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神的裁決09
短短一個周之內出了五個性質嚴重的命案，廖局這個市局局長壓力之大可想而知。因五個案子都和以前頗有争議的命案扯上了關系，人們對于“案中案”的關注反而超過了案子本身。最明顯的表現是，類似寧凡找到的這個人微博底下那些攻擊重案組乃至警察行業的評論，以及支持兇手殺死者無罪的言論，在網上漸漸泛濫起來，大有成為輿論主流的勢頭。
“這些……這些人！他奶奶的！”
佟彤脾氣最火爆，瞅了大概兩三句就氣的跳了起來，也不顧及自己的形象了，一拳就砸在旁邊那桌子上，胸口劇烈起伏着，臉色陰晴不定，似乎随時會爆發出來。
司君瀾等人雖說同樣氣憤，但好歹理智還在，都紛紛去勸佟彤冷靜。葉微幾不可聞的嘆出一口氣，對炸毛的貓兒一樣的佟彤說道：“你覺得我們做錯了麽？”
佟彤下意識張了下嘴欲反駁，愣了兩秒後最終卻是沒說出口：“我……”
“如果連你自己都不能确定自己做的是什麽樣的事情，又如何讓別人理解并支持你呢？”
葉微這番話是對着佟彤說的，但又不只是說給她一個人聽。重案組幾個人大都愛憎分明，葉微能明顯體會到衆人查這幾個案子的積極性遠不如以前任何一個案件，而這正是因為死者在普通大衆眼中本就“該死”，他們即便是警察身份也仍是個普通人，難免受普通人會有的情緒支配。
“……”幾人互相看了看，不約而同保持沉默。
蕭哲塵與葉微并排站着，無聲的握緊葉微的手以示支持。葉微下意識向蕭哲塵身邊靠近幾分，仿佛向蕭哲塵借力似的，眼睛看着他的組員們嘆了口氣：“若是有這麽一天，人人都按自己的理解去殺害自己認為該死的人，卻不用為殺人的行為付出相應代價，那個時候還要我們警察做什麽？這樣的社會不是會更可怕麽？”
“……”回應葉微的又是一陣沉默，不過幾人的臉色都明顯有了松動。
半晌，佟彤也長嘆一口氣：“我們以為自己可以是‘新世界的神’，可事實上我們只是那個普通的人類夜神月。差點犯了和小楊一樣的錯誤……唉，道理我都懂，我只是……”只是心中對個別的不公正現象有所憤懑罷了。
葉微理解的拍拍她，道：“正是因為這世間還有不公，才需要我們按規則法律辦事，法律可以被修改，但不能被罔顧和無視。否則以人治國豈不更方便某些存私心的人了？”
佟彤點頭：“是這麽個理……算了，不去想了，只願天下的警察檢察官和法官們都能像我們一樣公正無私就好啦！”
“噗……”司君瀾他們忍不住笑了。這還順帶誇自己的麽？
佟彤翻了翻白眼，說道：“笑什麽，五個大案子擺在這兒你們還有心情笑，還不趕緊想案子，等着回去被廖局涮呢？”
被訓的男同胞們：“……”
司君瀾咳了一聲，收起唇邊笑意：“不知道岳涼的死會不會和她殺的小女孩的案子有什麽關聯，葉子，咱們要從哪個案子入手？”
葉微扭頭瞄瞄蕭哲塵，蕭哲塵會意：“岳涼的案子不簡單，就先從這裏開始下手查吧。”
“好嘞！”
佟彤的視線偷偷在穿一淺藍一深藍情侶衫時刻不忘牽手的倆人身上打了個來回，接着她小聲嘟囔了句：“不愧是夫夫同心，一個眼神就能懂對方的意思了……”
葉微只聽佟彤嘀嘀咕咕的不知說了些什麽，瞧她盯的方向好像與他和蕭哲塵有關，便問道：“什麽？”
“沒什麽沒什麽……”佟彤一個勁搖頭。
葉微狐疑，蕭哲塵則意味深長的瞥了佟彤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是啊是啊，我們當然夫夫同心了！”
佟彤受不了這高級“狗糧”，條件反射般抖了兩下身上的雞皮疙瘩，撇撇嘴退到一邊去了。
啧，要是那誰誰在就好了，咱也弄點狗糧，噎死他們……
正式開始分析案子前，寧凡自覺送走了太子爺卓越。雖然說偶爾讓太子爺聽聽也沒什麽打緊的，但長久來說畢竟不是個事，寧凡也不想讓他的私人事務打擾他們工作。連哄帶攆的把人轟出去之後，寧凡打量一圈正襟危坐的同事們，摸摸鼻子自發去泡茶給他們喝了。
他又不擅推理，只會擺弄電子産品，整理點資料，眼下能做的也只有這麽多了。
最先開口的是方才沒大吱聲的赫連鋒：“葉子，我有個疑問，李青松不是說岳涼是小楊的女朋友，而且是小楊親口向他們承認過的？為什麽岳涼否認了？難道小楊騙了他們？還是李青松記錯了？”
“我沒記錯……”
李青松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圍坐成圈的衆人一齊擡頭，正見李青松倚門框上抱着自己笑。這位分局的“東道主”先前去安撫岳涼的親人了，剛得空就趕緊趕了回來。
葉微眼睛刷的一亮，站起來招呼他：“李哥！”
李青松走過來，坐到了葉微對面。其實他想坐葉微旁邊的，可是葉微家的那位實在太兇，每次見面總要虎視眈眈的瞪他，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他只得坐的遠些了。
“……”蕭哲塵自然沒有錯過葉微見到李青松時眼睛裏的光亮，落在李青松身上的目光中頓時多加了幾道詛咒。
李青松感覺自己似是要被這道目光洞穿了，竟有些坐不住：“……”咋坐的這麽遠也要被瞪呢？看來以後還是少見這倆人為妙。
“李哥，你剛說你沒記錯？”葉微問道，“小楊原話是怎麽說的你還記得麽？”
李青松定了定神，接過寧凡端給他的茶道了謝，說道：“他說的應該是……‘她是我家的人’，我記得，他就是這樣說的……”
“她是我家的人？……”葉微輕聲重複了一遍。
佟彤聽了搖搖頭：“他說這句話的意思不一定是說岳涼是她女朋友啊，說不準是真的家人，我說李青松同志你怎麽聽的？”
“我也覺得可能不是女朋友，介紹女朋友應該不會這麽說吧？”赫連歸弱弱舉手表示同意。
“就是就是……”弟控赫連鋒想也不想就點頭稱是，無條件支持自己的寶貝弟弟。
司君瀾托高墨鏡，露出謎之微笑：“我也沒見過這麽介紹自己女友的……”
李青松撓撓頭：“可是岳涼真的不是小楊的家人啊，他們倆還很有共同語言，我和其他同事讨論過，他倆只可能是男女朋友了……”
“這就奇怪了……啊，謝謝！”
“謝謝……”
“……”
寧凡挨個把泡好的茶水端給衆人，分到葉微和蕭哲塵跟前時蕭哲塵卻沒要，他雖疑惑但仍把茶水端了回去。
太子爺給的茶葉無一例外全是高檔貨，辦公室裏沒人不喜歡喝茶，挑嘴如蕭哲塵以前也常喝，且喝的不比他們少，所以寧凡有點拿不準，今天為什麽他就不要了呢？
嘗嘗自己那杯，寧凡更疑惑了。今天泡的還挺好喝的呀……
佟彤還不死心，繼續問李青松：“岳涼見小楊的時候會不會化妝？”
李青松放下茶杯：“這……我見過幾次他倆在一塊，岳涼始終是素顏見他的，我聽有同事說他們從沒見過岳涼化妝，岳涼出事前是頭一次……”
“那麽，要是小楊不是岳涼的男朋友，岳涼出事前化妝有沒有可能就是為了去見她真男友？……”說完葉微覺得嘴裏有點幹，于是抿了口茶。
司君瀾懶懶道：“女為悅己者容，就算不是她男友，也不排除是她喜歡的人……”
“沒錯！”佟彤用力點點頭。
葉微道：“我們不如來理一下這些事情的順序。我們看到的順序是，首先，四個案子發生了，四名死者的屍體先後被發現，然後，網上出現了盤點死者‘劣跡’的帖子，帖子指向似乎在引導人們往死者該死的方向上去想。緊接着，就是四個死者家裏那四張卡片，暗示我們兇手的行為在他們看來是正義的。然後我們懷疑到了小楊是放卡片的人，可是晚了一步沒抓到他，再然後就是順着小楊的關系找到岳涼，而岳涼跟我和小塵分開二十分鐘就遇害了，最後是岳涼關注的人發了微博，網友遂來罵我們，說是我們插手逼死了一個正義的兇手……”
蕭哲塵似笑非笑看着對面那個叫李青松的，先是拿起葉微那杯茶喂了他一口水，随後自己就着葉微喝過的地方細致的舔了好幾圈，才正經喝了口茶：“可以看出來網上這一撥人目的是相似的，都是為宣揚殺那四個孩子的兇手是正義的，結果我們成了把‘正義’的兇手逼向絕路的壞人……”
“……”李青松突然覺得有點暈。他居然被一對基佬強行塞了一嘴狗糧！這個世界到底還有沒有天理了！
強行塞人狗糧的蕭哲塵同志很滿意，勾勾嘴角笑的十分真摯。
其他人沒有注意到這邊的“洶湧澎湃”，依舊正常發表着意見：“案子還沒幾個人知道，這個人就這麽快發了微博，這po主不會是兇手吧？”
葉微對寧凡挑挑眉，寧凡立刻比了ok的手勢，一頭紮電腦裏去追查發博的人了。
赫連鋒頭疼的揉着太陽xue：“我有點想不通，兇手為什麽要找小楊弄那些卡片？”
“卡片或是一種補償機制……”蕭哲塵答道。
“補償機制？補償什麽？”
“補償兇手們沒有提前想到準備卡片說明自己‘正義’啊！”
“他們怎麽确定小楊一定會幫他們？”
“這你得等抓了小楊以後自己去問他……”
“……”
幾人圍繞小楊的話題讨論的熱烈，葉微見狀忙打斷他們：“好了，小楊的事情暫且放一邊，我們現在要關心的是這幾個案子之間的關聯……”
司君瀾咋舌：“其中的關聯恐怕相當複雜……”
蕭哲塵不由皺了皺眉頭：“我們知道的信息裏怕是缺了一個最關鍵的因素……”
“是什麽？”佟彤急問道。
“貫穿所有案子的那個頭頭，指揮兇手和小楊他們行動的人。”
蕭哲塵說話間猛然神色一凜，似乎想到些什麽。佟彤他們聽了他的想法感覺難以置信：“你是說五個案子背後有人指揮？”
“不然呢？”蕭哲塵一歪腦袋，看起來居然有點萌，“從實施兇殺到帖子和卡片再到岳涼遇害有人發微博，所有這一切你們不覺得背後都有雙手在推動它們發展？是誰同時認識四個兇手？是誰把小楊卷進來并指使他放卡片？是誰發的明顯有導向性的帖子？又是誰殺了岳涼并及時發微博引導大衆？”
李青松聽的呆了：“這些事小楊是做不到的，就這一點我還是能夠保證的……”
司君瀾琢磨了會兒，說道：“五個案子的确應該有個主謀，我們表面看到的是小楊把這幾個案子串了起來，可是實際上從策劃案子到實施，中間有個很長的過程，小楊天天跟着李哥，沒有做這些事情所必要的這麽多時間，兇手們目的性很強，單純他們幾個恐怕不足以成事，預謀的時候一定有類似于領頭人一樣的人物，這個人目前還未露出狐貍尾巴，所以我們很容易忽略他的存在……”
赫連鋒表示不服：“兇手就不能是一塊商量好再作案的嘛？”
“可能性不大，人多了容易意見相左，也容易出岔子，要是沒領頭的，他們露出的馬腳應該更多……”
葉微捅捅發呆了半天的佟彤的胳膊，問道：“怎麽了？”
“啊？”佟彤驀然回神，表情有點奇怪，“我有個有點荒誕的想法……算了，應該是我想多了……”
雖說佟彤有時想法會比較奇怪，但那些想法也并不全是無用的，比如關于小楊寫的那些卡片表達的思想，還是能夠解釋岳涼遇害前兇手那一系列動作的。葉微對她那些奇奇怪怪的念頭還比較感興趣，便問：“是什麽？盡管說說看。”
幾人都停了讨論等佟彤說話。佟彤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也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想起了F大方庭的那個案子……”
葉微和蕭哲塵齊齊一愣：“方庭？”
“就是葉子剛回來那會兒出的第一個案子啊……”司君瀾插嘴道。
“對，”佟彤難得說話帶點猶豫，“我感覺吧，這次前四個案子，跟方庭那回有那麽一點點像，死的都是讓人感覺他們死了更好的人……”
再往後周圍的人說了什麽蕭哲塵就沒有聽見了，整個人只是呆呆的坐着，面色隐隐透出些蒼白。
難怪他對這幾個案子總有種特別的熟悉感……呵，原來竟是這樣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