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地下罪惡11
很小的時候，寧凡偷偷在心底怨了他的媽媽好幾年。
那段時間寧凡也不過剛懂事，村內別的小孩都被媽媽當寶一樣供着，只有他和他哥哥，每天從早到晚迎接他們的總是親爹的抽打，從來不知媽媽為何物。同齡或者稍微比他們大點的孩子時常變着花樣欺負他們，叫他們為沒媽要的小野種。每到這個時候，小寧凡心中對素未謀面的“媽媽”的怨恨便會多添一分。小小的人兒無論如何想不通，媽媽到底為什麽不要他和哥哥呢？是因為他們不夠好不夠乖嗎？
大了兩歲的哥哥總是不厭其煩對小寧凡說：“媽媽不是不想要我們，她是現在不敢要我們，總有一天她會回來找我們的……”
那時小寧凡不懂，媽媽怎麽會不敢要他們？有什麽不敢的呢？後來他漸漸長大，也慢慢懂了哥哥的話，并且心下原諒了他們的媽媽。
他知道了，媽媽是被壞人騙來賣給爸爸的，爸爸動不動就像打他們兄弟那樣毆打媽媽，甚至媽媽承受的暴力比他們倆還要兇殘數倍。
爸爸打人很疼很疼，媽媽是女孩子，受不了老被爸爸打，所以媽媽走了，不能怪媽媽。這是小寧凡兄弟倆後來一致的想法。
“媽媽……”
寧凡在太子爺為他準備的鋪滿柔軟被褥的炕上，因為感冒發燒迷糊了好久，斷斷續續做了不少夢。夢的主角正是年輕時的爸媽，盡管寧凡沒親眼見過他媽媽，可他有他媽媽的照片，夢裏那個年輕漂亮的女孩，毫無疑問就是照片裏他媽媽二十多年前的模樣。
夢裏的他有最疼自己的爸媽和哥哥，無憂無慮的童年，還有充滿歡樂的校園生活。這些是他傾盡一生也得不到的寶藏。
剛醒轉的時候，寧凡有那麽一瞬間的怔愣，然而他幾乎立刻就分清了現實和夢境，于是不禁有些惆悵。
不知道他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見到他的媽媽，也不知若他媽媽聽說哥哥被他們狠心的父親逼死了，會作何感想。
起身呆坐片刻後，寧凡突然打了個激靈，急急忙忙的喊人把卓越叫來。
卓越耐心聽他用飙車般的語速說完他從人販子那兒得知的一些事情，表情都沒變，就只淡定的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寧凡顯的十分焦急：“大叔你點什麽頭啊，快去告訴葉子哥他們啊，快點！一定要救出那幾個女孩，一定要啊！”他不想女孩們重複他媽媽的悲劇，也不想再看到有跟他和哥哥似的小孩子有媽沒處認了。這種痛苦，越少人了解越好。
特別是那個在他發燒時關心他的善良女孩子，老天爺想來也不會忍心讓她出事吧。
“放心，”卓越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有我在，誰都不會有事。”
先前卓越承認過讓佟彤跟赫連歸幫忙假裝被抓是為逼人販子快點找買主“交貨”，葉微老覺得不是很靠譜，不過他們很幸運，卓越的計策的确奏效了，葉微蕭哲塵倆人監視人販子不到半天，就發現他們似乎突然忙了起來，像是要準備轉移了。
幾乎同一時間，在太子爺手下的協助下，司君瀾赫連鋒那邊也有了反饋，說已經查到了人販子的身份。三個人販子原隸屬于南方一販賣人口團夥，兩年多前該團夥大部分人被抓，僅他們仨逃了出來，逃亡一年後三人不甘寂寞，又大膽出來重操舊業，四處流竄拐賣年輕女孩，因上家需要偶爾還會拐漂亮男孩。這次他們學乖了，“銷贓”時專門往那些警察輕易不涉足的地方鑽，這個村子便是其中一個“好地方”。
然而現在人販子已經對葉微他們起了疑心，估計不可能再放心在村裏交易，葉微倒很好奇，這些人販子下一站會去哪兒。
蕭哲塵道他們手裏這麽多人，不管都帶上還是留一部分下來，出于慎重考慮肯定走不遠，葉微深以為然。
重案組已和當地警察取得聯系，只要人販子一動，天羅地網便開始往下撒。這個看似寧靜的小村子，實際上早已暗潮洶湧。
讓所有人始料不及的是，人販子這個“交貨”地點選擇的很大膽，居然明目張膽的選在這個城市的中心城區。
去交易的是那個開車的司機和其中一個彪形大漢。臨走之前，他們留下了佟彤和赫連歸，以及一個女大學生，交給另一個大漢看管，倆人帶“寧凡”和兩個女大學生上了路。重案組也跟着分了兩撥，葉微蕭哲塵跟蹤去交易的人，司君瀾赫連鋒負責跟佟彤他們裏應外合抓那大漢救人。
卓越的目的是引出想買寧凡的人，自然主力放在葉微這邊。一幫人偷摸跟蹤人販子來到城區一處廢棄倉庫，然後悄悄包圍了他們。
猜到買主可能不會親自現身，卓越早和那假扮寧凡的手下說好，先放買他的人走，等到見了人再動手。葉微同意他的做法，放了該放的人離開之後，包圍圈重又縮小起來。
卓越的人早尾随買走“寧凡”的人去了，本地警察荷槍實彈，同重案組一起将倉庫內的人販子圍了個水洩不通。被人販子帶來的兩個女孩尚且在裏頭，考慮到女孩們的安全，葉微是不同意現在就對人販子實施抓捕的，但這裏的警察頭子哪裏會聽他的，他們認為這是抓人的最好時機，一旦錯過了可能又讓人販子跑掉。
葉微明白他們想抓住人販子的迫切心情，可有倆女孩在人販子手裏，輕舉妄動容易使她們淪為人質。偏偏不知道哪個二缺犯病，弄了個喇叭來就對着倉庫開始叫：“裏面的人聽着，你們已經被包圍了……”
這一看就是個愣頭青，以為包圍了人販子就萬無一失了。連蕭哲塵都忍不住啧了一聲：“他們這是要壞事啊……”
葉微劈手奪了那人手中的喇叭，可惜也已經晚了，過了沒幾分鐘，人販子果真挾持着倆女孩出現在門口。
面對那一圈對準自己的槍口，要說人販子心裏不打怵，估計他們自己都不信，然而他們又不需要過于緊張，畢竟手頭有人質，他們就是捏住了警察的死xue。
人販子的要求用腳趾頭想也想的出來，而本地的警察頭子理所當然的拒絕了。人販子挾人質退回倉庫，雙方開始漫長的對峙。
一個小時過去了，人販子仍舊躲倉庫裏毫無動靜。葉微和蕭哲塵只有兩個人插不上手，又覺得不對勁，于是喊幾個本地警察一起輕手輕腳潛了進去。怕驚擾人販子刺激他們撕票，幾個人大氣不敢喘，恨不能把自己變成透明人。
随着幾人漸漸深入這堆滿破爛箱子的倉庫，他們對這裏面十分詭異的感覺亦步步加深。倉庫內實在安靜的過分了，就好像除了他們再無旁人，而人販子确實是退到了裏面的。
所以當他們在倉庫深處遇到倒在幾個箱子旁邊的倆女孩時，所有人一概是一臉懵圈的表情，半天反應不過來，以至于竟沒有人第一時間上去救她們。
葉微首先以為人販子埋伏在附近等着伏擊他們，擡頭環顧四周後發現這是不可能事件，因為這兒箱子雖多但就一層，高度太矮并不能藏人頭，除非人販子能跟壁虎那樣整個身子貼到箱子上去。奇了怪了，人販子究竟藏哪兒了？
幾個本地警察檢查了一下女孩們，确定她們沒事以後松了口氣。蕭哲塵于附近轉了個圈，轉完跑到一破箱子後面，頭剛探過去就皺起了眉。
“怎麽了？”葉微悄聲問道。
蕭哲塵頭也不擡沖他招招手。葉微走過去，看到蕭哲塵低頭死盯的地方居然是下水道。
臨時倉庫裏有下水道，說奇怪也不奇怪，真正讓葉微詫異的是，此處井蓋被人挪開了，邊緣有些腳印看不太分明。
馬上，葉微就明白了人販子的去向，蕭哲塵迅速對其他人道：“人販子從下水道跑了，快去堵住所有下水道口，一旦有人從下水道出來，什麽都別問，立刻抓起來！”
跟他們進來的幾個警察面面相觑，葉微用不容置疑的神情道：“想抓人立功就照他說的做，另外去找你們市下水道的地圖，要最詳細的，快！”
其他人紛紛行動起來，蕭哲塵對葉微道：“總算知道被拐賣的受害者是怎麽在市區的監控底下消失的了……”
葉微不由扶額，嘆息一聲：“虧這幾個人販子想的出來，西北普遍雨水少，這個地方就算有河，水量仍然有限，下水道的空間肯定不太寬裕，他們只能像條蟲子似的在裏頭爬，也不怕自己卡住了出不來……”想想那副畫面，就叫人哭笑不得。
這時候天色已然不早了，再拖下去怕人販子趁夜逃跑，葉微蕭哲塵研究了下水道的地圖，兩人不約而同指向同一處出口。
蕭哲塵：“到達這個出口經過路線的下水道是最寬闊的。”人一定會選擇讓自己最舒适的那個選項，這是不可避免的天性。
葉微：“而且從這兒出去就是汽車站，方便他們跑路。”即便人販子熟知本市的每一寸土地，最佳選擇就是最佳選擇，不影響他們判斷形勢。
二人相視一笑，仿佛心有靈犀般牽起對方的手，向他們指出的地方出發。
最終人販子自然沒跑成，被拐來的女孩也一個不落救出來了，比較棘手的反而是那個小村子的村民。據重案組觀察，全村三十幾戶人家，至少一半多有買媳婦的嫌疑，這些買來的媳婦或多或少有些精神問題，不清楚是來此地之前還是之後出現的。因為暫時沒法核實她們的身份，當地村民又百般阻撓，得到解救的也只有幾個神智稍微清醒記得自己家信息的女孩。當然其中還包括已經确定身份的叫趙晴馨的女大學生。
非常巧合的，寧凡挂念的那個在他生病時照顧他的女孩，竟是趙晴馨的親生妹妹，叫趙晴軒。姐妹兩個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裏先後被拐到同一個小村子，這讓衆人不由感嘆命運的奇妙。
重案組和太子爺卓越的人準備撤離的時候，幾個村民到路中間攔住了他們。為首的是個六十左右的老太婆，他們認得她，她是趙晴馨的“婆婆”。老太婆腿腳不是很利索，就由她兒子扶着，和幾個村裏的親戚一同站在那兒，堅決不讓他們的車過去。
葉微等人沒得辦法，只好先下車，一邊勸一邊半強迫的送老太婆回去。在老太婆家苦坐半晌，給她說了好多她兒子買媳婦犯法要坐牢的道理，好不容易有點吓住她，幾人忙匆匆離開。
回到車上後，司君瀾遞給葉微一張名片。葉微莫名其妙，接過來一看，上面寫着一個女性的名字和她的職位。
名片相當古老陳舊，白色的紙片如今已泛黃，上面的字略糊，貌似是油墨沒幹透被抹出來的。
葉微當即皺眉：“這是……”
“那老婆婆的，”司君瀾發動車子，跟上前面卓越的車輛，“名字跟她的一模一樣，名片也像四十年前的，所以我懷疑就是她的，等我回去一查就知真假了。”
佟彤伸過頭來望了一眼：“銀|行的工作人員？那老婆婆？不可能吧……她要是有那麽好的工作，幹嘛嫁到這個窮地方？真愛也不是這麽搞的吧？”
蕭哲塵若有所思：“莫非……她也是被拐賣來的？”
司君瀾補充道：“你們可能不知道，我和鋒哥剛查到，幾個人販子中，那姓餘的開車的司機，他媽媽就是被賣給他爸的……”
滿車人頓時沉默了。如果他們自己是被拐賣的受害者，那他們又是如何做到安心幫人一塊糟蹋了其他女孩的一生，甚至一個不惜做了人販子的幫兇，一個自己做起了人販子呢？
當孩子習慣了作為受害者的母親被父親拘禁毆打……
當妙齡女習慣了順從于買下自己的施暴者……
這是麻木二字可以概括的麽？
小村子後續的遺留問題，葉微他們交給了當地剛剛組成的專案組，到底這裏不是A市的地盤，他們已完成了自己應該做的和能夠做的，沒有必要再耗下去。司君瀾跟着前面卓越的車子開了會兒，突然意識到不對勁。
等等，這好像不是回A市的路啊！
“寧凡，你家太子爺打算去哪兒？他帶的路不對啊！”
寧凡先前死活要跟他的同事們一輛車，并不跟卓越同駕，司君瀾問他是覺得他應當知情，卻不知寧凡完全不比自己多知道什麽。寧凡手忙腳亂的打電話給卓越，只收到了七個字：“帶你去見一個人。”
卓越帶的路根本是從一個小破村開到另一個遙遠的小破村，寧凡滿腦袋問號，想不到太子爺帶他們來另一個小破村，還要讓他見一個人。
見誰呢？他不記得自己有朋友住鄉下的啊？不過這地方感覺……和他那個禽獸父親的家很像？是他的錯覺麽？
在卓越的指示下，寧凡下車，走了沒幾步就僵住了。
卓越旁邊那個幹瘦的女人……
“我不是說過要帶你回來見你家長麽？快過來，我們一起，見見你媽媽。”卓越如同真正的霸道總裁，嘴角挑起一抹寵溺的微笑。
寧凡看清了眼前的人，聽清了太子爺的話，緊接着腦子裏就嗡的一聲，徹底當機了。
此前二十年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太子爺就這麽替他實現了？站在他面前的……真的是他的媽媽麽？
原來，太子爺最開始就計算好了，見家長，是真的“見家長”。
寧凡悠悠的嘆出一口氣。完了，這輩子，他是被大叔吃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