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假期裏的校園靜悄悄的,學期中最人聲鼎沸的教學區如今的主人已經換成了沒有南飛的鴉雀,不少還大大方方地在路上閑步,直到人走得很近了才一拍翅膀飛上林梢。
去國求學之前,寧桐青生命中的絕大多數時光都在這所大學及其方圓五公裏的區域度過。某種意義上來說,操場是他的陽臺,圖書館是他的書房,食堂則是他的飯廳……因為過于熟悉,一直走到校園中央的湖邊時,寧桐青才找到一句自覺有點油鹽的話:“我記得有一天,我爸媽飯後帶我出來散步,碰見他們倆也手牽手,迎面走來……”
當年四個大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的樣子又回到眼前,寧桐青笑了。他看着已經結冰的湖面,繼續說:“他們倆的事情我應該是第一個知道的。”
展遙卻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這個冰厚嗎?現在上頭可以走人嗎?”
寧桐青往近岸處的水面看了看,見連近岸處都結了冰,便點點頭:“可以。但要找到可以上冰的點。”
展遙頓時露出向往的神色,寧桐青指指湖邊的一塊牌子,怕他看不見,專門讀了一遍:“‘水深路滑,嚴禁上冰’。”
展遙眼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失望和看見冰面時的渴望,又在夕陽的餘輝之下,顯得眼睛很亮,面部的輪廓閃閃閃閃發光:“可我爸媽有張照片,就是他們冬天在湖上溜冰。”
“以前是可以。我爸媽年輕時候體育課還專門教溜冰。但後來每年都有人因為冰凍得不夠結實落水,直到有一年淹死了學生,這之後就徹底不準了。在這個事故之前,學校的BBS每年還有帖子,記錄每一年的第一個冬天落水者。”
“你會溜冰嗎?”
“會。”感覺到展遙的眼神一下子又變了,寧桐青笑起來,“想試試嗎?那明天我們找個冰場。”
“露天的嗎?”
“也行。不過露天冰場最初學者不太友善啊。”
“你願意教我嗎?我會滑旱冰。”
“不大一樣。但你肯定沒問題。今天太晚了,明天吧。”
“嗯!”
說好了這件事,展遙的語氣和神态都不一樣了,連步伐似乎都輕快了一些。寧桐青看在眼裏,又說:“小十,昨天我一到家就睡了,沒顧得上說,不管你爸媽交待了你什麽,你來我家做客,我希望你放輕松點,不用專門陪我家老爺子下棋,也不用聽我媽講她的花和過去的事。想出去玩就出去玩,不用窩在家裏……你是第一次來嗎?”
“小時候來過,我媽還帶我來過你家。不過那天你不在。”
“我媽也說帶我去參加過你的周歲酒。”
展遙腳步一慢:“哦……”
“我反正一點都不記得了。連在哪個城市都不記得了。”
展遙沒順着這個話題繼續往下:“沒關系。我在家也和我爸下棋的。我爸總說寧教授棋下得很好。”
“那是展師兄尊師重道。我爸的水平啊……十盤裏能贏展師兄一盤吧。”
展遙笑笑,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是吧?當然是展師兄下得更好。你下棋是展師兄教的?”
不料展遙說:“是我爺爺。”
寧桐青又想起挂在展家客廳裏的那幅字:“這樣……那展師兄也是家傳。”
展遙笑了,望向寧桐青:“可惜他去世的時候我太小了。他愛好很多,以前家裏也有一些瓷器硯臺的,後來都不知道去哪裏了。”
“可能分給你的叔叔姑姑們做紀念了。家裏人怕睹物思人,又收起來了。”
展遙一愣:“我們家和爸爸那邊的親戚親戚沒往來了。”
這話一說,寧桐青也愣住了,下意識地問:“為什麽?”
展遙沉默了很久,最後才猶猶豫豫、含含糊糊地提了一句:“他們覺得他偏心。”
聽明白後,岔開話題的換成了寧桐青:“天下沒有不偏心的父母,只生一個的除外。哦,這些天除了玩,想吃什麽也只管說。昨天晚上你吃了什麽?”
“餃子。”
“今天呢?”
“早上吃了面條,中午是餃子和鹵菜。”
“……我們家過年基本只吃餃子,搭配點鹵菜。你要是不習慣,就少吃一點,到時候出去吃。”
“沒有不習慣,常教授的餃子包得很好吃。”說到這裏他略一停頓,“是我吃過最好吃的。”
寧桐青樂了:“這話你別對我說。留着給老太太說。她肯定高興壞了。”
果然等他們回家,家裏又在包餃子——這兩口子吃了一輩子食堂,過年食堂休息,就靠白案和買來的各色鹵菜對付。
寧家一向是寧遠負責和面,常钰拌餡,擀面和包餃子兩個人輪流來。兩口子合作多年,每一個動作都嚴絲合縫,展遙本來只是禮貌性地坐在沙發上等着,看着看着就入了神,到後來幹脆是站到桌邊來看了。
這時寧桐青也洗好了手,挽着袖子從廚房出來接常钰的班,他包了幾個,常钰就在叫:“桐青,這麽包餃子皮有棱,不好吃了。你放下,別添亂。”
寧桐青手上不停:“可這麽包快啊。我包兩個您才包一個。吃到嘴裏還不是都一樣。沒見您在吃上真有多講究。”
常钰瞪他,這時見只有展遙一個人站在邊上,又說:“小十,你去忙你的吧,我們這裏很快就好了。”
展遙看看常钰,又看看案板:“沒事。”
寧桐青瞥他一眼,懂了:“想學嗎?去洗個手,我教你。”
展遙立刻點頭,也不管常钰在背後喊他,人已經在廚房裏了。
見狀,常钰不由大笑,對寧遠說:“得,又一個來我家學包餃子的展家人。”
寧桐青跟着笑:“我來教吧,不然亂了輩份。和展師兄、瞿師姐在包餃子上成師兄弟了。”
“滿嘴跑馬。”常钰嗔他,“就你包的這個鬼樣子,還教人。”
說話間寧桐青又捏好一個。他包餃子不捏褶,一握一捏就出來一個,背上兩道棱,快是很快,的确不如父母包出來的美觀精巧。
“我教個速成的。研究生階段留給你們。”
常钰無可奈何地又一笑,想起另一件事情來,便問:“他今年要高考了,準備考哪裏?”
“怎麽,你們真的要再帶一個弟子啊?”但這時寧遠也看了過來,目光中頗有關切之意,寧桐青也不開玩笑了,答,“之前和瞿師姐吃了頓飯,說是想考T大。”
“學什麽?”寧遠問。
“還沒定吧。”
常钰沉吟片刻:“倒是離家近。”
“你們就別擔心了。展家人沒有不會讀書的。是吧?”
短短幾句話的工夫,展遙已經洗好手出來了,無論是動作還是神情,也都是躍躍欲試。
寧桐青忍着笑意,先給他挽起了袖子:“挽高一點,不然到時候袖扣都是面粉。”
挽袖子時他特意看了一眼展遙的右手胳膊,比左手還是細,但已經能看出肌肉的輪廓了。
“恢複得不錯嘛。”
展遙又露出那種淡淡的、實則很得意的神情,輕描淡寫地答:“還可以吧。”
展遙學東西很快,看着寧桐青示範了三五個,就能自己上手了。包到第十個時,已經很像樣子。唯一的不足就是新學者總是擔心餡太多餃子兜不住,包出來的餃子有點瘦,寧桐青拿展遙包出的餃子開玩笑:“小十同學,和平年代了,允許少吃皮多吃餡。”
展遙紅着耳朵,想包一個餡多一點的,連續兩個沒成功,有點喪氣地耷拉下肩膀放下手,又一次看向了寧桐青。
常钰看不下去了:“你別惹他。小十來,他那點三腳貓功夫,餃子被包得五大三粗的,不學也罷,我教你。”
展遙看一眼寧桐青,往常钰那邊靠近一點。
寧桐青笑笑,拍拍手,又對寧遠說:“我姐什麽時候回來?”
“他們今年不回來了。”
“為什麽?”
“你姐夫和外甥一拍腦門要海釣,船翻了,重感冒。我讓他們別回來了。”
寧桐青被噎得說不出來別的話:“……人沒事就好。”
聽完父子倆這段對話,常钰也說:“反正你現在回來了,一家人也不差這幾天團聚。”
寧桐青忽然意識到,如果姐姐一家不回來,那麽這個年其實就是他們四個人過了。展遙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正無言地朝着他望過來,神情裏有一點局促。
“媽,那你今年要專門謝謝一下瞿師姐。”寧桐青扭過頭,對常钰說。
“做什麽?”
“謝她把兒子借給你,陪你過年。”
“那行,我也把我兒子借給她,你陪你師兄師姐過年去,我們扯平了,還省一個專程致謝的電話費。”
大概是從來沒見過這樣說話的兩母子,展遙愣了好半天,手裏的餃子都掉了。
當天晚上展遙吃上了自己包的餃子,正如寧桐青所說的,餃子好看難看,吃到嘴裏那都一樣,但是胖是瘦,口感可大不相同了。寧桐青發現展遙正努力地把所有自己包的餃子都暗中消滅,不由得偷笑,也替他分擔幾個。
“哎……”展遙也發現了,不自覺地喊出了聲。
“哎呀,小十,小師叔太痛心了,一個餃子都不舍得分給我嗎?”
展遙想解釋又不能,耳朵又漲紅了。
他一挑眉,低聲又說:“沒關系,你可以洗碗。”
展遙立刻答應:“我洗。”
這一聲答應得大了點,結果寧桐青不僅挨了一頓罵,洗完碗後還被罰倒垃圾。等頂着北風轉了一圈回來後,卻發現展遙又在和寧遠拉下棋,而這次旁觀者變成了常钰,一邊看,一邊給捉對厮殺的兩個人削蘋果。
寧桐青想,要不然還是買張機票,陪師兄師姐過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