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0章

盡管有了諸多心理準備,親眼看見被打那一方後,寧桐青才不得不承認,确實是“非常嚴重”。

難以想象是一個人動的手。而動手的這一個還是展遙。

挨打那邊的學生家長早就到了,是母親,哭得披頭散發,一見到寧桐青立刻劈頭蓋臉地指着他鼻子吼:“你們家長是怎麽教育孩子的?這是把人往死裏打啊!還有不到兩個月高考了,打壞了耽誤了我孩子的前程你們家賠得起嗎!可憐天下父母心哇,你看看你們家孩子把我兒子打成什麽樣子了?”

寧桐青沒吭聲,幾步外那個人高馬大的小夥子有點眼熟,他正想透過鼻青臉腫再認一認,譚老師已經把雙方家長拉開了:“展遙家長,你出來一下。展遙也來。”

她領着展遙和寧桐青到教師休息室外。出門時寧桐青輕聲問了一句展遙“怎麽回事”,可展遙沒理他;到了門外後,譚老師也說:“寧先生,我叫你來一方面是打架嚴重違反校規,而且對方傷勢很重,另一方面是想讓你問問展遙,為什麽打人?”

被點名之後展遙還是不說話,臉色發白,固執和沉默的光芒積在眼底,眼睛顯得比以往更黑、更深。

“展遙?”寧桐青又喊了他一聲。

展遙擡起頭,臉更白了,惟有臉頰上有一抹很淡、說不清意味的淺紅色:“你不是我家長,你別來。”

寧桐青被這句話一噎,不由得瞪了他一眼,也就是這一眼,教他發現了奇怪之處——展遙的頭發是濕的。

再一回想,那個挨打的小夥子頭發也是濕的。

他沒理會展遙,對譚老師和顏悅色地說:“譚老師,我們借一步說話。”

譚老師擔憂地看了看梗着脖子站在原地的展遙,但辦公室裏哭鬧翻天,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跟着寧桐青走到了走廊的另一頭。

“譚老師,無論如何,打人不對。等一下我會去向對方家長道歉,醫藥費我也會負責。”

有了這句話,譚老師臉上的焦慮之情也有了緩和。她看着寧桐青,正要說話,寧桐青又說:“但是有一件事我想知道。他們是怎麽打起來的?”

班主任皺眉:“這件事就怪了。他們都不肯說。怎麽問,都不說。”

“在哪裏打起來的?”

“澡堂門口。發現的同學說在裏頭好像就起了争執,但真正打起來,是在大門口。”

寧桐青一愣,又朝着展遙那邊望了過去——後者也正遙遙望着他。晚春的傍晚,夕陽介于明豔和暧昧之間,寧桐青不得不眯起眼,才能看清展遙的神色。

固執、憤怒、而且沉默,沒有一絲一毫辯解的意願。

“是展遙單方面打人?沒還手?”

“沒有還手。所以對方家長特別生氣。”

“他們認識嗎?”

“認識啊,籃球隊的隊友,隔壁班的。”

聽到這一句,寧桐青想起了他的臉,準确地說,是對方那戒備乃至敵意的目光。

他沉吟片刻,點點頭:“這件事,您準備怎麽處理?”

“單方面毆打同學,是要記過的。”

“沒有例外?”

“鬥毆雙方要記過。但現在這個情況,怎麽也不可能是對方和他‘鬥毆’吧?”班主任格外強調了鬥毆兩個字,“現在的情況你也清楚,要高考了,如果這個時候記過,對展遙沒有好處。這樣吧……我陪你們再去和對方家長溝通,看看能不能達成諒解,你們出醫藥費,再道歉,這件事我們也努力一下,記個口頭批評,不記在檔案上。”

“也好。那我先謝謝譚老師。”

“寧先生,我也做了他三年的班主任了,這種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你看,我也是接到隔壁班翁老師的電話,臨時從家裏趕過來的。”譚老師無奈地指了指自己的便鞋和外套下的睡褲,“展遙的家庭情況我知道一些,他父母現在不在國內,如果展遙有什麽特殊情況,請你一定要及時告訴學校。現在是關鍵時刻,不要讓這些事毀了孩子的一生。”

寧桐青點點頭,又一次道了謝,沒有解釋也沒有反駁,還是說:“讓我再見一次學生家長吧。”

他們回到展遙身邊。見他們走近,展遙移開目光,背卻挺得更直了。

寧桐青說:“你不要進去。在外面等着。”

聽到這句話展遙立刻轉過了臉,沒說話,可是目光詫異。

譚老師也有點奇怪,寧桐青不多解釋,推門進去了。

一進門對方媽媽還在哭,反而是挨打的那個年輕人滿臉的不耐煩。想來是翁老師的那位中年女士見譚老師和寧桐青進來,看起來頓時松了口氣。

寧桐青格外看了對方一眼,确信就是程柏在的那個周末,他在三中門口見到的年輕人後,先對他點了點頭,然後轉向對方的媽媽:“您好。我是展遙的家長。我替他向你兒子道個歉……”

話音未落,一口唾沫就噴上了寧桐青的臉。

“我呸!你兒子把我兒子打成這樣,你賠得起嗎!”

譚老師驚呼一聲,連翁老師也沒想到會鬧成這樣,兩個人都傻了眼,說不出來話也沒有動作。寧桐青沒做聲,拿出手絹擦了臉,對翁老師說:“我還不知道這位同學的名字。”

“別裝了。不是第一次見面了。”齊四海冷冷地插話。

寧桐青笑笑:“不記得了。”

齊媽媽也詫異了,搖着兒子的手臂說:“你們認識?!”

齊四海甩開媽媽的手,一直盯着寧桐青:“不用你道歉。你不配。他也不欠我的。”

這莫名的敵意在寧桐青看來十分滑稽。但心中的猜測也就此坐實。他望着齊四海那張五顏六色的臉,平和且誠懇地說:“展遙打了你,醫藥費應該我們出……”

“不用。”他又把話堵了回去。

寧桐青沒有理會對方的敵視,慢慢說下去:“一定要出。而且需要得到你的原諒,不然他會被記過,高考會受影響。”

“記過!一定要記過!記大過!我還要報警!這種壞孩子活該……”

“你住嘴!”齊四海猛地發作起來,大吼一聲,“閉上你的臭嘴!我的事你別管!你再敢來管我的事,現在我就從窗戶裏跳下去!誰要你來的!你滾!”

“齊四海!”眼看着齊四海的媽媽又要扯着頭發嚎啕大哭,翁老師怒喝一句,“怎麽和媽媽說話的!道歉!”

“道你媽的頭歉!我怎麽和我媽說話你管得着嗎?”

“你……!”

翁老師氣得嘴唇直哆嗦,譚老師也懵了,只有寧桐青,還是冷靜地看着這一鍋粥的場面,在齊四海媽媽的哭嚎聲中繼續和齊四海交談:“我道歉。無論如何他都不該動手。”

“你憑什麽道歉?”他甩開媽媽的握着他胳膊的手,居高臨下地看着寧桐青。

“那随你。”寧桐青無所謂地說,“但你也不想他記過吧?”

齊四海的臉扭曲了一下,沒吱聲。

寧桐青很輕地笑了笑:“你媽媽那邊你能說服嗎?”

“她管不了我。她再鬧我死給她看。”

“不要死啊活的。你傷得不輕,要不要去醫院?”

“不去。皮外傷。”

“那這件事我們解決了?”

“……你是他什麽人?憑什麽替他出面?”齊四海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寧桐青,敵意沒有絲毫的減輕。

沒想到話又到了這個份上。寧桐青想了想,答:“我是他父親老師的兒子。”

他轉頭,又客客氣氣對展遙的班主任說:“譚老師,我想借洗手間洗把臉。”

譚老師回過神來,指了個方向:“有……那裏。”

寧桐青洗完臉後特意在洗手間裏多待了一會兒,等着門外的雞飛狗跳和又一陣的嚎哭平息下去,才擦幹淨臉上的水跡打開門。

一出門,他就收到了房間裏其他在場者目光的洗禮——老師們的無奈、齊四海那無因的嫉妒和他媽媽刻骨銘心的仇恨。寧桐青全當沒看見,走到譚老師身邊,壓低聲音:“既然這邊表示了諒解了,請您和我一起做做展遙的工作吧。我讓他給您交個書面檢讨。”

譚老師立刻點頭:“行。”

出門只見展遙還是在原地站着,但是看神色,氣可是一點都沒消。

“展遙……”

一聽見寧桐青的聲音,展遙二話不說,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不道歉,不寫檢讨,錢我賠,記過我認。”

“你哪來的錢?記過的後果你承擔得起嗎?”寧桐青問。

展遙身子一晃,還是嘴硬:“我有錢。”

“你真有錢。”寧桐青瞪他,然後對滿臉憂愁的班主任說,“這樣吧,譚老師,我和他談談。檢讨肯定是交的,今天是周六,下周一,好不好?”

譚老師為難地看了一眼還是能隐約聽見動靜的教師休息室:“……那你把展遙先帶走吧。這邊我也做做對方家長的工作。”

寧桐青沖着譚老師鞠了個躬:“謝謝您。給您添麻煩……”

“你是誰?你憑什麽管我?”

展遙毫不領情,冷冰冰地打斷他。

“展遙……”譚老師面露難色。

寧桐青倒不生氣,心想十八歲的男孩子都是一楞楞一雙。他對譚老師搖搖頭,繼續對展遙說:“不是你誰。管不了你。但是現在得跟我走。”

“……要走你自己走。”

寧桐青笑了,拖着他的一只手,用力一拽:“跟我走。”

展遙沒想到他會用氣力,一個趔趄,被拽動了。下一刻他就要反抗,可這時寧桐青低聲說:“你真想看齊四海表演跳樓他媽表演哭喪你就杵在這裏吧。跟我走。”

展遙一怔,片刻後,他配合地邁動了步子。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