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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一到樓梯口寧桐青就松開了手,下樓時他問了一句沒穿外套的展遙“冷不冷”,展遙搖頭後又問他“餓不餓”,這次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出去吃?”

“不想待在學校。”

他開車帶展遙出了雁洲,又在可以看見學校的濱江道上停了車:“下車。我們散個步。”

展遙起先沒動,但見寧桐青很是堅持,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下了車。

下車後第一句話又是:“我不道歉。不寫檢讨。”

“我替你寫。要多少字?”

“……不用。”展遙極驚訝地看向寧桐青

“必須寫。”看着映上夕陽餘輝的河面,寧桐青強調,“你想說為什麽打人嗎?”

展遙咬了咬牙,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過了良久,他粗聲粗氣地答:“不想。”

寧桐青點頭:“行。挨打的那個也沒說。”

展遙沒接話。寧桐青還是望着水面:“損壞公物了嗎?違反校規了嗎?”

“打破了一扇門。”

“你們檢讨一般要寫多少字?”

“不知道。沒寫過。”

“我湊個五百字。雙倍行距,應該能有一頁,你打印出來,不用簽名,交給你們班主任。”

“……為什麽?”

“我閑。”寧桐青假意一笑,然後沉下臉,看着展遙說,“你有沒有看到把人打成什麽樣子了?”

展遙又一咬牙,半晌後低聲說:“我不能打他的手。”

“那就打臉?”

“不然打哪裏?”

寧桐青被他問住了。很快意識到這是個歪理:“不該打人。”

“我生氣。”

“沒有別的辦法?”

“沒有。”

“之前你打過人嗎?”

“這麽重沒有。”

“你也知道下手重啊。”

展遙再次強調:“我沒有打他的手,也沒有打腿。”

“為什麽打人?”

他的态度又生硬起來:“不想說。”

寧桐青看着他,年輕人的面部輪廓很清晰,因為怒意未消,眉眼愈發生動。

“那你解決問題了嗎?”

“你什麽都不知道!他先動的手!”展遙忽然被觸怒了,像一頭被撩撥起來的年輕獅子。

寧桐青沒有理會他的怒氣,但也沒有逃開他的視線,還是心平氣和地說:“給我看看你的手。”

這下展遙的一腔子怒氣打到棉花團上。他僵持了半天,沒動:“你幹嘛?”

“伸出來。”

展遙先伸出右手,寧桐青搖頭:“另一只。”

他的左手指根一片紅腫,有些地方還能看見擦破皮的痕跡,右手卻沒有任何異常。

寧桐青點頭,忽然問:“痛嗎?手。”

他這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問話法真把展遙問懵了。他收回手揣進口袋裏,默默搖頭。

“痛嗎?”寧桐青提高聲音,沉下語調,又問。

“一點。”

寧桐青嘆了口氣:“下次好好說話,不要打人。不值得。”

良久,展遙悶聲悶氣地低聲說:“太生氣。”

“現在呢?”

“……還行。”

“我在你這個年紀很多事情也克制不住脾氣。以後動手前盡可能想一想,動手有用沒用。這一次你克制住沒打他的手,是因為你記得你們都打籃球。但是打架這個事,一旦習慣,會越來越難控制,下一次你可能就記不得了。”

展遙沒有再反駁。

寧桐青也沒再說下去:“好了。都過去了。下次注意。”

“我……”

“嗯?”察覺到展遙的欲言又止,寧桐青看向了他。

展遙盯着他好半天,到底是沒有說出口。可他的神色已經緩和不少,在學校走廊時寧桐青看見的滿臉的怒意、尤其是戾氣正在緩緩退潮。

寧桐青一直等到他的怒氣徹底退潮——這時江面上已經暗了下來,雁洲也成了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才等到了展遙的下一句話:“不是第一次了。我實在忍不下去了。”

他說得極艱難,神情更是困惑和不安,每一個字感覺都是吐出來的。

寧桐青可以安撫憤怒的展遙,但不忍看到這樣迷惘的他。何況,他能看見自己和年輕人之間那條泾渭分明的線。

他不願意跨過去。

于是,他輕輕拍了拍展遙的脊背,明明察覺到了年輕人肢體的僵硬,還是若無其事地說:“不想說就不要說。沒關系。”

“還不想說。”

手下的身體松弛了。

寧桐青再次微笑:“好,那我們去吃東西。”

他們重新回到車裏。寧桐青問:“剛才說餓的,想吃什麽?”

“已經不餓了。”

“那是被我氣的。等一下又餓了。說吧。”

展遙眨眼:“我為什麽要生你的氣?”

寧桐青沒答這個問題:“快點想想。我也餓了。”

“我沒生你的氣。”展遙強調,然後他認真想了一會兒,提議,“上次你帶我媽和我去吃的那家店好嗎?魚很好吃。”

這個答案出乎寧桐青的意料。但既然展遙開了口,他也沒多說,過去的路上給張總去了個電話,等到時,菜已經安排好了。

這家會所寧桐青後來和簡衡也來過幾次,服務員們都記得他。展遙坐下來就開始吃,寧桐青看他胃口這麽好,便說:“看來打人還是耗力氣。”

展遙擡頭看他,咽下嘴裏的菜:“是比食堂好太多了。”

他的臉色也好多了。

“好吃就好。你小心刺。慢慢吃。”

展遙吃得飛快,不知道聽進去沒有。再然後,今天在學校發生的這件事,就心照不宣地再也不被提起了。

寧桐青眼睜睜地看着展遙吃了一整條魚,兩碗湯和三大碗飯,這才意猶未盡地放下了碗筷,過了一會兒又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個蛋餃吃下去,終于露出了滿足的表情。

“吃好了?”

“嗯。”

“不要客氣。”寧桐青有點忍俊不禁地看着他。

“沒有客氣。真的飽了。”

“甜食呢?”

展遙先是搖了搖頭,後來還是點了一下:“好像還可以吃一點。”

糖年糕吃到一半,展遙忽然問寧桐青:“我今晚不想回學校,能去你家借住一個晚上嗎?”

“……可以。”

他只遲疑了很短的一瞬,可展遙還是看見了。于是他立刻又說:“我還是回家住吧。”

“沒關系。我剛才是在想家裏好像沒收拾。”寧桐青趕快說,“今晚你不要回學校。我得看着你。”

展遙頓了一下:“我不會再去找人打架的。”

“怕別人找你。”

他一笑:“那更不怕了。”

“就這麽說定了。等一下跟我回家。”

展遙的眼睛閃了閃:“好。”

但今晚他原計劃是去找簡衡。趁着展遙吃年糕的這點時間,寧桐青給簡衡發了條短信,簡單地說了一下展遙的事。

片刻後簡衡回了消息:那你陪小朋友吧。受傷沒有?

沒有。把別人打得夠嗆。

今天的菜合不合胃口?

沒想到簡衡知道自己在哪裏,寧桐青略一沉思,才回話:沒想到還有人專門給你傳話。

說你帶了個英俊的小夥子來吃飯。還問我是不是你弟弟。

寧桐青不由笑了:你怎麽知道就是展遙。

你還有別的小情人?而且還帶來我的點吃飯?寧桐青,那你真讓我刮目相看。

寧桐青再沒回他。

到家之後寧桐青先打發展遙去洗澡,自己則坐在電腦前,想速戰速決給他把檢讨寫完。他原以為五百字随便寫寫就行,可動起筆來,怎麽寫什麽都別扭,不像高中生的口吻。

寧桐青只好上網查例文,也沒什麽特別好的靈感——按照他的理解,檢讨可以寫,但是頂多寫寫損壞公物和臨近高考前思想懈怠,別的絕對不能替展遙認了。

他湊了幾行,身後傳來敲門聲,然後展遙探進來一個濕漉漉的腦袋:“我洗好了。你可以洗澡了。”

“嗯。我寫完這個就去。”

展遙在門口遲疑了片刻,還是走進來:“真的在寫檢讨?”

“對。”

“別寫了。”

“難道你寫?”

“我不寫。我是說都不寫。”

寧桐青掐掉煙,搖搖頭:“你可以不寫。但是檢讨要寫出來。你們譚老師已經在盡力為你開脫,不要讓她為難。好了,你來幫我看看,現在高中生的檢讨是不是這樣?”

“我不知道。”話雖這麽說,展遙還是靠到電腦屏幕前認真地看了一下,“好像格式不大對。你等我問問。”

他跑出房間,很快又抱着手機回來,拖過椅子在寧桐青身邊坐下,飛快地打字。

“你問誰?”

“當然是寫過檢讨的同學。”展遙頭也不擡地回答,片刻後說,“他們說沒有固定格式,上網查。”

寧桐青認命地繼續編。

展遙沒有離開,安靜地抱着膝守在邊上。屋子裏很快只剩下敲擊鍵盤的聲音和兩個人的呼吸聲,慢慢地連呼吸聲都同步了,如果不仔細聽,簡直聽不出還有第二個人。

寫完最後一個字後,寧桐青扭頭看了一眼展遙——他還是沒有養成擦幹頭發的習慣,極細的水流順着卷曲的發梢流到他的頸子上,在鎖骨的深處聚成一個很小的水窪……

寧桐青收回目光,指着電腦屏幕說:“寫好了,看一眼。沒問題我就打出來了。”

展遙松開抱膝的胳膊:“沒關系,這是我人生中第一份檢讨,沒人能看出來不是我寫的。”

他的神情有點莫名的得意,如釋重負的輕松感被小心地掩蓋起來。看着他臉上若隐若現的酒窩,寧桐青做出一副嫌棄的表情:“都是水,快去擦幹淨。”

展遙有點不耐煩地甩甩腦袋:“等下去。”

“現在去。”他站起來,想去找塊毛巾來。

剛一站起來,袖口就被牢牢牽住了。

展遙正望着他,眼睛還是那麽亮,其中包含的感情,不僅僅是感謝,也不僅僅是解脫,而是藏着許許多多可能連年輕人自己都沒覺察的信任和依賴:“……謝謝你。真的。”

由着他牽了一會兒,寧桐青拉開他的手,習慣性地想揉揉他的頭發,可最終,手落在展遙的肩膀上:“傻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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