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展遙起床時,寧桐青幾乎是第一時間醒了。
他聽見展遙悉悉簌簌地換衣服和洗漱,聽見他很輕地叫了一聲自己的名字,最後聽見幾近無聲的合門聲,這才睜開了眼睛。
展遙疊好了被子——看來軍訓還是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點痕跡——寧桐青正想笑,手機傳來一條消息,是一個來自展遙的日歷确認。
手機屏幕上同時閃着“确認”和“拒絕”,寧桐青不知道這個日期意味着什麽,猶豫了片刻,遲疑着選擇了前者,幾秒鐘後展遙的短信追了過來:那說好了啊。不過如果你那天有事,不能來,也沒關系的。
是什麽日子?寧桐青追問。
反正不是家長會。
要做什麽?
一起吃晚飯?
寧桐青靈機一動:你生日?
嗯。你要是不願意吃晚飯,我們可以吃午飯。
寧桐青哭笑不得,又說:好吧,只要不出差、不加班。
展遙再沒回他了,還是寧桐青又多叮囑了一遍:記得吃早飯。
一秒鐘後又來了回複:我正在找地方,一起早飯嗎?
不用了。我要出趟門,得盡早出發。
那也要吃早飯吧?我還在樓下,那我等你。
這趟遠門是寧桐青昨晚睡前臨時決定的,起因之一就是假期還長,對于正熱心熱肺的小朋友,目前他能想到的最好對策是晾一晾。但展遙粘得這麽緊、這麽笨拙,也是寧桐青沒想到的,也是他從未經歷過的。
寧桐青愛好不多,話也不多,更年輕的時候常被老師和同學評價為“老成”——這個詞在他們心中的真實意思是“無聊”“沉默”“不合群”——高中和大學一直有許多女生和個別男生明裏暗裏向他示好,但都稀裏糊塗地錯過了。
當然,從事後來論,這種稀裏糊塗不是壞事。
和程柏分開後,寧桐青曾經做了一件在他的朋友圈子裏轟動一時的事情:他帶着他的自行車,先坐火車到多佛,然後一直騎到英格蘭和蘇格蘭的分界處,如果不是膝蓋出了點問題,也許會一路騎到更北的地方。
當時他的師友們都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騎這麽一程,覺得他這麽做很酷,一時間成為圈子裏的話題焦點;程柏覺得自己知道,開車來追了他一程,最後兩個人大吵一架;不歡而散後,寧桐青繼續北上,其實心裏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走這一趟。
即便是多年後的現在,寧桐青還是願意把那一次歸結為某種心血來潮。很多細節都忘記了,包括和程柏的争執,只能記得英國北部夏日那漫長、漫長的傍晚,落日在田野和丘陵的盡頭徘徊不去,遲遲不肯落下,星星很高,鑲在藍白的天幕上,他就不停不停地騎,仿佛惟有如此,才能把太陽和星星都抛在身後,把一部分的自己也抛在身後。
“寧桐青,你真是個無聊、固執的人。”
那是他在那一次旅行中反複會想到的句子。
但他知道孤獨是什麽,他不止一次地回想起見到展遙的第一面,然後意識到,其實在那一次自己已經知道,這個年輕人,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他的同類。
他們太像了,太孤獨了。
孤獨是一種捕風,到手只是一瞬間,然後所有的東西就從指縫溜走了。
寧桐青知道程柏說得很對,他應該給展遙想要的東西,他可以給他。
但之所以不給,是因為無數個夢境裏,他回到過那個孤獨的旅程裏,白天永不結束,他在一條看不見盡頭的公路上,去一個自己也不知道終點的地方。
他不能讓展遙也走上這樣的旅程。
寧桐青讓展遙等了差不多半個小時,中途展遙一直沒催過他。走出招待所那極具九十年代特點的大門,寧桐青看見展遙正坐在大門邊的花壇的邊沿,目光緊緊地追着前方空地上一只髒兮兮、自己和自己玩得不亦樂乎的小土狗,但寧桐青一出現,他就立刻轉過了目光。
看見寧桐青手上的行李後,展遙眨了眨眼:“出遠門?”
“嗯。”
“昨天你沒說。”
寧桐青一笑:“我也差點忘記了。”
展遙從花壇上跳下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然後指着狗說:“我本來想去給他買點吃的,但怕你走了。你等我一下吧,我馬上回來。”
寧桐青點頭:“最近的超市就是前面那個路口左轉。”
展遙也點頭,然後拔腿就跑,一溜煙不見了。寧桐青看着他的背影,沒可奈何地走到小狗的邊上,剛一走近,那小東西就軟趴趴地湊了過來。
它有着濕漉漉的黑色的大眼睛,毛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但看五官還是能看出俊俏的樣子。寧桐青忍不住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腦袋,立刻就引來了很低的嗚嗚聲。
展遙很快就帶着三五根火腿腸回來了。兩個人看着小狗飛快地吃了一根,然後又喂了它一根,還是很快吃掉了,要喂第三根的時候他們對看一眼,寧桐青說:“不能喂了吧?吃撐了。”
展遙正要拆第三根的手一頓:“可以吧?我最多的時候吃過五根。”
寧桐青一愣,繼而大笑:“這能一樣嗎?”
“但是它看起來很餓。”
“動物沒你想的吃得那麽多,你把吃的給我。我先拜托前臺,等我出門回來,我訂點狗糧,繼續喂。”
“那個前臺阿姨看起來有點兇,不知道為什麽一直在瞪我。”
“她是有點兇。”寧桐青想想,“不過我會和她好好說的。”
他的“好好說”最後以失敗告終,前臺直接拒絕了他,寧桐青回到院子外頭,發現就這麽一會兒的工夫,小狗已經和展遙玩起來了。
聽見腳步聲後一人一狗幾乎是同一時間望向了他。展遙很快讀懂了寧桐青的目光,小狗卻沒有,還是直直地、感激地看着他。寧桐青聳聳肩,很輕地搖了一下頭:“你再喂它一根吧。”
兩個人看着狗狼吞虎咽地吃掉展遙買來的所有的火腿腸,寧桐青才說:“等我回來我會照顧它的。”
“那這幾天怎麽辦?”
“沒關系吧。”
這句話他說得很猶豫,展遙也聽出來了:“那我過來喂他可以嗎?”
“隔半個城,你不讀書了?”
“我就晚上來一趟,跑過來,當鍛煉。”展遙看着他,“你又不是不回來了。”
“你要是不嫌麻煩,都随你,不過我沒辦法養這只狗。”
展遙的目光黯淡了,他站起來,一點點拍掉褲子上沾着的狗毛:“……我知道。”
寧桐青只說:“先去洗手,然後我帶你去吃早飯,我真的要出發了。”
車子啓動的時候,那只小狗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追了好幾百米,寧桐青這才看見,它有一點瘸。
兩個人在車裏好久都沒說話,後來是瞿意打電話給展遙,才算是解了冷場。
“……我在寧桐青這裏……昨天堵車,學校門禁過了,他收留了我一個晚上……嗯,我這就是回學校,他也要出遠門……”說到這裏他扭頭看向寧桐青,“我媽媽想和你說話,我按免提?”
“好。”
“桐青,又給你添麻煩了。早知道不該讓你送我的。”
“師姐你這有是說到哪裏去了,不過我可能沒法送你了。”
“看你說的,你忙你自己的,有展遙。出差?”
“不是,我去山裏,燒窯。”
“哦,我聽常老師說過,正好放假,你去吧,散散心,自己開車的話路上當心。”
“會的。”
瞿意收了線後,寧桐青感覺到展遙的視線,他目不斜視地說:“嗯?想問什麽?”
展遙半天才說:“我要是問了,你又不會答。”
“那就別問了。”
“……”展遙頓了三五秒,“你一個人去嗎?”
寧桐青扭頭望了他一眼:“是。”
展遙的眼睛又亮了:“哦……我餓了,早飯到底吃什麽啊?”
最後寧桐青帶展遙去吃了面,然後把他送回T大,這才啓程。道別之後展遙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車開遠,一動也不動。非常荒謬地,寧桐青想起了招待所門口,一瘸一拐追着他們的那只小狗。
一瞬間,他發現自己非常非常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