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三個人都笑起來,又簡短聊了幾句,兩撥人一個向左轉,一個向右轉。唐嘉玉和司馬蓁蓁走到電梯右側拿鑰匙開門,剛進門,一個中年婦女迎出來,接過司馬蓁蓁手裏的餐盤,喚她蓁蓁小姐。
司馬蓁蓁将籃子遞給劉芳,又客氣道了聲“麻煩你了,劉姐”。
劉芳拿着餐盤去廚房洗,唐嘉玉和司馬蓁蓁坐在客廳聊天消食。半個小時後,談興正濃的唐嘉玉忽然低下頭,手掩着嘴打了個小小的呵欠,上一秒還雙眼放光的司馬蓁蓁,轉瞬便精神萎靡起來。
“外婆,我們去睡覺吧,我好困哦。”司馬蓁蓁手掌拍打鼻尖,哈欠連天,淚眼迷蒙,好像下一秒就要倒下睡着了似的。
“你既然困了就去睡吧,外婆也休息一會。”
“好。”司馬蓁蓁扶着唐嘉玉站起身,邊走路邊打哈欠,一個接一個的哈欠讓她淚水漣漣,短短十幾步路,便有三四串淚珠順着臉頰滾落而下。
唐嘉玉去衛生間洗手沖腳,司馬蓁蓁快步走進卧室,關掉空調和加濕器,打開牆角的風扇,快速鋪好床。
唐嘉玉有輕微風濕,吹不得空調,但是天太熱只吹風扇又不行,于是司馬蓁蓁就想了這麽個法子。人不在房間的時候提前吹半個小時空調,等溫度降下來再開風扇,睡覺時蓋好被子,戴上輕薄的保暖帽,再沒有不舒坦了。
唐嘉玉換好家居服,樂呵呵躺好,司馬蓁蓁給她蓋上被子,仔細拉嚴窗簾,輕聲走出去,帶上門,回到自己房間。
身體感覺非常疲憊,似乎已經到達臨界值,連眼皮也開始打架,可就是睡不着。司馬蓁蓁洗完澡,坐在陽臺的藤椅上吹了半個小時的風,最後頭發都幹了,大腦仍不肯入睡。
以往在外婆這兒,總是能獲得好眠,這次似乎有些失靈……
怎麽辦呢?
司馬蓁蓁蜷在藤椅裏照鏡子,眼底越發明顯的青色讓她心煩意亂。她開始自暴自棄的考慮,要不要去打一場網球,很久很久以前,那玩意兒總能讓她睡成死豬。
在吊籃和藤椅中走來走去,陽臺和卧室輪流嘗試,無論是空調還是自然風,無論是卧室濃郁的果香,還是陽臺清雅的花香,換了一百零八種姿勢,就是睡不着!
啊!!!司馬蓁蓁把頭蒙在被子裏,無聲尖叫。
真是要瘋了!
上官熙,她上輩子一定是殺了他全家,還派一千零八百個禽獸強X了他!
啊!!!瘋了瘋了!司馬蓁蓁把頭壓在枕頭下,雙腿淩空亂蹬。
她發誓,這次回 A市,如果宋明熠再勾搭她,她一定乖乖上鈎!
司馬蓁蓁在床上滾了半個小時,最後忍無可忍頂着一頭雞窩起床了。
“蓁蓁小姐起來了?睡的好嗎?”劉芳正坐在沙發上看書,見司馬蓁蓁起床了,放下書站起身笑着問道。
司馬蓁蓁笑眯眯,歪着頭回答:“睡的特別好,每次到外婆這兒來總是能睡個好覺。劉姐沒午休嗎?”
劉芳走到廚房準備茶和水果,因為唐嘉玉還沒起床,聲音放得很輕,“我睡了半個小時呢。”
“那就好~”
司馬蓁蓁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還沒睡醒的模樣,打着哈欠去衛生間洗漱。
唐嘉玉午休結束時,司馬蓁蓁正在寫毛筆字,她端端正正坐在景觀陽臺花架下,上身立得像電線杆,微微低頭,寫得極認真,沒有發現唐嘉玉。
這一場景,像極了唐嘉玉剛才做的一個夢。夢裏的蓁蓁還是很小的一團,那時候家裏也是只有她們祖孫倆,再想多數出個人,就只好把保姆算上了。
小小的蓁蓁坐在桌子前,身子像木雕的人偶,小籠包一般大的手,握着一支長長兼毫筆。忽然,場景飛速變換,庭院裏、大樹下、書房中……仿佛只是眨眼的功夫,昔日的小女孩已經長成了小姑娘。
小姑娘也很好不是麽……可是唐嘉玉不過一個晃神,小姑娘便消失不見了,只剩下一張書桌一把椅子陪伴她。
唐嘉玉掏出手絹擦拭眼角,背着手慢慢走到司馬蓁蓁身後,司馬蓁蓁察覺到腳步聲,扭過頭發現是她,露出個甜甜的笑,“外婆起來啦~”
“喲,已經寫了兩頁了,”唐嘉玉拿起桌角的紙張,發現司馬蓁蓁寫的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怎麽想起來寫這個?”唐嘉玉笑着問。
司馬蓁蓁迅速彎起眼睛,嬌滴滴的聲音,“大概是菩薩的指示~我拿起毛筆還沒想到寫什麽好,已經落下兩個字,我一看,竟然是觀自在菩薩。哈哈~既然菩薩讓我寫,肯定就要好好寫喽,我打算今天先寫十遍!”
唐嘉玉不再關注抄經文的原因,注意力全部轉移到司馬蓁蓁松散的字體上,“抄經文是好事,可是你看看你的字喲~”唐嘉玉把寫滿經文的紙張遞到司馬蓁蓁眼前,指着上面軟弱松散的字體,一臉不認同,“還不如你10歲寫的。”
司馬蓁蓁仰着頭哈哈大笑,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書法最忌一曝十寒,你這幾年碰也不碰,看來是全還給外婆了。”唐嘉玉想裝作生氣,卻被司馬蓁蓁的傻笑引着笑出來。
司馬蓁蓁卻笑不出來了,“外婆……”怎麽知道的?!
唐嘉玉了然一笑,輕輕撫摸司馬蓁蓁的頭發,口裏說着司馬蓁蓁,心裏想的卻是她的母親林如。
“你以前随身帶着鋼筆,自從上了大學,再沒見你用過,上次我還從你包中找到一支中性筆。”
司馬蓁蓁低下了頭,“……外婆,對不起。”
“你和你母親一樣,有一頭柔軟的長發。小如的性格和頭發一樣軟弱,你卻很要強。”
唐嘉玉很少和司馬蓁蓁提起她的媽媽林如,聽到與這個人有關的事物,司馬蓁蓁總是下意識想低下頭蒙住耳朵,但是多年來和唐嘉玉的相處模式讓她無法那樣做,司馬蓁蓁微微垂下眼睛,沒有說話。
唐嘉玉緩慢用手指梳理司馬蓁蓁的頭發,仿佛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再次開口,“上個月去你父親那裏吃飯了嗎?”
司馬蓁蓁點點頭,發出個簡短的“嗯”。
“你打算重新使用鋼筆了?”
“是的。”司馬蓁蓁依舊垂着眼,輕輕點頭。
“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沒有啊,”司馬蓁蓁擡起頭,眉眼間的淡然笑意,像是好不容易才積蓄起來的,“我偶然看到一個人,鋼筆字寫的很好,想起自己這些年……外婆的教導都白費了,覺得很對不起外婆,于是打算重新撿起來。”
“哦?那個人是誰呢?是個小夥子嗎?”唐嘉玉突然感興趣起來,眼裏少了傷感,帶了絲微笑。
司馬蓁蓁趕緊否認,“不是小夥子,是個年紀很大的男人,比我大很多。”
年紀很大是唐嘉玉心裏一道坎,司馬蓁蓁以為她不會再問了,沒想到她頓了頓,竟然又再次開口,“有大過十歲嗎?結婚了嗎?”
司馬蓁蓁心裏頓時揪了起來,劉姐說外婆的腦萎縮更嚴重了,外婆頭暈得很難受吧……她很希望我快點結婚,可是我上哪兒找結婚對象呢。
眼眶一熱就要掉下淚來,司馬蓁蓁極熟練地咬住唇把眼淚憋了回去,她真想把宋明熠說成有一窩小老婆,八十歲還色心不改的老不死,可面對唐嘉玉卻只能說實話。
“倒沒有大到那麽多,不過也大了六七歲呢,好像還沒有結婚,我不清楚,只和他見了三次,他們家特別特別有錢,是個富二代。”
唐嘉玉對有錢人不是一般的排斥。
唐嘉玉果然不說話了,司馬蓁蓁低下頭繼續抄寫心經,過了好一會兒,唐嘉玉不算小聲的叨叨傳入司馬蓁蓁耳朵:“富二代也沒什麽不好,從小就有錢,各種花花世界見過了,反而不會見着個貓兒狗的都往上撲。”
這算是一支鋼筆引發的慘案麽?司馬蓁蓁無言以對了,可又擔心自己不說話,更坐實了她和宋明熠的可能性。
司馬蓁蓁停下筆,仔細回憶以前看過的資料,極認真說道:“他家是暴發戶,靠房地産起的家,他父親掌握大筆資産的時候,他已經讀初中了,而且那個人風評也不大好,據說是個非常愛錢,而且特別冷酷冷漠的人。”
這麽多致命缺點終于讓唐嘉玉打消念頭,她垂下肩膀,輕輕嘆了聲氣。
“外婆,我明年肯定結婚!你放心好啦,今年過年我就領一個回來請您審查!”司馬蓁蓁雙臂握成環,抱着唐嘉玉脖子撒嬌。
雙手吊在外婆脖子上,把頭埋在她懷裏撒嬌的日子仿佛就是昨天,不過眨眼的功夫罷了,曾經高挑優雅的外婆變矮了,現在她只能屈下膝蓋彎下腰杆低下頭,才能把頭放在外婆瘦弱的肩上……
司馬蓁蓁眼眶發熱,收緊手臂,将頭更深地埋在唐嘉玉肩膀上。
“蓁蓁,對不起,外婆讓你為難了。”唐嘉玉輕輕拍着司馬蓁蓁的後背,手掌觸碰的地方全是骨頭,蓁蓁這個月瘦了許多。
“……沒有。”司馬蓁蓁咬着唇,輕輕搖頭。
“沒有,真的沒有,我想結婚的。”原本輕緩的搖頭變得急促強烈,司馬蓁蓁維持着不太舒服的姿勢,不肯擡頭。
一句想結婚勾起唐嘉玉內心深處沉重灰敗的回憶,她原本溫和的眼神變得晦暗,安慰的動作變得緩慢,聲音艱澀低啞,像是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得以發出。
“孩子,外婆對不起你,媽媽…你媽媽也對不……她對不住你。”
“外婆別說了,別說了……”
司馬蓁蓁飛快擡起頭,臉頰離開唐嘉玉肩膀的同時,雙手捂了上去。她轉過身背對唐嘉玉,臉埋在手掌中,好一會兒都沒有動作。
唐嘉玉向前走了兩步,她如今要踮起腳尖才能拍到司馬蓁蓁的肩膀。“……蓁蓁,你自小就是個好孩子,”
曾經的小女孩長大了,曾經倔強的小姑娘,如今仍不肯在他人前露出軟弱的一面。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