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N市、T市和窯場所在地正好呈一個三角,寧桐青雖然是将近中午才出發,到目的地時倒不算太晚。
可是他這一次是臨時起意,出了門才通知朋友,房子來不及打掃,今晚沒法入住。不過他朋友自己的房子大,偌大一個院子,前面是工作室後面是住家,收留他一晚上不成問題。
熊德福是地地道道的本鄉人,家裏祖祖輩輩都吃瓷器飯。在早些年間國營瓷廠大規模下崗潮裏,他的父親用南下做茶葉生意賺的一筆錢雇了一批熟練的下崗老工人,然後自家幾個叔伯兄弟一起你搞了個專門做仿古瓷的小作坊,幾十年過去了,小作坊還是沒多少人,但業內提起做仿古瓷的個中高手,總是有他們的一席之地。
到了熊德福這一輩,大家還是吃這碗飯,他也不例外。但他的興趣不在仿古瓷,而是在瓷雕,走的還是後現代風格,也算是家族裏的異類了。
寧桐青到時熊德福正在工作室裏給瓷坯塑形。他喝了酒,見到寧桐青就管不住嘴:“我說老寧,好好的假期,你怎麽垂頭喪氣的活像個被鬥敗的烏眼雞?和哥哥說說誰給你氣受了。”
剛喝進嘴裏的熱茶差點沒給噴出來,寧桐青狼狽地咳嗽了半天,才對着在“秋老虎”裏光着個膀子的熊德福說:“黃湯喝多了吧?你別眼睛都長在別人身上,把坯子給弄壞了……你這是在做什麽?豬……?”他認了好一會兒,胡亂猜了一個。
“去你的去你的。不帶這樣的啊。這明明是狗,喏,這個是腦袋這個是尾巴,我老婆屬這個的,做幾個哄她開心。”
寧桐青又端詳了一番,還是沒看出來,只能誠懇地說:“你說是狗就是狗吧。”
聞言熊德福很是不滿地給他倒了一杯酒:“就你這手藝,還是別挑剔我了。來,喝一杯解解乏,然後讓我看看你拉坯有進步了沒有?”
寧桐青接過酒一飲而盡,脫了外套洗幹淨手,實話實說:“不退步就不錯了。”
“多練練就行。你學問都能做,這種不用腦子的活計不可能做不好。”熊德福豪氣幹雲地拍了拍身邊的凳子,又呼喊着小工給寧桐青準備高嶺土的泥料,“我就覺得吧,你該請個一兩個月的假,該學的都學好了,再燒東西。”
寧桐青慢條斯理地挽好袖口,穿上粗布工裝外套,才答:“這話你也不止說過一次了。老天爺不賞我飯吃,我有什麽辦法?”
熊德福笑得很是不以為然:“怎麽忽然想到過來?”
寧桐青慢慢地揉掉泥料中的空氣,放上坯車,任其在慢慢地柔軟、改變形态。好的高嶺土攤薄後的手感涼而細膩,有一點像初春的河水。
看着泥料的形狀不斷變更,寧桐青接話:“沒地方去,也想不到別的事情做。”
“聽起來沒一句真話。”熊德福笑得肚子上的肉都在抖,“不過既然你想得起來找我,也行啊。這次準備燒什麽?”
“還沒想好。這次聽你的,只拉坯,不燒也行。”
“想燒就燒。泥巴木頭又不值錢。”
“是不值錢,可你那個柴窯的空位置值錢。”
“反正你一年難得來幾趟,只管燒。不過你怎麽還是一個人啊,說好了的新情人呢?”
寧桐青勾起嘴角一笑:“誰和你說好了?”
“要不我給你介紹一個?”
“你這是亂點鴛鴦譜了。別了吧,朋友之間一忌借錢,二忌做媒。”
“我怎麽沒聽過這些忌諱?我沒讀過幾天書,你可別糊弄我。”
寧桐青又笑笑,不再反駁了。
接下來的幾天裏,他從早到晚就是練拉胚,這勁頭讓熊德福也來了興致,找了自家工廠裏資格最老的拉坯師傅手把手地糾正他的一切壞毛病,最後挑了一個杯子一個筆筒一個碗一個小水盂兩只碟子,統統上了青釉送去燒。
等出窯的這段時間裏寧桐青繼續拉坯,大量喝酒,幫熊德福聯系海外的畫廊和現代藝術美術館,以及繼續為他的書收集資料。整個假期中展遙一直與寧桐青保持着聯系,也不說什麽,只是隔三岔五地發一些狗的照片——展遙帶它去洗了澡,小狗的左前腿略短一點,不知道是天生如此還是後天受傷,右前腿則有一塊深藍發青的胎記,很是顯眼。
展遙要寧桐青給狗起個名字,寧桐青一直沒回答他,可展遙很執着地問了他好幾次,問到第三次還是第四次時,寧桐青正好在熊家的作坊裏看青花料,見他如此堅持,便不假思索地打了三個字發給展遙。
展遙很快有了回複:這名字聽起來像吃的,。
是一種藍顏料。你要是覺得不好聽,叫小藍也行。
這太不酷了。
Indigo?
……還是蘇麻離吧,至少念起來還挺好聽的。
寧桐青本來想說養不了的小動物不該給它名字,可在發出前的最後一秒,他删掉了這條消息,又過了幾分鐘,新消息來了,這次就是一張照片,昏暗的路燈下,一人一狗兩張臉把屏幕塞得滿滿的。
到了這份上,寧桐青只能笑了。
在他返回T市的前一天,開窯了。
東西送過來時正好熊德福的瓷雕也出窯了,寧桐青還是沒看出來他燒的是狗,但不管形态如何,這巴掌大的小動物的神态十分生動可愛,寧桐青見成品有好幾個,就和熊德福打商量:“要不你賣我一個?或者我們換也行。”
熊德福看着寧桐青燒出來的那幾件青瓷,挑挑揀揀看了好幾眼,才指着水盂和筆筒說:“這兩個有進步,能唬一唬人了……你既然看上我的狗,送你一個。”
“送就不必了。我多半也是送人,還是掏錢合适。”
“你自己燒的這個筆筒不也挺好?”話雖這麽說,熊德福最終大手一揮,“我不管你送人不送人了,錢真的免了,自己燒的小玩意兒,本來就是打算讨老婆大人歡心的,你看得上眼只管拿去。都在這裏了,你挑吧。”
熊德福燒出來的這幾只小瓷狗姿态神情俱不相同,甜白釉施得十分油潤,每一只都顯得格外欣欣然。寧桐青仔細看了半天,從中挑出一個看起來最不像狗的:“就這個。”
“這個不行。”熊德福頭搖得像波浪鼓,“這個最像我老婆!
“……………”寧桐青覺得這真是交友不慎。
他只好又挑過了一只,和自己燒出來的東西一起打了包,擱在車子的後備箱裏,然後被熊德福拉去吃這一回的踐行飯。
又一次的酒酣耳熱之後,熊德福忽然問:“我聽說你們博物館丢東西了,是不是?”
這件事算不上新聞了,又像斷了線的風筝一樣,眼睜睜地看着它飄遠,接着就再無下落。寧桐青也不知道熊德福怎麽會問起,一笑後答:“真是壞事傳千裏。不過都是去年年底的事情了,上次來也沒見你提起。”
熊德福挑的館子就是個本地人常來的小餐廳,人聲嘈雜,人來人往,實在不算是說這種事的好地方。聽他這麽說後,熊德福收起了慣常的笑嘻嘻的神色,湊到寧桐青的身旁說:“上個月,有人找到我大伯父,要他照着照片燒一件東西。”
他的呼吸裏夾帶着酒氣,可是語調裏聽不出溫度,這句話說完,寧桐青甚至覺得自己打了個寒顫。他疑惑地看向熊德福:“是什麽?”
“一個鶴頸瓶。我大伯的本事想必你也有耳聞……”熊德福頓一頓,“不過巧合也是可能的。”
“我現在在省裏借調,館裏的事情不清楚。”
熊德福又笑了,輕描淡寫地開脫:“天底下一模一樣的東西多了去了。”
“燒好了沒有?”寧桐青也問。
“嗯。上個禮拜別人來取走了。”
寧桐青沒了胃口,沉默許久,才說:“我們老館長最後怎麽個處理法、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人都這樣,瓶子去了哪裏,就更沒法說了。少的東西也不止那一件,沒那麽顯眼罷了。”
熊德福嘿嘿一笑,幹掉滿滿一杯啤酒:“六七十年代那陣子,因為不肯說一些家傳的東西藏哪裏了,家裏的老輩人命搭進去了好幾條命。有些道理吧,有些人不是不懂,就是管不住一個貪字,有什麽辦法?錯不在東西。”
也跟着喝了一杯,寧桐青放下杯子後又問:“你是不是還聽說了些什麽?”
“那要看是什麽事了。和你扯得上一點關系的也就是這個……老寧,要不拉倒吧,憑你的本事,哪裏混不到一碗飯吃。”
“看你說的。現在也沒什麽不好。”
“總是可以更好嘛。我反正俗啊,人活一生,日子總要先過得舒心。這無非就是不受窮不受氣有人知道冷暖,你要是都攤上了,我為你高興……真的高興!不然樹挪死人挪活,你說是吧!”
寧桐青聽他舌頭都大了,話卻是還能圓回來,便順着他的話說:“那照你這标準,舒心未免也太難了。”
“本來就不容易嘛。”
“最近我可能是五行欠跳槽,要不然就是額頭上刻了‘糟心’兩個字,幾撥人了,都在替我找下家。要不是之間互不認識加上我還算是有點自知之明,我真以為你這是在替誰當說客了。”寧桐青自嘲。
熊德福拍着大腿笑個沒完:“就我這個書也沒讀幾天的,能給誰當說客?這就說明也許你真該挪窩了。當局者迷嘛。”
寧桐青跟着笑,将兩個人面前的杯子再斟滿。
這一頓酒讓寧桐青第二天出發時止不住的頭重腳輕。盡管如此,他依然在計劃時間內回到了T市。進市區的路上又遇上下雨,等他到了住處,雨勢更大了。
一進大門前臺就沖他抱怨:“您可回來了。我們這兒不允許養狗。”
“沒有養啊。”
“喂流浪狗也不行。要是都像你們家親戚那樣喂,大門口流浪狗紮堆,我們可怎麽管理啊。放假了我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都算了,可馬上又要上班了,不能再這樣了。您和您親戚說一聲,要不抱走,要不我們就找人來處理了。總之這樣不行。”
聽完寧桐青想了一想,點頭答應:“行,我知道了。這幾天給您添麻煩了。”
回到房間後寧桐青從展遙拍給他看的小狗的照片中挑了張他覺得最好的,給T市的朋友發了一圈——可說是“最好”,也掩蓋不住這是只不大中看的混血狗的事實,腦袋大身子瘦,毛色也寒碜,更別說還帶了殘疾。
果然等他洗完澡出來,收到的消息都是養不了。寧桐青也不意外,掀開窗簾看了看天色,給展遙發消息:我回來了。今天下雨,你別跑了,狗我來喂。
那你拿鑰匙敲花壇邊上的路燈杆子,敲三下,蘇麻離聽到了就會出來。
行,我知道了。
你買了狗糧了?要是沒買我跑一趟不礙事的。
回來的路上買了點。不用過來了。
那好吧。
放下手機後,寧桐青穿着人字拖打着傘下樓去喂狗。來到展遙告訴他的地點後,剛敲了兩下路燈杆子,小狗就從不遠處的綠化帶裏探出頭來。
雖然探出了頭,可他并不靠近,眼睛裏帶着點嚴肅的警惕,像是在考察寧桐青。這樣的神情出現在一只狗臉上,寧桐青不由得一笑,蹲下身來,沖它抖了抖手裏的狗糧。
不料小狗還是滿臉的警惕,并不為五鬥米折腰,不肯輕易走近。寧桐青等了一會兒,見它寧可在雨裏發抖也不肯靠近,便把裝狗糧的盤子放在傘下,自己冒雨跑回招待所裏。
又過了一兩分鐘,小狗才一瘸一拐地踩着積水跑到寧桐青的傘下。
因為一只腳有殘疾,它跑步的樣子有點滑稽,好象是餘下三只腳都裝了彈簧,一直在蹦跳。到了傘下後它聞了半天,終于開始吃,可始終還是保持着警惕,遠處路邊的任何車聲都讓它警覺地擡起頭,第一時間找到聲音的源頭。
朋友們拒絕的短信陸陸續續地傳來,寧桐青抽完一根煙,上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