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兵役
牛車拉着一車的人又回了靠山村,以往每次趕集回來時攜帶的喜悅半分沒有,反而只有一車此起彼伏的嘆息。
到村口羅老漢家時已經有不少人家的孩子跑來等趕集的父母了,錢氏也牽着淩兒在等莫大郎他們回來吃飯,看到這一車的人沒一個好臉色,等待的人無疑不是疑惑萬分。
“這是咋了,路上被山匪劫了嗎,怎麽一個個都像霜打的茄子似的?”
村裏有名的閑懶漢古三賴正坐在旁邊樹蔭下捉虱子,本打算看誰家買回的東西多,不慎掉到地上時他好順手揩把油,不料卻發現這一奇景,頓時忍不住開始讨人嫌式瞎逗饬。
有人白了他一眼:“三賴啊,這下你可有好差了,你在村中游手好閑偷雞摸狗也吃不飽肚子,如今朝廷下了征兵令,你可以去吃皇糧了!”
古三賴正坐沒坐相,一聽這個立馬蹦了起來,臉上興奮極了。
“當真?要打仗了嗎?哪裏和哪裏打啊?哥哥可以去軍中理所當然地吃皇糧?”
有人損他:“你是不是傻?你當那皇糧這般好吃?你得上戰場殺敵,一個不好就被人家滿天的亂箭給射穿了,疼死你!”
古三賴擺出一臉的無賴相:“上戰場時老子就不往前沖,有箭前面人擋着,敵人又能奈我何?”
他倒是挺會偷奸耍滑,村中有明白人冷笑:“不沖敵人或者不能奈你何,可你那叫違犯軍令,上頭長官直接就砍了你!”
“可不是,一下子砍死你了還好,給你砍個半死不活才慘,往後去讨飯都得爬……”
古三賴髒兮兮的臉上一片驚恐:“有……有那麽可怕?”
村人搖頭懶得再理他,怎麽會有這般人,他以為從軍還跟在村裏一樣可以瞎胡混?簡直不要命!
古三賴突然撒丫子就往村裏跑,邊跑邊報喪似的大喊:“不好了,大事不妙了,朝廷要征兵了,要打仗了……”
他這大嗓門兒一喊,沒片刻整個村子都被驚動了,根本不用等鎮上來人發檄文,征兵納糧的消息便傳開了。
原本村人還在悄聲議論白月離那點小事,這大事一出,頓時沒人有心思再去管那些了,全都愁眉苦臉,唯一不大受影響的大約也只有葉氏,她就一個人,家裏田産又多,納糧對她來說不是多大的事,家裏糧倉大概都清不空。
也正因此,呂寡婦突然就成了村中炙手可熱的話題,不少心術不正之人去裏正家裏打問,可不可以娶了葉氏,要是和她湊一起過日子,能不能和她算成一家?
這主意當真打得很妙!
而且這個朝代對寡婦也沒有那嚴格的束縛,沒說寡婦就一定不能再嫁,只要她為夫家守孝滿三年,再經家裏長輩,族中宗老同意,她還是可以再改嫁的。
而呂葉氏早已經為呂村保守滿了三年孝,呂家根本沒有長輩在了,所謂長輩也就是葉家她娘家父母或是兄長,族中宗老更是不必,呂家本就是外來戶,只在這裏住了兩輩人,現今只剩下她自己,有裏正給她做個保,她就可以改嫁了。
這邊村人們正八仙過海各顯其能地想着主意,那邊莫家卻是有些沉默。
大飯桌一圈坐着八口人,莫大郎他爹手裏絞着編草鞋的繩子,眉頭也不知是皺紋太多還是愁得,硬是結出一團疙瘩。
衆人誰也沒敢動筷,都老老實實坐着等一家之主開口。
白月離身為兒媳婦本是不該上桌的,可今日家中議事,她和莫二郎的媳婦藍氏就都破例上了桌,兩人都是目不斜視,要麽看着自家男人要麽看莫老漢!
雖說三個兒子最小的也要娶親了,其實這位老漢一點也不老,人正壯年,四十一、二歲,黑膛的臉,四方臉形很是硬氣,身材也較一般村人要高大一些,只是瘦,和他幾個兒子一樣,全是瘦高的身形,身為一家之主自帶威嚴,板起面孔挺唬人的。
“他娘,把家裏的錢糧點一下,瞧瞧夠不夠納糧賦?至于這個壯丁,我去。”
全家人聞言都是眼睛一紅,不得不說,他們家這位老子平素裏一臉嚴肅,對哪個兒子都不客氣,可關鍵時候,他還是護犢子的!
“爹,我去!我還未成家,只要推了和周家的婚事,不要連累喜鵲,我去是最合适的!”
莫二郎打斷莫三郎:“不成,你下個月就要成親了,婚事哪能推?還是二哥去吧,你嫂子已經懷上了,我也斷不了後,往後你嫂子和孩子,還望你替我好生照顧,千萬莫要虧待了他們!”
他媳婦藍氏抱着大肚子,頓時哭了一臉的淚,卻是死咬着嘴唇硬是沒出聲。
莫老漢将絞草繩的木梭重重往桌面一拍:“胡扯!你們兩個誰也不許去!說定了,我去,我一把老骨頭,留在家裏也無甚用處,往後家裏那點田就你們兄弟倆跟着你娘一起好生侍弄,等我走了,誰也不許輕怠了你們的娘,曉得不?要是讓我知道你們敢不孝敬你娘,我絕對饒不了你們!”
白月離心下恍然,難怪莫大郎這麽寵她,敢情這是父子遺傳啊,這家人八成都疼媳婦!
那邊錢氏已經聳着眼角紅着眼睛起身,去櫃中搬來一只小木匣,打開,把裏頭一點家底整個倒在了桌面上,叮叮當當倒是挺響,白月離看了一眼,卻是連塊碎銀子都沒有,只有一堆的銅板。
錢氏都不用數,就拿紅着的眼睛看了一下,開口:“這是一千二百七十文錢,本是要給三郎辦喜酒的。
外頭還有兩只雞,當能再賣上五六十文,家裏還有一石半的黍米,這麽對付一下,單是那糧賦且還差個一兩多的銀子,他爹,你想自己去怕是也不行,若是真的把這些錢和糧全繳上去,咱們家這日子也還是過不下去,不等到秋,一家人都得餓死!”
這下莫老漢可傻眼兒了:“怎生只有這點錢?”
錢氏垂着頭,沒敢吭聲。
那邊兩兄弟卻是反射地看了一眼莫大郎,但見某男垂眉斂目,老僧入定一樣坐得端端正正……
也不能怪他們懷疑錢被老娘偷拿去接濟這位兄長大人,實在是莫大郎自己不争氣,家裏更有個奸懶饞刁、還被他慣上天的婆娘!
此情此景,白月離的額角不由自主滑下一顆冷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