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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神的裁決01

入住葉微家的第九個月,蕭哲塵如願“見”到了葉微的家長們。

兩人坐公交去了葉微爸媽的墓地。墓地其實相當遠,坐公交去那裏要倒好幾次車,并不十分方便。盡管蕭哲塵早已有了駕照,葉微也說可以他們自己開車去,但蕭哲塵還是堅持帶他去擠公交。

蕭哲塵的堅持是出于對葉微的照顧。葉微以前每當坐上小型車輛,總是忍不住想起他的前搭檔秦秋,身體也不由自主緊繃僵硬,蕭哲塵仍記得他第一次緊抓自己的手的力度,以及那張從來淡定微笑的臉上透露出來的蒼白。

葉微則略有些無奈。如今他已經不怎麽怕坐小車了,尤其是蕭哲塵在身邊的時候,那種會伴随車速提升而加深的緊張感,每次都在看到蕭哲塵線條優美的臉龐側影後消失無蹤,基本可以忽略不計了,偏偏蕭哲塵還老當回事似的,能帶他坐其他交通工具就絕不碰小車。平時上下班還沒什麽感覺,一旦要去比較遠的地方,坐公交的弊端就顯現出來了,就比如現在,他們來一趟葉爸葉媽的墓地,竟從早上八點出門走到了快中午才到地方。

葉微爸媽的墓地是廖局幫選定的,雖然偏僻,卻勝在清靜,依山傍水景色極為養眼,是個能讓人忘記一切悲傷與不安的好地兒。

蕭哲塵被葉微帶過來時幾乎瞪直了雙眼,他怎麽也沒有想到,葉微的爸媽原來也在這裏。

等到他們到達墓碑前面,蕭哲塵覺得自己可能已用盡了這輩子的驚訝。

葉微方才走在前頭,一轉身瞧見蕭哲塵這面癱少見的露出驚詫萬分的表情,不禁愣了下:“怎麽了?”

蕭哲塵維持着吃驚的樣子張張嘴,突然笑起來:“老天吶……原來我們錯過了那麽久……”

“什麽?什麽錯過?”葉微一頭霧水。

蕭哲塵輕笑着搖搖頭,指向旁邊的墓碑道:“你看……”

這孩子欲言又止,顯然想叫葉微自己發現什麽,葉微仍是不明所以,只得看向他指的墓碑。

蕭哲塵指的兩塊墓碑葉微認識,多年前他來給爸媽祭掃,發現這兩塊墓碑無人理會,于是一直順手幫忙打掃,還常多帶兩束花來放到墓碑跟前,差不多是和他爸媽等同的待遇,所以他對墓碑熟悉的很。但他不明白,蕭哲塵到底想給他看什麽?

“你看看他們姓什麽?”蕭哲塵提示道。

葉微下意識依言瞟了一眼,事實上他早已看過數回了,不需要看也知道,墓碑的主人是一個姓蕭的男人和他的妻子。

姓……蕭?葉微只覺眼皮不受控制跳了兩跳,一個大膽的設想浮現在心頭。

蕭哲塵冷靜下來,見葉微比自己還詫異的神色已知他或許猜到了,便望着他道:“這是我爸媽的墓碑。”

“嘶……”葉微倒吸一口涼氣,差點懷疑蕭哲塵在同他說冷笑話。

敢情他義務掃了那麽多年的墓,居然是提前給公婆盡孝了?

啊呸,什麽公婆,應該是岳父母才對吧……

葉微使勁搖搖頭,把腦子裏雜七雜八的念頭甩幹淨,還是不知道怎麽面對這言情劇本一般的事實。

生活果然是一盆接一盆的狗血潑出來的,他和蕭哲塵九年前見過的那一面已經足夠巧合了,現在又蹦出個兩家家長墓地相鄰的事來,多年來他們卻從未碰過面,老天爺到底是玩他們呢,還是玩他們呢,還是玩他們呢?

蕭哲塵目光有些游離的望向這一排四位家長的墓碑,嘆了口氣:“我一直沒說過我跟廖局是怎麽認識的,你大概不知道,去年我到局裏赴任前幾天,曾回來看過我爸媽一次。這還要追溯到九年前,當年我和許耀華出事後不久,我爸媽因車禍去世,我把他們安葬在這裏,之後動身去美國,想救回許耀華,沒想到,一去就是八年……這八年,許耀華沒有給過我喘息的機會,我幾乎無暇回國為他們掃一回墓,直到去年第一次回來在這裏遇到廖局……”

嚴格來說,葉微于飛機上見到蕭哲塵的那個時候已是蕭哲塵第二次回國了,第一次回來蕭哲塵并沒想好是否要回國定居,所以他只是住了兩天,來看看他爸媽就走了。臨走最後來給他爸媽掃墓,正巧與在此地看望故人的廖局打了個照面,不想這次照面就此改變了蕭哲塵的人生。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畫面讓人覺得好笑,蕭哲塵和廖局互不認識,廖局卻突然走過來對他說:“你來我這兒做警察吧。”

任誰碰到這種事第一反應都會覺得莫名其妙,蕭哲塵更是滿腹疑問,但不知是何緣故,廖局銳利的眼睛竟不覺使他放松了警惕:“為什麽?”

廖局神色肅穆:“有人跟我說過,如果一個人嘗試了最大的努力,最終還是改變不了束手無策的結局,那只能說他沒有天分和能力;而若他有能力卻不願去做半點嘗試,那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既然你有這個能力,為什麽不嘗試做些改變?”

就這樣,過了兩三天,蕭哲塵從美國打包好了一切,回國接受廖局的破格任命。也是這一次返程中,葉微出現在他身邊,并枕他肩上睡了一路,兩人的緣分斷片八年,最後終究是重新連上了。

葉微暗自咋舌,廖局眼毒他一直知道,不過大街上随便搭讪人什麽的,廖局做事也太狂放不羁了吧?還有,那些話,貌似是他爸爸說過的……

“其實那會兒廖局跟我提過一嘴,說我爸媽旁邊就是他以前的同事,他同事的兒子還幫我爸媽掃過墓,”蕭哲塵捏了捏自己眉心,“只不過我實在沒想到他說的人就是你。過年那會兒你來祭拜又沒叫我一起,我都不知道你爸媽也在這兒……”

葉微:“……”廖局為什麽從來沒跟自己提過他義務打掃的墓碑是蕭哲塵爸媽的?

兩人震驚夠了,便把帶來的花束放到墓碑前面。葉微站在四塊墓碑中間,拉着蕭哲塵先轉向自己爸媽那邊,道:“爸,媽,今天我把你們兒媳婦領來了,雖然他是個男的,但是我們在一起過的很好,你們不用擔心。他是兒子認定的人,是将要陪我走完剩下幾十年的唯一一人,你們要是看的順眼就多看看他,看不順眼的話——”

葉微說到這兒停頓下來,蕭哲塵驀然有些許緊張,殷切的看着葉微,就見葉微回頭摸摸他的腦袋,輕笑兩聲繼續道:“看不順眼就再多看會兒,你們兒媳婦長的這麽好看,看久了你們肯定會喜歡的……”

“……”蕭哲塵一下變的呆呆的,好像突然之間聽不懂葉微的話了,半晌沒給個反應,臉色僵硬似鐵塊,讓人不得不懷疑他是否真的面部神經癱瘓了。

葉微沉下一口氣,又朝向蕭哲塵爸媽這邊道:“叔叔,阿姨,你們就放心把兒子交給我,我一定把他養的白白胖胖,讓他這輩子只能跟着我,而我,這輩子也只會養他一個人……”

“……”

被變相表白的人依舊長久沉默着,不曉得神游哪國去了,葉微感覺越來越窘迫,嘴角的微笑眼看就挂不住了:“喂,熊孩子,你倒是說句話啊!”

蕭哲塵頓時如夢方醒,一把拽過已有羞惱之色的葉微抱緊,張口咬上他脖頸下方的肉。

葉微猝不及防驚呼出來,只是這聲驚叫裏面除了痛,似乎還包含了點點的快意。從未想過那裏會是自己的敏|感地帶,葉微勉強控制住自己的痛呼不變調,才開口嗔怪蕭哲塵:“熊孩子,你屬狗啊?居然咬我……”

“……”蕭哲塵不言語,小心的伸出殷紅的舌尖舔|弄他剛剛咬葉微的地方。

葉微給他抱太緊渾身難受,想推開他解放自己的身體,可手觸碰到他肩膀的瞬間心軟了下去——抱住他的男人竟在微微顫抖,耳邊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這孩子,原來心底一直充滿不安麽?

“好了好了,你這孩子,沒必要這麽擔驚受怕吧?難道我會對你始亂終棄?當你是孩子正是因為喜歡你喜歡的緊,喜歡你所以寵你,懂不懂啊,傻孩子?”葉微邊說邊搓弄胳膊上的雞皮疙瘩,今天為了讓熊孩子安心,他都說了幾輩子的肉麻話了啊,結果熊孩子一聲不吭,真是虧死他了。

“……我知道,”蕭哲塵悶悶的聲音打葉微肩上傳來,“我愛你,葉微。”

“……”這回輪到葉微裝啞巴了,悶了好一會兒就憋出一個“嗯”字。

“謝謝……”

“……”

謝什麽?葉微摸着自己麻辣小龍蝦色的臉頰,心下腹诽。誰該謝誰,還不一定呢!

拜訪完雙方家長,晚上葉微帶蕭哲塵去廖局家吃了頓餃子,算作在廖局跟前公開關系以後的第一頓團圓飯。細算起來,倆人走到這一步,廖局的“撮合”不可或缺,這葉微的半個父親對此也不好多嘴。廖局的愛人他們的苗叔當然更不會反對他們,一場出櫃到此圓滿了。

回到家,葉微将膩在自己身上不肯下來的熊孩子生拉硬拽下來,從自己脖子上取下他戴了十幾年的玉佛挂墜,交到蕭哲塵手心。

蕭哲塵不解:“這不是你爸媽的遺物麽?你給我……”

“幫我保管好,”葉微笑吟吟的看他,“哪天我想戴了再拿回來,你先幫我收起來吧。”

這一塊不起眼的玉佛對葉微意味着什麽,蕭哲塵心裏明鏡兒似的。這是葉微爸媽的遺物,又不僅是遺物。蕭哲塵多次看到葉微用心撫摸它,上面寄托了葉微所有別人看得見看不見的情緒。對葉微來講,這玉佛挂墜就是他的精神支柱,也可以說是他活下去的動力,而今葉微願意交付給蕭哲塵——

葉微是真的打算将自己的生命,交給叫蕭哲塵的男人。

望着手心的玉佛挂墜,蕭哲塵記起了,他得知他和許耀華被綁架時候的一些真相,為自己的疏忽難過之時,葉微說過他願意把性命交付于蕭哲塵,因為蕭哲塵當的起這種信任。

葉微今天一口氣做了這麽多明示暗示他喜歡蕭哲塵的事,以他的薄臉皮實是窘迫的可以了,今晚自不好意思再和蕭哲塵同床共枕,于是起身打算自己去睡當初為蕭哲塵準備如今正閑置的客房。

他為什麽不趕蕭哲塵去睡客房?那當然是因為他不好意思開口了。

蕭哲塵卻不給他出卧室的機會,葉微身子都沒站直就被撲倒在床上,并且毫無預兆。

這一下沖擊力極大,好在床墊特別柔軟,葉微只是懵了一下,随後立即清醒認清了眼前的狀況。

“你……”

葉微想問你幹什麽,睜眼發現蕭哲塵正壓他身上俯視他,美目愈發黑亮深邃,一眨不眨的注視着他。

那雙眼睛裏似有黑色火焰,熊熊燃燒的同時泛起七彩波瀾,仿佛能燃盡一切,包括他和他自己。

從白天葉微在四個家長的墓碑前宣誓主權開始,蕭哲塵覺得自己始終是飄在天上的,雖然腳下就是大地,但他并無腳踏于實地上的感覺。他生怕這一天其實是他自己幻想魔怔的産物,只有觸碰到葉微,他才有種自己身在現實中的真實感。

身上的人欺下身來的時刻,葉微未曾躲開。他知道自己只要有哪怕一點推拒的意思,這個人就會停下來,可是他舍不得。

或許打從他寵這熊孩子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了會有今日。這個人想要的,他怎麽可能忍心不給呢?

第二天葉微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本來葉微一向睡眠不深,風吹窗戶的聲音也能把他驚醒,但這次蕭哲塵抱着他給廖局打電話請假,都沒能讓他睜開眼。廖局咬牙切齒的準了他們的假,蕭哲塵心滿意足,剛想摟葉微一塊睡個回籠覺,手機又響了起來。

葉微可能被吵着了,不過沒醒,翻了個身繼續睡去了。蕭哲塵只好放開懷裏溫熱的身體,拿上手機蹑手蹑腳去客廳裏接。

打來電話的是佟彤,這姑娘不知哪來的那麽靈通的消息,一聽電話通了就道:“喂,小蕭啊,聽說你和葉子哥請假了?”

“嗯。”蕭哲塵打了個哈欠。

佟彤耳朵尖,立馬道:“怎麽了,沒睡夠啊?聽說你倆請的是病假?”最後“病假”倆字被她着重強調了。

蕭哲塵依舊一字敷衍:“嗯。”

“病假哦,病假,啧啧啧……”佟彤嘿嘿直笑,笑聲堪稱猥瑣,“你們……嗯嗯嗯?”

“嗯……”

蕭哲塵還沒“嗯”完,那頭已經叫上了:“嗷嗷嗷嗷嗷!小蕭同志啊,你終于長進了!不枉我給你那麽多‘教材’看啊!跟你說啊,我這兒還有好多,什麽姿勢都有,明天你來都給你……”

蕭哲塵無語的打斷她:“其他人怎麽樣了?”

“能怎麽樣,手頭沒案子,都沒人來辦公室了,”佟彤不知不覺已被轉換了話題,“太子爺不是給小凡凡找到了在他家遠處鄰村結婚生子的媽媽麽,他還在外地沒回來呢,君瀾和鋒哥都去了法醫那邊看小歸去了,辦公室就我一人,好無聊啊……哎不跟你說了,我男朋友喊我去收新的bl美圖了,明天一塊拷給你,拜了!”

說着電話就被挂斷了,蕭哲塵看着手機不由失笑。如果能長久跟這群人一起說說笑笑,倒也不失為一件美事。

陽光下生活的久了,有些從前夠不到的奢望,可能會變成現實也說不定?

比如說,把這種不需要與地獄打交道的安逸生活,無限延期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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