷的危急時刻少之又少,況且還有葉微他們在身邊保護,所有危險都不值一提。像他現在真正陷入危機還需獨自面對的情況,是真真正正的第一次,叫他怎麽能夠不慌神?
随着一次又一次的逃跑作戰失敗,寧凡感覺到自己越發急躁。他們已走的越來越遠了,再這樣下去,就算太子爺和重案組有心救自己,也未必能沿着他一路留下的幾個稀疏的線索找過來,等到他被帶進這些人的目的地,那就真的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沒錯,寧凡雖沒能逃出去,但卻借機留了些許記號或者身上的東西作提示,他遭人綁了手腳行動能力有限,能做的也不多,事到如今只能祈禱葉微他們有機會看到自己留的線索。
寧凡對車子已經走到了何處絲毫沒有頭緒,更想不到這三個人要把他們帶去哪裏。這車前排座位很高,将後座視線擋了八|九成,車窗還貼了黑玻璃紙,寧凡幾乎看不清外面是什麽景色,更何況,司機開過的地方多是大片田地甚至荒地,很少有人工建築,想要判斷當地的位置,恐怕只有手中有導航的人做得到,比如這個司機。可司機又怎麽可能告訴他們到哪兒了呢?
很久之後,車子開到又一片荒無人煙的地方停下了,寧凡以為是到了地方,誰知司機在那兒停了會兒,居然等來一輛貨車。司機和另兩個歹徒把寧凡他們半拖到貨車車廂裏去,随後自己也跟着上去繼續看管他們。
其實這時寧凡逃跑的欲望已然強烈到讓他忍不住顫栗,不過對歹徒手裏的槍的忌憚和求生的渴望制止了他。他深知這種情況下被綁成粽子的他若想逃,必定會立即中槍,那樣他很可能就沒命再見太子爺一面了。
根據司機和兩個大塊頭偶爾的言語交流,寧凡斷定他們遇到的确如他所想是人販子,在A市那片林子消失的女孩估計早被賣了,司機大老遠跑去A市,看來就是為了去接上兩個大塊頭男人,這是目前唯一合理的解釋。貨車司機來的時機地點恰到好處,這些人一定是有預謀的團夥。
幾個人換上貨車車廂後,貨車司機載他們走了一段,統共大概四五個小時的路程,然後将他們放到了一條泥土小路上。寧凡看看四周破敗的村子,身體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
這下他們是真的到地方了。
此時已是正午時分,太子爺和重案組的人仍在路上飛馳。盡管他們風馳電掣的開足了馬達,可畢竟是失了十幾個小時的先機,還要一邊确定人販子逃跑路線一邊追,無形中給營救寧凡的事又增添了好幾個級別的難度。
或許是卓越寧凡兩人心有靈犀,卓越意外接收了寧凡留下的所有線索,急火攻心的同時又稍微有點安心。還有精力有空隙留下線索,說明寧凡暫時沒什麽危險。
只要人活着,一切都好說。卓越用力捏緊了方向盤,臉上是一派看不透其神色的淡定。
三個人販子到了那破敗的村子以後不再接着趕路,他們大搖大擺的将寧凡和幾個女孩帶到了一戶人家關了起來。這個村子很是奇怪,大白天的外面竟然看不到幾個人,偶爾碰上有人,也是裝作沒有看見他們,扭頭跑掉了。寧凡原瞅着這地方有人,滿心歡喜的大喊救命,結果卻被故意無視了,嗓子都快扯破了還是沒人肯搭救,哪怕只是簡單的報個警,他這心裏頓時拔涼拔涼的,才明白自己到了這裏做什麽都是于事無補的了。
幾個女孩跟着呼救半天,眼睜睜看着路上的人一個個裝瞎子快步離開,崩潰的幾乎瘋魔起來。人販子中那個司機就殘忍的笑道:“叫吧,叫吧,就算叫破了天也不會有人理你們的……知道為什麽嗎?”後一句是問寧凡的。
“……”寧凡狠狠的瞪向他不說話,綁成了麻花的身子還在微微顫抖,不知是被氣的還是太害怕了。
其中一個大塊頭哈哈大笑接過司機的話頭:“小美人兒不知道了吧?這裏的婆娘們,十個有九個可是我們帶過來的,你說,你剛才叫的這些男人,他們敢幫你報警麽?哈哈哈哈哈……”
人販子們邊大笑邊把寧凡他們推進了一個房間鎖起來。寧凡被推倒在地,耳邊充斥着女孩們的抽泣聲。他在原地呆愣愣的環抱自己雙膝坐了片刻,終于壓抑不住這一天下來積攢的恐懼,放聲痛哭出來。
兜兜轉轉這麽多年,他好像又回到了原點。被人賣掉,似乎成了他的宿命。
從記事起,寧凡就知道自己跟別的小孩子是不一樣的。別人家的小孩在街上走的時候總是牽着自己爸爸媽媽的手,不用擔心身邊疾馳而過的車輛撞到自己,也不用怕摔倒了沒有人拉自己一把。小小的寧凡則不同,他不僅不敢去牽爸爸的手,連和他的爸爸并肩走都沒有膽量。記憶裏僅有的幾次和他爸爸一起走上街的場景中,他永遠是畏畏縮縮的跟在爸爸身後,小孩子腿短走不快,他只能一路跌跌撞撞的小跑,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維持平衡。他不能讓自己摔倒,因為他知道那只會給他換來無端的責罵甚至抽打。
寧凡有個大他兩歲的哥哥,他逃出家前的十幾年中,那個“家”裏唯一能讓寧凡感覺到一絲溫暖的,就是他的哥哥了。他沒有媽媽,他媽媽生下他不久就離開了,将他哥倆丢給了他們暴虐成性的父親。或許是他哥倆長的太像他們媽媽了,爸爸和奶奶對他們就像紅了眼的敵人,稍不順心就非打即罵,哥哥總是在這種時候将小寧凡護在身下,用那比小寧凡結實不了多少的小身板承受大部分狂風驟雨,即便那樣的舉動會使爸爸落下的棍棒力度更重。
到他們該上學的那年,有個城裏的什麽志願者組織偶然經過他們家所在的村子,得知他們的遭遇,費了老大事促使村裏幫他們上了學,他們在家的時間少了,來自親生父親的鞭笞才慢慢減少些許,但那些傷痕從此落了疤,終是再也去不掉了。
他至今猶清楚的記得,哥哥出事是在他十四歲上初三那年。他和哥哥同年上學,那年兩人在同一年級相鄰班級,他對哥哥的那件事自然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哥哥有個小他一歲的同性同桌,那個男孩對哥哥非常照顧,為了避免他倆回家被父親虐待,男孩常常邀他們去他家過夜,有時一住就是個把星期。二人同吃同住又一同上學,久而久之就産生了某些情愫,小寧凡一開始是不知情的,直到某天半夜醒來撞見男孩親他哥哥,這才如夢方醒。不過他并沒有覺得惡心,反而認為這兩人湊一對挺好的,最起碼,在男孩這裏,哥哥是一直笑着的。
好景不長,這件事不知怎麽被他們父親知道了,寧凡萬萬想不到,父親居然會做出那樣的事情——他向男孩的家長透露了這事,然後,他托人找了個買家,拿哥哥換了錢!
他們的親生父親,毫不猶豫的把自己的兒子賣給了一個素未謀面的老男人!
事情發生的太突然,幾個年幼的孩子甚至來不及反抗,寧凡的哥哥就被幾個身強體壯的男人抓到車上帶走了。
這種結果對男孩而言打擊太大,自那以後寧凡再沒在學校裏見過他。而僅僅半年之後,同樣的事情又降臨到了寧凡的頭上,不過這一次不是因為寧凡有男朋友,而是因為他的父親找到了一條新“財路”,想着用他換錢去賭博。
他的好父親,在花着賣掉自己親兒子換來的錢時,可曾有半分後悔?
答案不言而喻,寧凡聽到他的好父親這樣回複他們鄰居的譴責:“我自己的孩子,我愛怎麽賣怎麽賣,他們找男人捅自己屁|眼,丢盡了老子的臉,老子給自己找點賠償,你們外人管得着嗎?再說他們一樣要被男人插,老子給他們找個金主,他們還得感謝老子呢……”
寧凡一顆心倏地墜入了地獄。他害怕被人抓去賣了,但又隐隐有點希望自己被抓出去後能遇到哥哥。買他的人派人來接的前天晚上,哥哥喜歡的那個男孩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出現在他的房間,手持一把帶血的水果刀,面色蒼白的對他說:“寧凡,你快走,趕快逃出去,這輩子不要再回來了。”
寧凡被他手上和衣服上的血吓着了:“你……你……我哥哥……”
半年不見,男孩足足消瘦了好幾圈,他臉色憔悴的提起一個凄涼的笑容:“你哥哥不久前自殺了,他叫人帶了封信給我,要我一定保護好你……”
“什麽?”寧凡心口一窒,“我哥哥……”
男孩顯的異常冷靜,催促他道:“快走,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你一定要逃出去,我才能放心去見你哥哥……”
“你……”
男孩低頭笑了下:“這把刀上的血就是你爸爸的……不想被賣就快點走!永遠別再回來!”
寧凡慌慌張張向外逃,果然瞧見他父親倒在院內血流滿地,他咬了咬牙,最後看了眼哥哥的戀人,連夜逃離了村子。
一年後,寧凡打聽到他的父親由于送醫及時搶救了過來,但哥哥的戀人終究是去了——男孩目送寧凡逃走後,跑到寧凡哥哥的床上面朝他的戀人當初離去的方向,給了自己致命一刀。
寧凡小貓兒似的蜷縮于牆角。他對被關鄉下破舊房子的感覺毫不陌生,只是這次恐怕沒人救的了他了。
哥哥當年被賣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嗎?哥哥,小凡好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