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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深夜的急診室無論哪個角落都讓人心情壓抑,寧桐青原以為自己現在這副尊榮已經夠糟糕了,但緩過神之後,發現根本不算個事。

孩子在做手術,母親在,異母的兄長也趕到了,他這個陌生人應該退場了。寧桐青又一次看了看手機,時間已經不早了,展遙也暫時還沒回訊息。

他先到室外抽了根煙,稍加緩解繃了一晚上的神經,然後找到醫院裏的小賣部買了牛奶和其他一些吃的,又趕回了急診室。

結果他在急診室的大門口差點撞上簡衡——後者正在打電話,見到寧桐青後一愣,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別說話。這個電話他打了差不多五分鐘,聽得多說得少,放下電話後,簡衡輕聲對寧桐青說:“剛才在給公安廳的朋友打電話。”

“肇事司機找到了?”

“嗯,跑不掉。”簡衡已經徹底平靜下來,只是臉色依舊難看,“也托人找了院長和急診這邊的主任,應該沒事了。今天謝謝你……你怎麽還沒回去?”

寧桐青舉起拎着的塑料袋:“給你買了點東西。本來打算送到你手上就走。”

簡衡接過來後看了看,一笑說:“寧老師你真細心。正好我确實是餓了,你也吃一點吧,吃完再走。”

他四處看了看,正好不遠處有一張空着的長椅,于是簡衡指指椅子:“坐一下?”

說完他率先走過去,坐下後先把牛奶打開喝了,然後點了煙,還問寧桐青要不要。

點火時寧桐青留意到兩個人的手都在發抖,不由對簡衡苦笑:“早些時候蔣芸走不了路,我抱她跑了幾步……該鍛煉了。”

簡衡也笑:“那吃點東西。你買了至少四個人能吃的零食。”

他拆開薯片,寧桐青又打了個打噴嚏。簡衡轉過頭來看他一眼:“今天不冷啊?”

寧桐青抽抽鼻子:“過敏。之前好了一陣子了,現在又開始了。”

“那怎麽辦?”

“不怎麽辦。過了這個季節就好了。T市綠化太好。”寧桐青聳肩,就着煙吃了好幾片薯條,“抽完煙我去找個深夜藥房,再買點抗過敏藥。”

“哦。”

一時間兩個人之間只有薯片的聲音。

“你找到你爸了?”

“找他做什麽?”

“呃……蔣芸的兒子……”

“他不缺兒子。”

寧桐青沉默良久:“那小孩子出了這麽大的事……”

簡衡無所謂地笑笑:“他現在在海外談生意,不知道又帶了幾個女朋友,找不到是正常的。我不是來了嗎?他來也就是能解決成這樣。”

想不到怎麽接話才合适,寧桐青又收住了話。

簡衡似乎也很享受此時的寧靜。抽完手上的煙後,他又點了一根新的:“第三次了。”

“……什麽?”此刻無論是精神還是肉體,都很疲憊了,寧桐青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簡衡先是擡頭看了看此時的天空,接着沖着寧桐青無所謂地一笑:“好久之前了吧,我們是不是約好了,第三次了,我就讓你提問。”

“我不記得了。”寧桐青正視着簡衡的眼睛,“而且我沒什麽想問你的。”

他對這個回答也不意外,笑容愈發深了:“但是我想告訴你。這樣你永遠有我們家的一個把柄,我們永遠欠你的人情。”

寧桐青笑起來:“可我要這個把柄和人情做什麽?”

這個答案讓簡衡沉默了許久,久到煙頭燙到了手指,他才一個激靈地甩開煙。再次看向寧桐青時,他的目光恍惚了:“我希望你有。”

“我不要這個。”寧桐青搖頭,“我們認識的時候,我不知道你是誰。”

“要是知道,也許就什麽都沒有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簡衡再次微笑,“不,不會的。只要我們能在N市遇上,我都會找上你。”

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又一次看向寧桐青,湊到他耳邊輕聲說:“你說得太對了,小孩子是無辜的。被撞的人應該是我爸,他應該死……他酒駕撞死過人,可他受到的唯一的‘懲罰’,就是悄無聲息地轉了個業。”

簡衡身上的酒氣還是很重。一時間,寧桐青只覺得傳到耳朵裏的并非話語,而是有一條細長的蛇,正緩緩地爬進了耳朵最深處。

他毫無來由打了個寒戰,渾身僵硬地聽簡衡說下去:“他找了別人頂罪。沒有過一天難受日子。蔣芸的兒子就算今天死了,他不會難過。我死了,也不會。”

簡衡沒有再說下去。他拉開了兩個人的距離,對着寧桐青微笑:“這件事已經過去太久了。對他可能算是過去了,我爺爺也老了,但我還有姑父和舅舅們。”

寧桐青嚴肅地看着簡衡:“你不該……”

“可我太想說了。太想對你說。”簡衡輕輕按住他的嘴唇,“寧老師,這不是把柄,也不是人情,這是一把鑰匙。你和我本來只是萍水相逢,我不該告訴你……可我太想說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神色也越來越迷惘,又在下一個瞬間,所有迷惘和傷心都神奇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變成了與寧桐青第一次見面時的那個簡衡,從容、幹練和冷靜有過之無不及。

許久許久,寧桐青都找不到話,好幾次話到嘴邊,最後還是都深深地咽了回去。看見他這個樣子,簡衡反而笑了:“沒事的。替他坐牢的人都死了好多年了。凡是知道這件事的人,對我們家都是安全的。除了你。”

寧桐青依然嚴肅而沉默,他垂眼,然後起了個和之前完全搭不上的話題:“過年後我給你發過短信,想把鑰匙還給你。你沒回。”

“可能錯過了。蘇麻離怎麽了嗎?”

“我把他帶回家了,我爸媽在養着。”

“哦,沒關系,你不嫌棄可以繼續住。”

“我一直沒添東西,就搬進去了一張椅子,現在椅子已經搬走了。”一邊說,寧桐青一邊從鑰匙串裏找出簡衡給他的那把鑰匙,想還給他。

簡衡不接,也不說話,兩個人無言地僵持着,直到簡衡的手機鈴聲微妙地打破這場寂靜。

這個電話很短,放下電話後,簡衡臉上是真切的喜極而泣:“手術做完了。目前沒事了。”

“那就好……”寧桐青也放下懸了一個晚上的心。

簡衡站起來,想趕去手術室那邊,可寧桐青拉住了他。

“拿着鑰匙吧。”

簡衡回頭,掙紮了一下,看起來還是不肯要。寧桐青也起了身,沒有松開他的手,幾不可見地一笑:“我像他嗎?”

簡衡僵住了。他沒有笑容,低聲反問:“如果我說了真話,你還會和我做愛嗎?”

“不會。”

他又問:“假話呢?”

寧桐青看着他,還是笑:“也不會。再不會了。”

簡衡忽然笑了——這一刻,他臉上的慘白仿佛都消失了,笑容裏陡然浮現出寧桐青從未見過的孩子氣:“不像。”

寧桐青将鑰匙塞進他的手心裏:“去吧。孩子目前平安了,你也不要着急了,慢慢走。”

可簡衡沒有聽他的,而是大步跑進了急診科的大樓。

在搬離那套公寓之前,寧桐青請了個鐘點工來打掃衛生。屋子很小又沒家具,原沒到規定的時間已經收拾得一塵不染。

寧桐青就讓阿姨再給牆撣撣灰、擦擦窗臺,可是這也用不了多少時間,做完後,阿姨提早離開了,留下寧桐青一個人,再最後檢查一遍這套小公寓。

在那間曾經有過這房子裏唯一一間家具的小房間裏,寧桐青因為看錯了牆面的顏色,走過去檢查時,發現了一個秘密——

在以前擺着床的那一面牆上,有幾個很淺的刻印,是兩個沒寫完的“正”字。

寧桐青不可能得知其中的含義,亦無意深究,它也許屬于屋子的前主人,也許屬于簡衡,但也許現在已經完全不重要了。

他關上每一扇窗子,鎖好門,一直等到今天這個手忙腳亂的夜晚,終于将鑰匙還給了簡衡。

也就是在這個晚上,寧桐青明白了,簡衡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又或者只有一個,他将它敲碎了,藏在不同的地方,以确保沒有人能找到它。

他還給了寧桐青一把鑰匙。寧桐青還給了他。

他們沒有道別,誰也沒有回頭。

離開醫院時已經過了午夜。寧桐青找到深夜藥房買了藥,又去還開着夜宵店買了熱的食物。一直有人對他投以驚訝甚至恐懼的目光,寧桐青都是笑笑:“有個孩子遇到了車禍,他的血。”

有陌生人問他:“那孩子現在怎麽樣了?”

“現在沒事了。”他回答。

但他還是沒有攔到出租車,好在市中心就這麽大,走回去也就是半個鐘頭,他拎着藥店和夜宵店的袋子,一路打着噴嚏走回酒店。

在大門口他脫下外套,沒有引起任何人側目地回到房間。展遙還在睡,房間裏很安靜,淺淺的呼吸聲平穩而緩慢。

寧桐青站在門邊聽了好一會兒才醒過神,脫了髒衣服,洗幹淨澡,摸黑将食物和藥都放在靠展遙的那一邊,便輕手輕腳地上了床。

他自己的被子早就冷了,春天潮濕,睡進去太不舒服了。于是寧桐青掀開展遙的被子,鑽到他身邊。年輕人的身體結實暖和,沉甸甸的,寧桐青情不自禁地緊緊抱住展遙,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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