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趙陵要成親了
都說“無事獻殷勤, 非奸即盜”,蘇宓姿想,年沛山待她這樣的細致, 恐怕是有代價的。
剛剛, 他被老夫人叫去壽安堂,名為吃飯,實則是說她這個新媳婦的不好吧。
沒嫁進來之前, 老夫人就相當不喜歡她, 今日發生這事, 怕是老夫人以後都要同她勢如水火。
年沛山夾在母親與媳婦中間, 會幫哪一方?
就蘇宓姿所知道的, 男人大都選擇誰也不幫,讓女人自己掙紮, 好比自己的父親蘇海通。所以, 她也沒指望年沛山幫她。
聽說,年老夫人是拼了命将年沛山養大的,落下一身的病, 才需要拄着拐杖。年沛山偏向母親,蘇宓姿嫁進來之前,也不是沒有心理準備。
她從年沛山手裏拉過帕子:“我自己來。”
他擦得仔細, 蘇宓姿發現沒什麽好捯饬的, 帕子捏在手心裏, 坐直了身子看他,等着他語重心長講家和萬事興的道理,講他的難處。
年沛山看着她冷漠的眼睛,還有她自以為藏得很好的冷笑。
他起身,去淨室洗漱。
蘇宓姿坐在床上, 目瞪口呆,不知道他這是什麽意思。幹脆倒在床上,拉過被子蓋在肚子上。
每次月例,她都備受煎熬,疼得整個人恨不得蜷縮起來,最疼的時候,她覺得不比生孩子痛苦。這種時候,她會咒恨老天,不給她生孩子的機會,卻要讓她受這樣的苦頭。
即使大夏天,她腹部也蓋着被子。
蘇宓姿側身睡了,背對着外頭。
年沛山已經習慣了,他從淨室出來,熄了燈,躺在她身邊。
兩個人沒有講話,蘇宓姿卻有點害怕,如果他今晚上還來怎麽辦?
年沛山一個側身,将她摟在懷裏,貼着她纖弱的後背,一只大掌擱在她小腹。
蘇宓姿握緊了拳頭,想要撐開他的胳膊。他的氣息濃烈,還帶有輕微的汗水味,關鍵是,他明明……
蘇宓姿後脖頸縮起來,躺平了,離他有些縫隙:“月例來了。”
如果他有需要,她可幫不了。
年沛山說:“嗯。”
他知道。
他的手還是放在她腹部,十分溫暖。
蘇宓姿咬牙望着帳頂,四周黑黢黢的。年沛山的頭抵着她的耳朵,鼻息噴在她脖頸,簡直撩撥,讓人心驚肉跳,卻也不好将他推開。
上輩子加上這輩子,幾乎第一次和男人這般清醒地同床共枕。年沛山把她鎖死了,很不自由。
長長嘆一口氣,蘇宓姿只能閉眼,學着習慣身邊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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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蘇宓姿迷糊睜眼,她聽到年沛山的聲音,似乎說要去叫大夫。
春黛一聽小姐發熱,趕忙出去巷子口找大夫。
春箋很懵:“小姐生病了?”
昨天,窦智還騙她,說姑爺沒有打小姐,那是夫妻房裏的事。她不相信,她更懷疑小姐被姑爺打了,要沖進房裏看看。
蘇宓姿費力撐起上半身,她頭好疼啊,視野裏一片模糊,只看到年沛山又是一身的白色裏衣裏褲,站在房門口。
這回好點了,他穿了鞋,沒那麽粗魯。
年沛山見她起身,趕忙過來,将她扶到懷裏:“怎麽樣,難受嗎?春黛去找大夫了。”
蘇宓姿伸手按着額頭,滿頭冷汗,她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一聽說大夫,她立馬打了個機靈,伸手推開他:“我不看大夫——我不看!”
她捂住嘴,這下好了,嗓子也啞了。
“別鬧!”年沛山說,“生病了,還要這樣任性?”
他很急,聲音不自覺大了。
蘇宓姿盯着他,眼淚慢慢蓄積起來,淚盈盈的。因着生病了,她滿臉通紅,性子也執拗起來,她抑制不住地哭起來,還拿手捶他:“你吼我,你又吼我!”
洞房時,他就是這樣叫她閉嘴的。他嫌她煩,嫌她讨好他……難道她就願意那樣惡心地讨好他麽?哼,她真的好委屈啊,一下子崩潰了。
“好好好,我不該吼你。”年沛山軟聲哄她,給她擦眼淚,“你發熱了,要看大夫,大夫一會來就來。”
她的額頭發燙,怎麽能由着她不看大夫?
年沛山問門口的春箋:“給夫人找一套衣裳出來。”
待會大夫來了把脈,肯定是要穿好衣裳。
春箋正歪着頭,咬着指頭,看着房裏像小孩一樣正哭唧唧耍無賴的小姐,還有慌得手忙腳亂的姑爺,這才慢吞吞去給小姐找衣裳。
蘇宓姿卻不肯了,她不要看大夫。
年沛山被她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鬧得腦袋疼,他按着她的肩膀,盡量輕一點:“你不看大夫,病怎麽好?”
洞房那次,他真的沒有特別用力,但她身上就留了好幾處青黃的印記,在白膩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我泡熱水澡就好了。”蘇宓姿對春箋吩咐,讓她去擡熱水來。
每次生病,她都是用的這個法子,順利躲過大夫。
她這簡直是在犯渾,年沛山卻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熱水來得很快,年沛山攔不住她,還只能扶着她去淨室裏泡着。
年沛山在門口,聽着她不停吩咐春箋:“再加熱水,再加。”
“小姐,再加你就變成水煮雞胸肉啦。”春箋提着空桶。
蘇宓姿渾身燙得通紅,她閉眼忍着,靠在桶沿,似乎真的舒服了好多。
老大夫來的時候,蘇宓姿還在淨室,她死活不肯出來,也不肯把脈。
最後,年沛山做了妥協,他讓大夫開個藥方,先喝着看情況。
主要症狀是發熱,嗓子啞,看着像是上火了,大夫說。
春箋在旁邊,她加了一嘴:“我們小姐最近受傷了,出了好多血。”
老大夫看着這一片大紅雙喜,心中了然,意味深長看着年沛山:“年輕人還是要節制些,顧念女子體弱。”
啧啧兩聲,大夫捋着胡子,幾筆寫完了方子:“随我去抓藥。”
春箋猴兒急,趕緊跟着去了。
年沛山站在房裏許久,看着靜室的簾子,一動不動的。
昨晚上被母親叫去吃飯,他便知道母親有話要說。他便先找了春黛問情況,春黛說得簡單,只說宓姿身上出了點血,需得處理,給婆母敬茶晚了些,最後婆媳兩人錯開,導致了誤會。
春黛說的時候,一直低着頭。年沛山便沒想那麽多。
是他太魯莽了,年沛山拍了拍自己後脖頸。當時太沖動了,也沒有想過她受不受得了。
難怪她剛才哭訴,說他“又”吼她,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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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宓姿眯着眼睛在淨室泡澡。大熱的天,水涼得慢,迷迷糊糊差點睡着了。
年沛山将她叫醒時,她嘴巴都快挨到水面的花瓣和泡沫了。
蘇宓姿睜眼,眼前的男人,穿了一身黑色的金色滾邊常服,蹲在浴桶邊上,手裏端着一碗湯藥。
“把藥先喝了。”年沛山給她喂藥。
蘇宓姿皺着眉頭,她聞着就覺得苦。
年沛山拿出一顆蜜餞:“先喝藥。”
她根本就不喜歡吃蜜餞……蘇宓姿很無語,他總是強迫自己做不想做的事情,她想離開,撐着浴桶邊緣,就要起身。
水嘩啦嘩啦,随着年沛山的視線移動,蘇宓姿趕緊又坐回浴桶裏,遮住胸前,皺眉看他。明晃晃的嫌棄,年沛山不是看不懂。
“你喝了,我就走。”年沛山把碗遞到她面前。
蘇宓姿一咬牙,接過來,捧着碗邊緣喝了一大口。
年沛山便轉過身去,給她拿衣裳。
良藥苦口,蘇宓姿喝完藥,苦得眼睛都睜不開。
年沛山看她這樣,笑了,拿帕子給她把嘴擦了。
猝不及防地,蘇宓姿嘴裏被塞了一顆蜜餞。能甜死人的蜜餞。
也不知是這熱水澡的功勞,還是因為喝了藥,到中午,蘇宓姿的熱度便下去了,只還有些頭疼,四肢發軟,便在床上躺着。
到了傍晚,她才想起來,明日要回門,好多事情沒有安置……
喚來春黛,春黛說:“今早夫人睡下了,爺便吩咐人去辦妥了。怕夫人你擔心,管事的列了一張單子。”
春箋和春黛都還是習慣叫“小姐”,年沛山卻特地說了,這稱呼要改過來。說完,春黛将袖子裏的一個小冊子遞給蘇宓姿。
突然被春黛叫“夫人”挺怪的,蘇宓姿沒有計較,反正這規矩早晚要改過來,她接過小冊子一看,閉緊了嘴巴。
回門的禮數,年沛山很周到,甚至可以說很隆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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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起早,蘇宓姿在年沛山的陪同下,回了娘家。
蘇小姐嫁得好,很多人都知道。再一看她這回門的氣派,夫君時時護在左右,情濃至深,要人好不豔羨。
繼母張氏帶着蘇勵過來,給蘇宓姿見禮,拉着她十分親熱。
仿佛兩人是親母女。
蘇宓姿全程都在笑,笑到臉僵了,直到父親将她叫去喝茶。
父親問她這兩日可還好。
蘇宓姿想起這兩日的坎坷,同年沛山置氣,他們其實連交杯酒都沒有喝;同婆母吵鬧,茶也沒有敬;還有,她昨日便病了一回,今日出門,摸了不少的脂粉。
她笑着說:“很好啊,沛山他待我很好。”
蘇海通萬分感慨,他紅着眼,連連點頭:“沒有選錯人就好,就好啊。”
蘇宓姿也低下了頭,眼睛有些酸脹。
什麽叫做選錯人呢?什麽又叫選對人呢?她無法确定。
就說給婆母敬茶那個事,年沛山肯定也是對她有看法的吧。春箋耳朵靈光,她昨天打聽到了,她婆母便是避重就輕給年沛山說了事情經過,聽着像是她沒耐心,也不尊重老人,反倒還蹬鼻子上臉。
年沛山沒有提過這件事,可能是不在意,也可能是覺得還沒必要在意。日子天長地久的,保不齊哪天他便會煩了,過了這蜜月期會怎樣?
蘇宓姿從父親的書房裏出來,往自己房裏走,拍了拍眼角的濕意。
途經院子,正看到蘇勵那個小鬼頭,伸着胖手要紅包。
年沛山說:“喊姐夫。”
“姐夫!”蘇勵喊得一蹦三尺高,十分開心。
年沛山從袖口抽出一個紅包給他。
蘇勵打開紅包,竟然是一張銀票!他家裏吃穿不愁,但是他父母都不許他亂花錢的,他恍惚擡頭,看着眼前的姐夫,仿佛財神上身渾身冒金光。
蘇宓姿也看到那銀票了,她兩步過去:“小孩子家家的,要這麽多錢做什麽?”
年沛山給小孩那麽多錢做什麽?
蘇勵把銀票抓好了,藏在自己胸口,趕緊躲在年沛山身後:“姐夫,你看她,又搶我東西!”
“我什麽時候搶你東西了?”蘇宓姿很生氣,明明是這小子搶走了父親對自己的所有關注。
蘇宓姿逮着小兔崽子,從他胸口把銀票扯出來。
蘇勵按着胸口。
一個要扯,一個不讓,最後銀票被撕成兩半。
蘇宓姿愣了。
蘇勵如同天打雷劈,那小胖手捧着半邊銀票,臉漲得通紅,一不做二不休,躺在地上扭起來,哭起來:“姐姐最壞!”
蘇宓姿擡頭,就見年沛山正望着自己。她趕緊低頭,有點手足無措,伸手拉蘇勵這個小胖子:“多大的人了,還在地上滾?信不信我告訴父親?”
一聽父親,蘇勵愣了,轉眼哭得更加撕心裂肺:“你就是仗着父親最疼愛你,就喜歡告我的狀。”
“說什麽鬼話?”蘇宓姿也不耐煩了,她去找父親。
年沛山拉住她的胳膊:“小孩子而已,較真做什麽?”
說着,年沛山一把将地上的大肉團子操起來,抱在懷裏:“男子漢大丈夫,有話好好說,哭什麽?”
蘇勵不哭了,抽着鼻子,指着蘇宓姿跟年沛山告狀:“她……爹爹明明最喜歡她,她還老是……老是欺負我。”
蘇宓姿白眼都翻上天了,她讨厭蘇勵這種熊孩子,哭哭鬧鬧,讓人頭疼。
更何況,他出世的時候,爹爹抱了他多久啊,那模樣幾乎感動哭了,舍不得放手。
蘇勵竟然說,爹爹更喜歡她?喜歡她什麽,喜歡她沒有娘,喜歡她沒有兄弟倚靠麽,喜歡她這個女子麽?
她的眼睛紅了,年沛山低頭,哄懷裏的胖小子:“那你說說,你爹爹為何最喜歡她?”
這問題一出,蘇勵的眼淚從彎彎細流,變成了洩閘的洪水,但哭得很婉約:“爹爹他老是喜歡說……說我什麽都不如姐姐……說她字比我寫得好,說她比我聰明……還說她三歲便能認字,五歲便能作詩。可是……我也會啊……只是現在沒有她好……嗚嗚嗚……”
蘇勵掰着指頭數,他用胖胳膊肘抹了眼淚,好傷心啊,在姐夫寬闊的胸前躺一躺。
年沛山望着蘇宓姿。
蘇宓姿垂下了眼,抿緊嘴唇。
“抱歉,平日對這混小子管教不到,讓沛山你見笑了。”是蘇海通。他不知道什麽時候,竟站在了廊下。
蘇勵那番話,也不知道他聽到多少。
蘇勵一聽他老子的聲音,吓得一哆嗦,抓緊了姐夫的衣襟,縮在他懷裏。
出乎意料,蘇海通只是眼風淩厲地掃了這小子一眼,對蘇宓姿說:“宓姿,你跟我來。”
蘇宓姿低着頭,跟在父親身後。
拐過兩道門廊,到一棵枇杷樹前,蘇海通突然站定。
蘇宓姿仰頭,看着眼前茂密的樹枝,她死死抿緊嘴角。這棵樹是母親生前與她一道種的。
“宓姿,你弟弟他不懂事。”蘇海通望着枇杷樹的枝葉,枝葉濃密,竟看着有些陰森。
蘇宓姿望着父親的身影,有些瘦削,鬓角白了大半,她一慣懂事地說:“嗯,我知道。”
但,心裏肯定還是怨。何必在這裏說這個話呢?
蘇海通半天沒再說話,似乎陷入了沉思。
蘇宓姿低頭站了一會,她轉身就走。
蘇海通聽着耳後的腳步聲,很幹脆利落。不像她母親,也不像他,那便好,那便好啊。
蘇宓姿走到月形拱門口,身後的父親突然說:“阿勵出世的時候,我在想,若他是宓姿的親弟弟該多好。”
兩行淚驟然落下來,蘇宓姿擦掉淚痕,回頭看父親。
他仍舊仰頭看着那濃密的、深碧色的樹冠,一動不動,仿佛就是這樹旁的一片景。
蘇宓姿腦中忽想起曾背過的一句話——“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什麽都沒有講,卻什麽都講了。
“嗯。”蘇宓姿喉嚨如火在灼,但是母親已經死了,她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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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年沛山帶着蘇宓姿回到年府,去宮裏面見皇上。
後頭幾日,年沛山也忙得見不着人,只晚上回來,洗了澡,同蘇宓姿躺在一張床上,蓋着同一張喜被,兩人便像是一對沉默的夫妻。
這一日,年沛山照例将手放在蘇宓姿小腹上。蘇宓姿也習慣了,反正推不開。
就在她快要睡着時,年沛山卻突然說:“趙陵要成親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遲到啦,将近五千字大肥章奉上。
另外,這個是小虐哈,下章就解開誤會啦。小仙女們好像怕虐,那我就明晚八點更,後天星期三不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