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五一”小長假到來之前,寧桐青接到了一個來自向岚的電話。
這個電話帶給他這段時間最好的一個消息——好吧第二好——近期省裏和市裏的領導班子大調整,新調來的一把手又有了新規劃,其中之一是大力推廣N市的歷史文化名城地位,尤其是突出其在海上絲綢之路中的重要性,一系列相關規劃從上而下推進到文博系統,落實到N市博物館的,居然是重新啓動了之前易陽在任時批準的幾個特展。
寧桐青對于政治的風向從來是一竅不通,即便在省廳工作了好一段時間,還是會犯一些讓省廳其他同事們啼笑皆非的錯誤:比如說開會前給領導排座次、擺桌簽從來一次排不對,對紅頭文件的标準格式也時不時有個小纰漏,負責他的處長有一次半開玩笑地說他“你一個大博士,怎麽這種死記硬背的小事反而做不好了,看來只能做大學問”,旁人聽到這話都神色一肅,反而他這個當事人聽了只是笑笑,這次改正了,不保證下次不再犯。
所以當向岚告訴他各項展覽籌備又可以重啓時,寧桐青只顧高興,對于隐身其後的政治氣象毫無覺察,就問她那到底是哪一個特展先上,自己能做些什麽準備。
向岚告訴他:“都還沒定,院務辦公會是過會了,也通報了,但今年的財務預算裏都沒有做計劃,最早也是明年了。我就是猜測啊,士大夫展不會是第一個,我在想把青瓷展報上去……東郊的那批瓷器已經出土有幾年了,還沒有系統性地展覽過,太可惜了。而且這是孫老師的一樁心事,你又做了比較成熟的策劃,還是要試一試的。五一你有沒有出游的計劃?要不要回來一趟?我們去看看孫老師。”
“……行。”只遲疑了一秒,寧桐青一口答應下來。
其實按最初的計劃,寧桐青準備和展遙去外地旅行,而且是今晚就動身。但向岚的這個電話一來,他實在也不舍得放棄這個機會。挂了電話後他給展遙去了電話,結果電話一直沒人接,寧桐青便知道,多半是在籃球場了。
節假日前的考勤沒那麽嚴格,到了下午,辦公室的人就陸陸續續地以各種事由請假提早下班了,還沒走的幾個則在吹着空調曬着太陽閑聊,蔣芸的名字出現了好幾次。
自從孩子出車禍,她就請了長假,寧桐青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在辦公樓裏見到她,如今乍一聽見名字,覺得已經很陌生了。
從同事們的閑聊中,寧桐青得知孩子活了下來,但無人知曉具體傷勢如何,聊到後來,最後又難免遮遮掩掩地提到她和簡衡父親的那些花邊情事,以此作為打發時間的一點談資罷了。
男女間見色心喜、權色交換的這點事,從來不新鮮,結局也大同小異,因為牽扯到前情人的家事,對寧桐青來說聽來聽去都是尴尬。
聽同事們将此事描述得越發繪聲繪色,仿佛忘記了此地還有他這麽一位男同胞,接完電話後在角落裏努力做了很久大型植物的寧桐青只好自動自覺化身某大型動物,再盡力無聲無息地躲到辦公室外頭去了。
他本意是出來抽根煙,然後再給展遙打電話,商量一下假期計劃,但沒想到的是,剛下樓,正好和幾分鐘前他人故事裏的女主角撞了個照面。
她憔悴得很,瘦得簡直成了個人幹,寧桐青差點沒認出來。他側身,想讓她先上樓,可她也停下了腳步,等他先走。
略一猶豫,寧桐青還是問了她一句“孩子怎麽樣了”,可蔣芸卻像是失聰了,既不看寧桐青,也不回答他,等了一等見寧桐青無意先走,便一言不發地自己上樓了。
他抽了一根煙,展遙也沒接電話,這時又有同事離開辦公室回家,還問他怎麽還不走。寧桐青心想反正辦公室的電腦裏沒什麽做到一半的活,也沒人管簽到簽退,幹脆取了車,去T大看展遙打球去。
四月底的T市已然有了夏意,陽光明媚,放眼所見行人不少都換上了夏裝——到了大學校園裏更是如此,年輕姑娘們早早穿上了短裙,走在花木扶疏的林蔭道上,真是賞心悅目。
為了避嫌,兩個人幾乎不在學校裏碰面。不過一旦身處其中,寧桐青也絕不至于顯得紮眼。他随便拉個在校生問了路,才知道T大一共有三個籃球場,兩個室外和一個室內,而等他在稍小的那個室外籃球場找到展遙時,籃球賽已經臨近尾聲了。
場上熱火朝天,場外亦不遜色,每當展遙投進一個球,喝彩聲裏年輕女孩子的歡呼都特別響亮。寧桐青身處其中,過了一會兒也覺得吃不消,只能稍稍走遠點,找了個高處的臺階坐下來,一邊吃冰淇淋一邊看展遙打球。
看着看着他就笑起來,以至于比賽後展遙根據寧桐青的短信找到他時,第一句話就是:“有什麽好消息,這麽開心?”
寧桐青擡頭,隔着墨鏡擡頭看他:“我很開心嗎?”
見左右暫時無人,展遙湊過去咬了一口寧桐青手裏的甜筒,然後立刻抱怨:“太甜了。”
這已經是寧桐青今天下午吃的第二只冰淇淋,他看着展遙皺眉,摘下墨鏡懶洋洋地說:“那是你剛劇烈運動完,身體缺水,吃什麽都甜。”說完,順手把提早買好的水遞給展遙。
展遙在他身邊坐下,一口氣喝幹整整一瓶水,抹了把還在淌的汗,還是說:“剛才問你的還沒答呢。”
寧桐青又笑起來:“看到你很受女同學的熱愛,覺得很有意思。”
展遙瞥他一眼:“這新鮮嗎?”
寧桐青聞言大笑,笑完後又說:“我也不知道有什麽值得開心的,就是坐在這裏曬着太陽吃着冰淇淋,再看着你打球,不知不覺就笑起來。”
“我打得怎麽樣?”展遙先問他。
“來晚了,只看到最後五分鐘……反正沒十分鐘吧。”
“那我也進了三個球啊,還有一個三分。”展遙反駁。
寧桐青還是望着他笑:“哦。”
展遙也還是盯着他,認認真真地等答案。
吃掉最後一口冰淇淋,寧桐青給了他答案:“之前有個小夥子告訴我說我很好運,當時沒特別覺得,剛才忽然覺得他說得很對。所以不管怎麽樣,還是要允許好運的人得意一下吧?”
展遙瞪大了眼睛,足足過了兩秒,他摸着脖子轉開了臉。
寧桐青耐心地等他又轉回來,看他王顧左右而言他:“你怎麽想到來學校?不是說好了晚上六點半在招待所門口碰頭嗎?
“想和你商量這個事。你電話不通,就幹脆直接來找你了。”
“嗯?有變化?”
“對。我接到個電話,和未來的工作有關,我得回一趟N市。”
失望一閃而過,然而展遙掩飾得很快,也很好:“要回去?……可是我沒和我爸媽事先打招呼……”
“抱歉,我也是臨時接到電話,來不及和你商量就先答應了。你電話不通,我就想來學校當面和你說。”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吧。反正是回家。”這時展遙已經拿定了主意,“不過到了N市,你住哪裏?”
“在市博邊上找間酒店?”
展遙低聲問:“那我能來找你嗎?”
“你說呢?”寧桐青反問。
“我怎麽知道你還要見誰?”展遙笑起來,“那我們什麽時候出發?我正好也有個事要告訴你。”
“是什麽事?”
“也不是什麽特別着急的事情,我們學院有一個暑期學校的項目,去倫敦三個禮拜……我才交申請,也不知道能不能選上。”
寧桐青朝他看去,笑着說:“也是去人家的醫學院嗎?”
“嗯。二年級才有專業課,也不知道去做什麽。”
“管他學什麽呢,挺好的,有一家很好吃的牛肉三明治,到時候我告訴你地址。”
展遙點頭:“好……不過你這麽一說,我餓了。”
寧桐青低頭看表,然後說:今天出城肯定堵,我們怎麽也要吃了晚飯再動身了。你是想先洗澡換衣服,還是先去吃飯?行李收拾好沒有?”
“……還是先洗澡吧。不然馊掉了。”展遙做了個鬼臉,利落地爬起來,“那我先回寝室……你車停哪裏?等一下我來找你。”
約好見面的地點後,展遙蹦蹦跳跳地下了臺階,卻不是往寝室跑,而是到最近的書報亭買了兩根冰棍,又專門回來一趟,遞給寧桐青一只。寧桐青也沒客氣,并且絕口不提自己已經吃了兩個甜筒的事,接過來後不忘打趣:“你可不要輕易向別人借錢,不然借一百還一千,虧死了。”
展遙賞給他一個白眼,這下真走了。
球場上還有比賽,但因為沒了展遙,寧桐青再提不起一點興趣,曬着太陽吃完今天的第三根冰棍,再順便思考了一下晚飯帶展遙去吃什麽,估算着時間差不多了,就慢悠悠地去取車。
但今天也不知道黃歷上是不是寫着“遇半生不熟之故人”,還隔得遠遠的,寧桐青就覺得迎面走來的人有點眼熟,仔細一回想,居然是齊四海。
展遙從來沒提過齊四海也在T市,于是等展遙提着行李找到寧桐青後,寧桐青随口一說:“我剛才在學校裏看見你那個高中同學。”
展遙瞬間轉過視線:“哪個?”
“齊四海?是這個名字吧,我不知道他也考到T大了。”
“哦,他是體育特招生,不過不是我們學校,在隔壁。”
寧桐青笑笑:“你從來沒提過。就是去取車的路上遇見了,他沒看見我。”
展遙很驚訝地看他一眼:“我們班有三分之一的同學都考到T市了,那個誰……”
他忽然不說了。
“誰啊?”
他目光中的打趣之意太重,展遙頓了一頓,有點賭氣地一揮手,說:“反正很多人喜歡我的。”
寧桐青伸手揉揉他頭毛:“是,是,我也喜歡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