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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這場當事人始終拒絕提及細節的“鬥毆”事件,最終因為臨近高考這一特殊時期而被雙方和學校有意識地壓了下來。作為打人一方的家長,寧桐青還是從譚老師那裏得知了處理結果:展遙做書面檢讨,齊四海接受了醫藥費,沒有再追究。

從結果來看,可謂一般意義上的皆大歡喜。

天氣暖和起來日子越過越快,好像昨天還在過除夕,再一眨眼,寧桐青便接到了展遙的電話,告訴他全部考完了。

電話裏的聲音很平靜,一點也沒有逃出生天、或者說結束一個重要的人生階段常見的興奮,就好像剛剛從一場漫長的睡眠中醒來那樣,清醒,冷靜,精力十足。

因為展遙的平靜,寧桐青也表現得和平常一樣:“準備怎麽慶祝?”

“約了朋友打球。很久沒打了。”

“然後呢?”

展遙想了想:“然後不知道了。”

“哪天離校?”

“現在起的一周之內。”

“我來接你。”

“好,那等你這周的培訓課結束吧。”

“我這幾天都在。請假了。”

展遙這才有了一點詫異:“哦。”

寧桐青笑起來:“雖然你胸有成竹,但也要允許我們戰戰兢兢吧。行了,你去打球吧,定了哪天搬東西離校提早一天和我說,我好做安排。”

“知道了。那……明天?”

“明天可以。”

約定好時間後,展遙并沒有挂電話。寧桐青等了一會兒,還是沒聽到他的聲音,又問:“怎麽了?”

“沒什麽。那我去打球了。”

“玩得開心。注意不要受傷。打完球呢?”

“幾個要好的同學會一起吃個飯。”

“喝酒嗎?”

“會喝點。”

“今晚還是住校?”

“應該回家住。”

寧桐青叮囑:“飲酒适量,不要酗酒啊。”

“不會的。”

得到了展遙的保證後,他挂了電話,繼續讀論文集。剛拿起書,電話又響了。

還是展遙——

“你不問我考怎麽樣嗎?”

寧桐青低笑出聲:“你想我問嗎?我看你沒提,就沒問。而且應該把第一個問你這個問題的殊榮留給你爸媽吧。”

“他們已經第一時間給我打過電話了。我這才給你打電話的……你還是問吧。感覺這是一個标準程序。”

寧桐青又笑了一陣,依言再問:“考得怎麽樣?”

“還可以。”展遙一本正經地回答。

“只是還可以?”

“感覺沒碰到不會的。”

聽到這句乍一聽來輕描淡寫的回答,寧桐青都禁不住地加深了笑容:“還有什麽我應該問但是還沒問到的?”

展遙想了半天,老老實實地答:“算了你還是不要問了,沒有想答的。”

但寧桐青這時倒是有問題了:“那志願怎麽辦?”

“出分之後再報。”

“提前批次呢?”

“T大醫學院沒有提前批次。”

“只想念這所學校?”

“目前是這麽想的,如果考不上再說。”

這時電話那頭有人在大喊展遙的名字,大概是催促他去打球。果然,展遙下一句就是:“他們在催我了。那……先這樣。”

第二天下午,寧桐青開車去雁洲幫展遙取住校的行李。還沒上島,就感覺到車子特別多,想來都是畢業生的家裏來幫孩子辦離校手續。

學校大門口挂着的“祝雁洲學子金榜題目”的紅色橫幅還在,在兩旁郁郁蒼蒼古樹的映襯之下,顯得尤其鮮豔。車子開進校門後,寧桐青就給展遙挂電話,結果沒人接,他想了想,一路開到籃球場,下車後遙遙一望,立刻毫不費力地在一群熱火朝天的身影中找到了展遙。

寧桐青這才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展遙打籃球——他并不是場上球員中個子最高的,但他的動作舒展矯健,加上皮膚白,在人群中異常地顯眼。寧桐青本來只想在遠處等他打完這一局再說,可看着看着,便情不自禁地朝着球場走過去,心裏想的也是,走,看看小十的籃球打得到底怎麽樣。

走到場邊時,展遙正好有一個過人後的後仰式投籃——年輕人跳得非常高,像伸手要去攬下這一天的太陽,然而落地又極輕,仿佛風先一步托住了他的雙腳。

球進了。

歡呼聲中他的隊友笑着擁抱他,展遙也笑起來,捋開被汗水浸濕的劉海。

他看見了寧桐青。

跑動的腳步停了下來,展遙揚起左手,豎起食指比了個“1”的手勢,寧桐青以後他是要自己等他打完這一場,誰知道一眨眼的工夫,展遙又上籃進了個球。

然後他下了場,三步并作兩步地跑到寧桐青的身邊。他大汗淋漓,眼睛明亮而愉快,臉上的每一根線條似乎都飄散着笑意:“哎呀,我打球打得忘記時間了……”

“沒關系。我等你。”

展遙撐着雙腿喘了口氣,直起腰來掀起Tee擦了把臉上的汗,搖頭說:“剛才說了再進一個球就來。已經進了。”

“我還以為你是說打完這一場呢。”

夏日的陽光下,他的牙白得耀眼,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像某種精力過于旺盛的小動物。前段時間他大概是沒有心思剪發,頭發長了,現在正他被胡亂紮了個很短的馬尾,紮不住的幾縷碎發則被汗貼在臉上,展遙過一會兒就要去撩一把劉海,以免它們擋住視線。他盯着寧桐青,還是搖頭:“不要你等。我改天再來。這一整個夏天都能打,不差這一天。我們走吧?”

走到車邊時他從後備箱裏找出一瓶水遞給展遙。展遙不客氣地一飲而盡後,擦擦嘴,問:“有可樂嗎?”

“我車上不放可樂。戒斷期結束了?”

展遙快活地把右手給他看:“你看,應該可以喝了吧。”

“那我們買兩瓶冰可樂慶祝一下。”

兩個人專門繞去了小賣部,一人拎着一罐冷得冒水珠的可樂進了展遙的宿舍樓。

在高考前,大多數的高三生已經搬離了學校、回家住,展遙這種一直到高考還住校的反而是少數派,比如他的其他三名室友,早在一個月前都回家去了。

畢竟是在同城,展遙的行李不多,就兩個箱子,而且他已經收拾好了。但書和習題集不少,在牆邊高高摞了兩排。寧桐青掂量了一番後提了那個更重的,還不忘問:“那你這些書怎麽辦?帶回去?”

展遙搖頭:“要帶走的我都裝進箱子裏了。這些都用不上了。”

“雁洲有撕書的習慣?”

“沒有。”

“那你們怎麽慶祝高考結束?”

展遙謹慎地看了一眼寧桐青:“你進校門的時候,看見橋邊那兩個大池塘了嗎?”

“告訴我你會游泳。”寧桐青警惕地看着他。

“我會。”展遙斬釘截鐵地回答,“所以昨天我才下水的。老師在邊上看着,不會游泳的都不準跳。”

寧桐青松了口氣。

可惜這口氣還沒吐出來,展遙又說:“聽說以前是從雁洲一直游到河北岸。就從老圖書館那邊下水,可惜已經被禁止很久了。”

寧桐青心想,這還真沒什麽可惜的。

但是年輕人的失望之情太明顯,他也不願意掃興,拎着箱子先出了房間。一邊走一邊說:“那你接下來怎麽安排?什麽時候出分?”

“沒安排。出分還有差不多三周。”

寧桐青想想也是,便點頭:“那都別管了,好好玩一玩是正經。就記得三件事,不要酗酒,不要嗑藥,不要鬧出人命。”

聽見最後一個“不要”,展遙先是吓了一跳,腳步都慢了下來;片刻後他反應過來,臉迅速漲紅了:“小師叔……”

寧桐青也被他的反應吓了一跳:“幹什麽?”

展遙伸出一只手捂住臉,搖頭:“沒什麽……”

寧桐青瞥他一眼,正色問:“你當我同你說笑嗎?”

展遙還是紅着臉:“沒有……”

“那就記住了。”

簡單交待完,這個話題也就結束了。寧桐青并不想過多和小朋友交流這三個“不要”的細節——何況他自己也沒太多經驗。

再拐一個彎,就能看見電梯了。可他們不止看見了電梯,還看見了齊四海,和他的爸媽。

氣氛剎時間微妙起來。齊四海的媽媽一看見展遙,就瞪大了眼睛,伸手指住他,對自己丈夫說:“老齊,他們……!”

她話沒說完,齊四海一把拉住她,把她推進電梯裏,粗聲粗氣地說:“電梯來了,我們走。”

他甚至顧不上他爸爸還在電梯外,硬是把電梯門給按上了。

被留下的三個人一時間只有面面相觑的份。寧桐青看着比他們高出足足一個頭、并且差不多有兩個自己寬的齊爸爸,心裏飛快地盤算了半天,最後決定還是裝傻混過去。

沒想到齊四海的父親先對他們一笑,極魁梧的一個人,聲音卻不大,語調也很溫和:“你們是四海的朋友?你是展遙吧?”

這下展遙和寧桐青都有些意外。特別是寧桐青,他是見識過齊四海母親的“風采”的,也聽過齊四海怎麽和他媽媽說話,怎麽也想不到這家的男主人會是這樣客氣的一個人。

展遙抿了抿嘴,接了話:“我是。”

“我看過你們籃球隊的合影。我常年不在家,沒時間管教孩子,也知道這孩子脾氣大,但他說來說去的名字就那麽幾個,這還是能記住的。”

展遙眼中閃過訝異,反而沒辦法再接下去了。

“四海以前老說你成績很好,那是準備去外地讀大學?”

“嗯。”展遙很輕地應了一句。

“同學一場,又是一個球隊的,畢業之後也是朋友,還是多往來吧。萬一将來還能在一個城市念大學,也不要斷了聯系啊。”

這幾句絮絮的寒暄大出展遙和寧桐青的意料。以至于從電梯裏出來、道別之後兩個人都莫名其妙地看了對方好久,才由寧桐青先打破僵局:“……這個齊四海還挺仗義。看來他爸爸一點也不知道。”

展遙的神色有些複雜,好半天都沒說話,後來也只是輕輕“嗯”了一句,權作回答。

“他後來沒有再來找你麻煩?”

“沒有。”展遙看起來還是不想再讨論這個問題,幹脆地丢出個回答,就拒絕再繼續了。

随後寧桐青送展遙回了家。進門時覺得家裏有了點變化,再一細看,是家裏多出了植物。

留意到寧桐青的目光,展遙放下箱子後說:“我把我媽送到校工那裏的花搬回來了點。”

“你來照顧?”

“嗯。我和常教授學了一點。”

“不去出旅游嗎?”

“遠的地方不打算去。”展遙接過寧桐青手裏的箱子,“謝謝你送我回來。那我請你吃晚飯?”

“應該我請你。”

“為什麽永遠是你請我?”

“第一,你還是個學生,沒有收入。第二,這次請客和你是學生沒關系,為慶祝你走完一個人生的重要節點。”

展遙停下動作,望向寧桐青:“其實我沒什麽特別真實的感覺。他們特別興奮,我就沒有。”他的語氣裏不知不覺添上了困惑。

作為一個過來人,寧桐青此時并不吝于分享自己的經驗:“非常正常。有的人壓力的閥值比較高,你聽我的,你先好好睡三天覺,睡夠了,再出去玩,短則三天,長則一個禮拜,保證你再也不想回到高三這一年了。”

展遙似乎是被說動了,但很快的,他反駁:“這一年也沒什麽不好。”

“你是第一個我聽到這麽說高三生活的。”

展遙聳肩:“可是我認識了你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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