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黨
已經記不得高數課講到了哪裏,在李念君的記憶裏,高數老師的臉只是一團混沌上邊架着一副眼鏡而已,至于長什麽樣子,他只能表示,很難說。別的課可能稍微好點,至少記得老師的模樣。
李念君和崔景升總是步伐一致,如果這節課有一個人沒去,那麽另一個人也一定沒去,相反,如果有一個人去了,那另一個人也一定會去。因為有兩個人的話,似乎幹任何事情,都可以平攤罪惡感。這是他們兩個人心照不宣而達成的默契,就像犀牛和它背上的小鳥。
但他做不了決定也拿不出勇氣改變這個狀況,李念君也沒有。
因為整個人已經松懈了,就像拉直了的彈簧一樣,擰不回去了。這是崔景升說的。
宿舍的們被打開,進來一個留着漂亮長發的少年,身高将近一米八,給人一種瘦高瘦高的感覺,黑框的眼睛絲毫沒有讓人覺得這是一個書生,有女生會認為,這是一個文青。
他就是劉陽河。
白天能見到劉陽河很罕見,因為他總是很忙的樣子,常常找不到人,他的舍友也這樣認為。劉陽河過的生活如果是一輛滿載的火車的話,李念君和崔景升過的日子就像是一輛游樂場的碰碰車——交通工具和娛樂工具的差別。這話也是崔景升說的。
“大河?你怎麽來了?”馮瑜問。
別人都叫他大河。大河說:“導員剛才給你打電話你怎麽不接呢?“
馮瑜拿出手機一看,未接電話,王老師。“呀,我剛才玩電腦,沒聽到,壞了。”
大河說:“沒事兒了,他給我打了。是這麽個事兒,學校要安排一次體檢,老師要你到時候把大家領過去。”
馮瑜說:“這事兒好說。”
大河說:“嗯……還有一件事,這學期班委得寫一個學期活動計劃書,完了要上給報學校。你看,你要是沒什麽意見的話,這計劃書我來寫吧。”
馮瑜說:“真的?大河你太好了。那就謝謝了呀!”
大河笑了笑,眼角起了細細的皺紋。“沒事,閑着也是閑着。”
你會很閑麽?馮瑜想。
小武一個人在收拾東西,把很多書裝進了書包裏。劉陽河問:“這是要幹什麽去?”小武回答:“上會兒自習。”劉陽河說:“我正要去呢。你等會我,一起走。”
不一會兒,劉陽河背着書包和小武離開了。李念君看了一眼自己的課本,就又戴上了耳機。崔景升突然說:“念君你中午買的飯太少了,我又餓了。”
窗簾微微搖動,光線照耀的亮斑在牆上不停的幻變,在只有電腦排風扇的聲響中,像是在上映一場沒有聲音的默片。
下午一直在宿舍上網,到了三四點,舍友馮瑜的父母來看他。
西裝革履的父親有着像毛主席一樣大的前額,大耳垂,小平頭。馮瑜的母親則是一身居家休閑的打扮,暖人的笑容似乎總是每時每刻的挂在臉上,讓人在第一眼就會認為這是一個性情溫和的好母親。
兩位家長因為工作原因從另一個市來到雙夕,順便看望在S大讀書的兒子。為了給兒子一個驚喜,兩人打電話告訴馮瑜的時候,已經到了宿舍樓下。
馮瑜接完電話,就趕緊疊被子穿衣服關電腦。臨走前對李念君等一幹人等說:“我爹媽來了,你們穿點衣服!”
崔景升不情願地穿了一條大褲衩遮住小褲衩,嘴裏鼓搗着:“怕啥?”
馮瑜的父母給馮瑜買來了水果,衣服,坐在兒子的床上噓寒問暖。父親說:“兒子,快把水果分給大家吃。”馮瑜說:“哦。”
接到馮父的蘋果大家忙說謝謝叔叔,謝謝阿姨。之後,家長稍坐了一會兒就準備走了。大家又忙說叔叔慢走,阿姨慢走。馮瑜跟着去送父母。
李念君此時突然想起剛開學的那一天。
他的爸爸和媽媽一起來送他。那已經是将近一年前了。父親開着他的奧迪,母親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他坐在車後。
漫長的車程似乎總是由司機和乘客的談話來填充空白的。
父親說:“麗蘭啊,你說現在的孩子們真是什麽都好。別的不說,就教育條件就不一樣。我記得我小的時候,嗷,我腦筋還可以,上到可高中。那時候不好好學習,整天就知道玩兒,上課就是睡覺,下課就去跟人打架。我們的班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女的,到現在我還記得她戴着一個金邊眼鏡,這個老師很歹毒,只管班裏學習好的孩子,像我這種人,她根本不過問。我們睡覺他也不管,打架他也不說。要是想懲罰我們,就讓我們幾個男生蹲一排牆底,她就把學校裏裝廢紙用的大竹簍子給我們往頭上扣,扣上去就跟扣蛐蛐似的,一個人半小時。被這樣被懲罰了幾次以後,我們不服氣了。大家就想法子怎麽報複這個老師。後來我們知道這個老師的兒子在我們學校旁邊的一個小中專上學,比我們小一歲。然後有一天晚上大家就把這個孩子截在了回家了的路上,我們本來只想吓唬吓唬他,可有個男生看見這孩子就發了火,就把老師的兒子給痛打了。流了鼻血,眼睛也腫了。第二天上午,我們班主任領了他兒子來認人,結果孫衛國就被指出來了。”
母親聽到這裏說:“是孫衛國?”
父親笑着看了母親一眼,說:“呵呵,就是衛國。那個打人的男生就是孫衛國。他那天穿了一個紅顏色的衫子,所以特別好認。還有那個老師的兒子,那天晚上有七八個人一起去的,可他卻只揪出了孫衛國。不知道那個老師有什麽本事,後來孫衛國就被開除了。我們幾個剩下的男生怕的要死。有一天大家在一起玩,那個孩子就過來找我們來了。他說:‘你知道我為什麽不指出你們麽?’我們都搖頭。他說:‘因為我不想你們也被開除。我救了你們一命,你們就得報答我。’我問:‘怎麽報答你?’那小子說:‘以後你們不管去哪玩,都得帶上我,要是有人欺負我,你們就得幫我的忙。我叫雷明達。’”
母親聽到這裏又說:“雷明達?”
父親笑着看了母親一眼說:“呵呵,就是雷明達。後來他就跟我們一起玩了。孫衛國被開除後,聽說家裏很生氣,他爹用趕羊的鞭子抽他,他媽用縫衣服的引針紮他。他們一家帶着雞蛋羊肉去我們班主任家裏道歉求情。後來雷明達跟我們說,那天孫衛國一家去了他們家,拿着雞蛋和羊肉,雷明達看見羊肉口水就下來了。雷明達的母親是教師,工資不高。家裏不種地不養牲口,而他的父親是個酒鬼,在一個廠子裏看門,整天喝酒,喝完酒就撒酒瘋,就打他的老婆,有時候連雷明達一起打。所以家裏的條件不好。八幾年的時候又很窮,很少吃肉。雷明達就想母親把這些東西收下來。可母親死活不要,兩家的家長坐一起讓來讓去。孫衛國在門外的石階上坐着發呆,雷明達拍拍他的肩膀就問他:‘你家有羊?’孫衛國說:‘我家有五十頭羊。’雷明達說:‘能帶我去看看麽?’孫衛國說:‘好。走。’這倆人就這樣不計前嫌的合好了。後來不知道為什麽,孫衛國複讀了。衛國後來說是我們班主任也就是雷明達的母親跟校長求的情。”
孫衛國,雷明達。
這些名字很熟悉,李念君也認得他們,他們是李聞達的鐵杆,一起做生意的死黨。李念君叫他們孫叔和達叔。這是兩個迥然不同的男人,至少李念君這麽想。孫衛國是大長臉,而雷明達是國字臉;孫衛國是長發,而雷明達是短發;孫衛國說話有磁性,給人一種厚實的感覺,像堅硬的石板;而雷明達語音略尖,語速更快,語調的起伏也很大,像空心的木板。但兩個人都是父親的朋友,這是李念君在學習九九乘法表之前就能肯定的事情。
走在從友城到雙夕的公路上,奧迪車平穩的向前行駛,途中路過一個又一個小村鎮。
李聞達繼續說下去:“在一起玩的時間長了以後,大家發現在這群人中間,雷明達是最精的人。我們這群人沒有老大,但雷明達加入之後卻像有了一個軍師。不論做什麽事情,雷明達都會考慮,思索,衡量。然而我們是不會的,我們只知道開心的玩,狠狠的打。雷明達問我:‘你覺得你以後會幹什麽?’我說:‘我不知道。你知道你以後幹什麽嗎?’雷明達說:‘在認識你們之前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那天你們打了我以後,我想了一宿這個問題。我媽雖然是個老師,但是我根本不是學習的料,我永遠弄不懂老師們在黑板上講得是些什麽,弄不懂英語化學,甚至連語文也弄不懂。班裏的幾個王八蛋欺負我,我也不敢告訴我媽。我不會種地,不會養牲口,學習爛的要命。”
“那天晚上被你們欺負了,我很傷心,回家的路上哭了一路,到了半夜我不哭了,我想了很多,我想如果我就這樣下去的話,将來一定是個廢物,很可能和我爹一樣甚至比他還廢。我不能跟那個廢物一樣,我必須改變,我必須找出路,我對天發誓我要這樣做。于是我揭發了你們,但只揪出了孫衛國一個,因為我知道,他是最沒用的,在一群人裏面最先動手,說明他太沖動了,他要為沖動付出代價。他來我家的那晚我有點後悔,因為他父母挺可憐的。我也很想吃羊肉,我更想和他做朋友,和所有人做朋友,這樣我就會認識更多的人,我将來才有可能不會挨餓。我現在就想多認識點比我有本事的人,人總要和比他強的人在一起,才會進步。将來我可以幫朋友的忙,朋友也會幫我的忙,這就是我暫時的想法。”
人總要和比他強的人在一起,才會進步。李念君心裏重複着這句話。
李聞達調整車速,因為已經進雙夕市了,必須降低速度。他接着說:“當時我就震驚了,我想不到長的又瘦又小而且比我小一歲的他腦子裏竟然能想這麽多。況且這些問題是我從來都不曾想過的。別說是我,孫衛國也沒想過,其他人也沒有想過。他跟我說完話的那一刻,我就好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我忽然明白我就是個傻蛋,每天像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一樣,吃,喝,玩,樂,卻從不考慮将來,過着就好像沒有将來的日子一樣。但雷明達說完那些話以後,我眼前一亮,我終于開始學着向将來眺望,雖然還是一片黑。”
“我心裏有點佩服雷明達,他比我們早熟,盡管他說他只是為了每天都能吃羊肉。呵呵。”李聞達扭過頭來看了看李念君,“念君啊,爸爸那時候才長大了。爸爸認為讀書是條好路子。就開始認真念書。學習之餘,就和你達叔,孫叔撿瓶子賣錢。學習越來越緊張,我把換來的錢買了高考複習資料,你奶奶家裏也窮,還得照顧你姑姑和你二姑,沒閑錢給我。有時候錢不夠,麗蘭啊,衛國和明達就把他們的錢給我,給我買書。唉,真是好兄弟。班裏有好幾個女生學習好,他們兩個怕這幾個女生考得比我好,就把其中一個女生的作業本偷出來燒掉,把另一個女生的複習題偷來給我。”
“我學的挺用功,成績也不賴。最後上了個大專。當時的大專比現在的大學也難考。全班只考了2個大學5個大專。那兩個女生也考上了。我學的是理科,就上了一家工業大學學工業。衛國沒考上,畢業了直接參加工作,明達也沒考上,他爹喝酒得了病,花了不知道多少錢,最後還是死了。之後明達就跟着他親戚去了外地,等到九五年還是就九六年的時候才回來的。想起以前的那些事情,真的說多了都是淚啊。我們三個人這多少年的交情了,從小時候那麽窮的時候起,一直到現在都四十多奔五十了,唉,真是歲月不饒人。”
後來的事情李念君知道,父親大專畢業後,分配到了一家工廠,做了工人,掙的錢不多,但減少了家裏的負擔,後來經人介紹認識了另一個廠的母親,兩人見了幾面以後,感覺還挺合适,就結了婚。九七年的時候,這家生産輪胎的工廠因為效益不好而倒閉,父親下崗。
下崗後,李聞達做了一些小生意,之後跟着別人出車,倒賣焦炭,掙了一些資本以後開始開一些小型的廠子,他開過豆腐廠,皮革廠,還有酒廠,有開有停,掙了錢又賠,賠了又掙,可是李聞達膽子大,不怕冒風險,曾今貸着上百萬的款光屁股投資,如果一旦失敗就會傾家蕩産,但他還是奇跡般挺過了許多難關,掙回了身家性命。到了現在,那些廠子雖然已經幾乎都倒閉,可兩年前李聞達合夥一位朋友,在友城開發了一個地段,建了一個50戶的小區,初涉房産業就撈了一大筆。這之後七零八碎的瞎忙,再找投資機遇。
孫衛國也在九十年代後期下崗了,後來跟了李聞達,在李聞達手下謀生做事。雷明達在外地呆了很多年,同樣也建樹不大,他回來之後,找到了當年的好夥計們,用多年來攢的錢和借朋友的錢投資開小飯館,後來是餐廳,到現在已經是一家很不錯的中檔酒店。
在車水馬龍的雙夕市行駛了大約二十分鐘,李念君一家終于來到了S大。他第一眼看見的就是S大那個金碧輝煌的大門,“XX大學”四個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輝。來報到的新生很多,每一個人都是那麽的精神抖擻,氣質昂揚,滿心歡喜地等待着接受象牙之塔四年的洗禮與熏陶。
辦完一切所需要的手續以後,李念君來到了宿舍,第一個見到的是崔景升。崔景升好像把他全家都帶來了,除了他父母之外,還有他七大姑八大姨也都來了。崔景升從村裏來,父母身上有着常年務農留下了烙印,比如黝黑的皮膚和粗糙的雙手。崔景升那時還不愛說話,也沒和李念君打招呼,李聞達卻和崔景升的父親聊了起來,聊的還很投機,商人就是商人,能說會道。
然後是小武,大包小包地擺了一地,那時候起李念君就發現這是個慢性子。馮瑜來的時候就是小平頭父親送來的,母親可能因為什麽事情沒有來。馮瑜笑起來有點像羊駝,他雙眼裏冒着興奮的火花。
“你好,我叫馮瑜。”馮瑜拍着每一個人的肩膀熱情地笑着。
“你好,我叫武天茂。”
“你好,我叫馮瑜,”下一個。
“我叫崔景升,景色的景,旭日東升的升。”
“你好,我叫馮瑜。”最後一個。
“你好,我叫李念君。”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