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在寧桐青最初的設想裏,正式回國工作後的第一個年,他應該井井有條地準備好禮物,在計劃好的時間非常潇灑地到家。
但真的到了這一天,他帶回家的,只有瞿意送的保健品、毛衣和圍巾、朋友送的一打茶杯、擔心了一路的展遙,和渾身都痛的自己。
無怪常钰看見他的第一眼就驚呼:“你怎麽灰頭土臉的?”
寧桐青哪裏敢告訴親媽自己在過去二十四小時內的奇遇和放縱,被問後他抓了抓頭發,用已經失去聲音的嗓子回答:“……感冒了。”
“好好的怎麽會感冒?”常钰從頭到尾打量了一番寧桐青的穿着,不客氣地說,“寧桐青,我告訴你,你是得過心肌炎的。你要老這麽大冬天的不穿衣服瞎折騰,我是老了,可沒力氣背你挂急診。”
寧桐青腹诽一句您也沒背過我半夜跑醫院啊,背我去的明明是身邊這小子的爹。當然在親媽目光的注視下,他有的是其他辦法來分散她的注意力。
“媽,這是展遙。”
所謂眼見為實。知道自己的學生已經有了個十八歲的兒子是一回事,十八歲的大小夥子活生生往眼前一站完全又是另一回事。
只一眼,常钰女士對自己兒子的無奈抱怨頓時化作了對別人家孩子的驚訝贊嘆:“……小十?!”
“常教授好,我是展遙。”展遙放下手上的箱子,禮貌地鞠了個躬。
寧桐青順勢攬住常钰的肩膀:“門口凍死了,咱們進來發感慨。”
把涼氣關在門外後,寧桐青第一件事就是脫外套——學校的暖氣供得足,大衣一分鐘也穿不住。
這時寧遠也從書房裏走出來:“回來了?你一說路上車多你媽就坐不住了。”
寧桐青點頭,一直發不出聲音:“春運航班限流……”
“嗓子怎麽了?”寧遠也問。
“感冒。啊,爸,這是展遙。“
寧遠笑了:“知道。和瞿意一個樣子。”
展遙這時也轉向了寧遠,連着鞠了兩個躬,才說:“寧教授好。我爸爸專門讓我也給您鞠一個。”
眼看着父母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展遙身上,寧桐青樂得輕松,拎着箱子直接回房間了。關門前不忘探出頭來說一句:“我不餓,先睡了。”
他發不出聲音來,說了兩遍常钰都沒聽見。就在他決定睡了再說時,展遙發現了,對常钰說:“常教授,小師叔好像在喊你。”
常钰樂了:“誰要你這麽喊他的?”
“我媽。”
“喊名字。他有什麽資格給你做師叔。”常钰笑着看着展遙,說完後轉向寧桐青,“你又怎麽了?”
“我說先睡一會兒。”
“不吃點東西?雞湯是現成的,我下個挂面就行。餃子也有,不過是凍的。”
聽媽媽這麽說他還是搖頭:“你管小的吧。我不吃。展遙你也別客氣,”
“澡也不洗嗎?”
寧桐青已經把門帶上了。
他們是開車回來的。途中展遙看他實在臉色難看,才告訴他自己一到年齡就去考了駕照,這次駕照也帶在了身上,這樣寧桐青才松口,讓展遙也開了一段。但開了沒多久,寧桐青發現坐在副駕駛座上反而徒增了他的緊張,堅持了一個小時後,還是堅決要求再換回來。
但不管路上如何提心吊膽、疲憊不堪,現在他已經回到了家,每一個角落都是熟悉的,連空氣中的味道都仿佛有記憶。在挨到床鋪的瞬間,連叫嚣了一路的肌肉好像都不那麽僵硬頭痛了。
寧桐青結結實實地睡了一覺。中途有好幾次感覺到有人進了他的房間,也是心裏清楚卻睜不開眼睛。等到睡夠了,願意起來了,一看手機,簡直吓了一跳——
“這都幾點了,你們怎麽也不叫我?”
他這句話一說,換來了親媽一個巨大的不以為然:“睡得一動不動,叫得醒嗎?”
“那也不能讓我一口氣睡到下午三點吧。”
“怎麽,今天你還有什麽要緊事嗎?”
“倒也沒有。”
常钰放下手裏的書:“那不就是了。給你留了飯菜,你吃了再洗澡吧。”
寧桐青從廚房裏端出來飯菜,吃了兩口想起展遙來,問:“展遙呢?”
一聽到展遙的名字,常钰笑得都更舒暢些。她指了指書房的位置:“陪你爸下棋。”
寧桐青從不知道展遙會下棋。聽常钰這麽一說,一怔也笑了:“等會兒我去看一眼,看看是展師兄下得好還是他下得好?”
“我去看過了。那當然還是展晨下得好。”
“他還小嘛。我不知道他也會下棋。”寧桐青三兩口扒完飯,本來應該去洗澡了,但還是沒忍住,決定先圍觀了寧遠和展遙下棋再說。
寧桐青自出生起就一直住在這套房子裏,這麽多年了,家裏的裝修幾乎也沒動過。在他無聲推開書房門的瞬間,時間的威力和魔法同時降臨:靠近窗臺邊的棋盤前,是已經老去的父親,和另一個年輕的展家人。
一老一少正專注于棋局,都難得地沒有留意到寧桐青的到來。寧桐青的腳步放得更輕,眼看着就要站到寧遠身後了,聽到一句:“要看就看,蹑手蹑腳像什麽樣子。”
他一開口,展遙也從棋盤上擡起眼來,神色中的專注和糾結一望而知。寧桐青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拖過板凳在寧遠身邊坐下,飛快地看了一眼場上的局勢,一笑說:“爸,你當年在展師兄身上輸的那些棋從小十身上找回來也沒用吧。”
“油嘴滑舌。想看就好好看,不看幫你媽洗碗去。”
“我看,我看。”寧桐青又對展遙眨眨眼,“有心殺敵,無力回天,要不你快點投子,我帶你去學校轉轉。比如你爸媽談戀愛的地方,我都知道……”
寧遠重重落了子:“你一回家就吵得沒完沒了。不準說話了。”
寧桐青一聳肩:“勝負已分,還下什麽啊。”
寧遠尚未說話,展遙很驚訝地望向了寧桐青。寧桐青又說:“還能努力一下,差得不多。”
說完這句他站了起來:“我先去洗澡。你們這局下完我們出門。”
等他再從浴室出來,展遙已經坐在沙發上等着了。他問展遙:“怎麽樣,輸了多少?”
“五目半。”展遙淡淡地說,看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
寧桐青笑着拍拍他肩膀:“又不多。我爸當年輸給你爸更多也是有的……”
說到一半覺得背後有點發涼,他趕快轉身,對不知何時起出現在書房門口的寧遠表态:“爸,這樣,今天先下到這裏,下次要是有機會我去找展師兄再下一盤,做兒子的替老子上場,努力贏回來,您看怎麽樣?”
常钰忍不住拍了他一把:“你真是,一回來就停不了嘴。現在這把嗓子也不嫌難聽,快收拾一下,帶小十去逛一逛。”
寧桐青一攤手,又沖展遙眨了眨眼,話則是對着常钰說的:“媽,您這對家裏最年輕的人最好的習慣還是一點沒變嘛。”
話音剛落,眼看着常钰要拿書砸人了,他趕快腳底抹油,溜進房間了。
出門前常钰再三提醒兩個人要多穿一件衣服——“這和南方不一樣,不要屋子裏呆久了就抗凍了”。
寧桐青對于穿多少有一套自我判斷體系,穿戴好後又看了眼展遙,倒是覺得他真的穿得太少了,便打開衣帽櫃,抽出一條以前自己常戴的厚圍巾,又翻出一雙手套,一起遞給展遙:“你圍巾太薄了,會冷。”
“我不怕冷。”展遙一開始不接。
寧桐青沒收回手,堅持道:“還要去湖邊,還是戴上吧。再說這條圍巾也不難看吧……”
他這麽一說,展遙只能接過來,一圈又一圈地在脖子上圍好。低頭戴手套時寧桐青見他後頸上有一圈擰着了,覺得刺眼,想也沒想地伸手要給他撥順。
手剛一觸上去,寧桐青自己就被靜電蟄了一下;展遙也感覺到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結果半個後腦勺都落進了寧桐青的手心裏。
寧桐青感覺自己又被蟄了一下。
當然不是靜電,甚至也不是那短而硬的頭發。
忡怔只一瞬,他笑着甩甩手:“北方的冬天就是這樣,靜電厲害。”
展遙抿了一下嘴,什麽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