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六槍
“嘿，小姑醒醒了，想什麽呢這麽入迷？”
林靖在她面前打了個響指。
林勝意回過神來，搖了搖頭，說：“沒想什麽。”
然後看着桌上不知何時被端上來的烤肉發呆。
身旁的草叢中時不時傳來蛐蛐有節奏的叫聲，林勝意不知回憶起什麽，突然擡頭望天。
月光像是被白色水彩渲染上的一樣，淡淡的一層，暈在月亮周圍，神秘、柔和。
她突然有些恍惚。
那晚也是這樣。
“小姑你看看。”林靖突然将手機湊到林勝意面前，指着屏幕上的人問道，“他帥嗎？”
林勝意被手機的強光照得眼花，她就着林靖的手腕把手機往外推了推，這才看清上面的人。
她猛地一怔。
照片上的少年安靜地坐在白色高腳凳上，懷裏抱着把米黃色吉他，發型不知道梳成了幾幾分，眼睛黑亮，皮膚白皙。
這次話筒的高度倒是調試得剛剛好。
林勝意又有些出神。
“怎麽樣啊？帥嗎？”小姑娘是個急性子，見她發愣，又問了一遍。
林勝意回了回神，不自在地笑了笑，然後應和道：“帥，太帥了。”
林靖沒察覺到她僵硬的嘴角，自顧自歡快地說：“那我給你講講他吧，我最近可喜歡他了！”
林勝意見她這麽有興致，不忍心打斷，只好幹幹地答道：“好啊，你講。”
林勝意端起杯子灌了口酒，聽到林靖說：“他叫陸知許，是個小衆歌手，長得還行吧？”
林勝意放下杯子，扯了扯嘴角：“還行。”
她偏頭看了眼林靖，十幾歲的年紀正是瘋狂追星的時候，一提到自己心愛的明星，眼裏放着光似的。
林勝意擡頭看着月色，心不在焉地聽着林靖的滔滔不絕：“陸知許啊，他不光長得帥，唱歌也超級好聽，一會我給你放一下他唱的歌，诶呦我的天……真的好聽得要命，他真的是我見過唱歌最好聽的歌手了！而且他的歌幾乎都是原創，真的是又有顏又有才！聽說他性格也超級好呢！”
“……”
林勝意抿了抿唇，覺得除了她可能再也沒有人經歷過類似于聽着自己的侄女瘋狂吹捧前男友這種魔幻的事了。
她的嘴角突然有些抽筋：“是嗎？”
林靖似乎沒聽到她這句話，還在一旁邊翻着手機邊咋咋呼呼地說：“找到了找到了，我給你放放他的歌……”
“他翻唱過白月光嗎？”林勝意突然打斷了她。
林靖不疑有他，仔細翻了翻歌單，激動地說：“唱過唱過，我給你放！”
林靖按下了播放鍵，流水般的旋律頓時溢了出來。
林勝意聽得嘴裏發幹，她垂了垂眼，從桌子上的煙盒裏摸了根煙出來，“啪”地一聲，點上火。
林靖拿了一串烤肉吃，剛好到間奏了，她見林勝意心事重重的樣子，思索片刻，把音樂關了，嘴裏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問她：“好聽嗎？”
林勝意吐了個煙圈，抿了口酒：“好聽。”
褪去了那個夏夜的青澀，他的嗓音更成熟了，還有些沙啞，不知是不是染上了煙瘾的緣故。
但有些東西還是不變的。
他的歌還是淡淡的，似乎有些漫不經心，只有用心聽才能聽出那份沉甸甸的感情。
林勝意彈了彈煙灰，聽到林靖突然冷不丁地問：“對了姑，你那個前男友好像也是這種類型的吧？白白淨淨的？我之前聽你給我描述過。”
“啊……對。”
林勝意覺得林靖的腦子今天開過光。
林靖一直等待的蝦尾上來了，她笑着收了手機，直起腰戴上塑料手套，随口問道：“那你們是怎麽分手的啊？”
林勝意砸吧了一下嘴，看向桌上。
烤肉肥瘦相間，在燈下泛着油光，看起來似乎有些膩，蝦尾顏色通紅，有黃瓜點綴在其間，紅綠紅綠的，但她沒什麽胃口。
她滅了煙，漫不經心地說：“我把他甩了。”
林靖剝蝦的動作停了：“？？”
“太悶了，沒意思。”
林靖吃驚了一下，繼續剝蝦：“不應該啊，現在校園文男主角都是這種高冷人設。”
“呵。”林勝意抿了口酒，嘲諷道，“你跟他說半天人家屁都不放一個，自己還得整天熱臉貼冷屁股，我是有病還是吃飽了沒事幹這麽糟踐我自己？”
林靖聽後暗自下定決心以後千萬不找這樣的，然後繼續問：“他沒挽留你嗎？”
林勝意兩口将杯中的酒喝完，歪着頭又倒了一杯，翻了個白眼：“要是他說句好話勸我，你姑我也不至于單身到現在了。”
林靖：“剛不是還說跟他談戀愛糟踐自己嗎？”
林勝意：“我有病。”
林靖：“……”
林靖将蝦剝完放進嘴裏，突然想到什麽，又問：“你們當初誰追的誰？”
“我追的他。”
林勝意酒喝的差不多了，也戴上手套準備戰鬥。
“……”
林靖将蝦尾咽下，咂摸了兩下嘴。
您這又是何必呢？
兩人吃飽喝足了正往回走，林勝意抽空給林靖她爸發了條微信，她這次覺得自己挺有禮貌，還帶了稱呼。
林勝意：哥，今晚林靖跟我睡。
她沒想到林靖她爸林勝景直接一個電話打了過來，語氣咄咄逼人：“呦，林勝意，你這是打算把我閨女也教成抽煙喝酒打游戲那種人？”
林勝意聽着他陰陽怪氣的語調，氣不打一處來，她停下腳步，看了一眼身旁不安的林靖，硬着頭皮繼續說：“就一晚。”
“不行，你把電話給林靖，老子跟她說。”林勝景斬釘截鐵道。
林勝意無奈地呼了口氣，翻了個白眼，将手機遞給林靖。
林靖看了她一眼，哆哆嗦嗦地接過手機放到耳邊。
“喂。”她的聲音有些微弱。
林勝景：“你別又他媽想着打游戲打游戲，還去找林勝意？我看你是膽子肥了欠揍！我警告你別給臉不要臉！”
即使沒開免提，林勝意都能聽到林勝景的罵聲，還沒等林靖開口，她一把奪過手機放在耳邊，說：“林勝景你夠了，對着孩子說話嘴巴放幹淨點，為了咱媽我尊重你，但你也別太過分了。”
她語氣不沖，但氣勢足夠。
林勝景一聽到她提起母親，瞬間就慫了，說：“反正我不管，十分鐘後我要是看不到林靖，明天我就告訴咱媽你帶她出去喝酒。”
“呵。”林勝意笑了，“有本事你告？”
林勝景氣得挂了電話。
起風了，道路兩旁不知名的樹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林勝意攏了攏頭發，看到林靖的眼眶紅了，連忙收起手機輕聲安慰道：“沒事啊靖，今晚先回家吧，別怕，天塌下來有姑給你頂着……對了，你一定得記住啊，以後不管你想幹什麽，都要順着自己的心意來，可千萬別像我這樣……”
“你還是想演戲嗎？”林靖揉了揉眼，轉移話題。
“想啊，但是你奶奶不讓。”
林勝意縮了縮肩膀。
“你跟他分手真的是因為他太悶了嗎？”小姑娘不知怎麽，突然問。
林勝意猛地擡頭看了她一眼，想着這孩子舉一反三的能力有點強。
微弱的燈光映在兩人身上，林勝意垂了垂眼，不說話了。
半晌，才聽到她輕聲開口。
“回去吧。”
不知是不是林靖的錯覺，她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啞了。
林靖嘆了口氣，裝着沉甸甸的心事悶頭往家走。
突然，她停下腳步，扭頭看向剛才停留的地方。
林勝意還在原地沒走，不知何時竟蹲在了路燈下，她右手捏着煙，時不時地吸上一口，有橘黃色的暖光暧/昧地映在她清麗的臉上。
而她最親的小姑姑卻心無旁骛地望着月亮。
神色溫柔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