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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霖鈴

大酒店。

十幾層高的酒店大樓,坐落在繁華又寬敞的街道一邊。旋轉的酒店大門前,身着制服的禮儀小姐筆直端莊地站在兩旁,對光臨的客人颔首說歡迎光臨,對離開的客人微笑道請您慢走。優雅的薩克斯音樂若有若無的從大廳前臺傳了出來,營造着一種曼妙的氣氛。

酒店樓前的小停車場停滿了不同車型的汽車,上至百萬元的進口名車,下至務實的舊款捷達。今天的顧客看來比平時要多,原本的車位已經滿足不了龐大的需求,因此,所有可以被利用的空地都被橫七豎八的停滿了汽車。

保安們身着制服在停車場邊巡邏,偶爾指引司機們從密集的方陣中把車開走。運氣好的話,可以拿到一筆面額可觀的小費。

這是一輛北京現代伊蘭特,黑色車身,司機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他的頭頂微微有點禿,看樣子像個談生意的人。今天他似乎遇到了一個難以對付的顧客,或者在某項工作中受到了上級的批評,總之從他的表情來看,心情不太好。甚至說糟透了。

一位年輕的保安站在車後,看着這輛現代在車林中踱步而行,偶爾做出可以繼續倒車的手勢。禿頂司機拉着臉看着後視鏡,小心翼翼的通過離合器控制車速,雙手把在方向盤上,微微調整車屁股的方向。該死,早知道該把汽車停外面一點,現在也就用不着這麽費事了。這位禿頂司機這樣想。

午後的陽光逐漸變得強烈,司機感到了車中的悶熱,把車窗狠狠地搖了下來。随即他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鏡片,扭頭繼續倒車。

大概是他的思緒突然回到了今天中午的餐桌上,想到了那位提各種要求的難纏顧客,或者是想到了上級臉上因為對他的不滿意而擠出來的褶皺,還可能是燥熱的溫度讓心情低落的他更加煩躁,總之在那一刻,他的現代汽車突然行駛了一條糟糕的路線,離合器放的太多,詭異的倒退弧度讓伊蘭特的尾燈蹭到了旁邊一輛車的車身上,摩擦留下了一條清晰的劃痕,伴随着一聲刺耳的怪響。

“我操!”連保安都聽到了司機的罵聲。

禿頂司機熄了火,“砰”的一聲關掉車門,下車察看情況。讓他更犯愁的是,被劃到的汽車是一輛奧迪A6。保安趕緊用對講機呼叫同事過來,一位較年長的保安好像是隊長的樣子,對其他幾個人說:“快去前廳登記處找到車主。”

幾個保安跑進酒店大廳去了。

那個微微禿頂的司機皺着眉頭點着了一顆香煙,盯着奧迪A6的傷口,大口地抽了起來。

在酒店第三層一個被命名為“雨霖鈴”的包間內,香煙升騰,笑聲郎朗,嘈雜之中透漏着的是愉悅的就餐氛圍。豪華的配備設施讓這種檔次的包間成了普通人承受不起的奢侈,來這裏的人要麽花的不是自己的錢,要麽就是不心疼錢。

大概有10個人坐在一張大餐桌邊,其中7個男人,3個女人,所有男人女人的年紀都在四五十歲左右。很容易看得出,三個女人是坐在三個男人身邊的,但到底他們是何種關系,僅憑現在的局面還不能判斷。

這場飯局已經接近尾聲,餐桌上的盤盤罐罐不是空的,就是只剩下殘羹冷炙。人們靠在椅子上慵懶地消化食物,享受着飽餐美味之後那種汗津津的惬意。大家在暢快的交談,抽煙,歡笑。

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笑着說:“今天這頓飯吃的開心,也吃的值啊。不僅談成了生意,還結識了在座的幾位精英,以後啊,咱們就都是一起共事的人啦,不管以前大家認不認識,熟不熟,從今天開始,咱們就都是兄弟,都是朋友,大夥兒如果有事,盡管找我,只要我能幫得上忙,一定是盡力相助。呵呵,當然了,大家都希望咱們的新廠可以日日興隆,那就需要今後大家一同努力了。”

“李老板說的對,呵呵,對,現在該叫李老板了。”這個穿西裝的男子說完,大夥兒圍繞這飯桌發出了一陣笑聲,“之前咱倆合夥開發房地産的時候,你還喊我老板,現在呢,一轉眼,你自己都當老板了。”

“哪裏哪裏,林老板開玩笑了。今天坐在這裏的先生們,現在都是我的老板,沒有在座的各位的幫助,我拿什麽辦這家廠,大家給我面子,看的起我,等将來掙錢了,連本帶利,一定少不了大家的!”

叫林老板的人抿了一口酒,向大家說:“這我們都放心。大家誰不了解聞達兄的為人,就是仗義啊。這人活一輩子,光靠自己不行,幹大事得有朋友的幫忙,得有兄弟的扶持。想當年,我也是正值那不得意之時,在我最最失意的時候,聞達救了我,他帶着錢找到了我,後來我才知道,那些錢也都是他的身家性命。那時候我的項目到了關鍵時期,可是就差一部分資金不到位,我和聞達一拍即合便達成了共識。我們一起幹了那麽兩年,真是忘不了的兩年啊,雖然是又苦又累,風險也不小,可總算把命掙回來了。聞達的眼光我是信任的,所以這次借錢的事情,我是二話沒說就答應了,我相信這廠子必定是前途光明。”

旁邊的孫衛國說:“時間過得是真快。兩年一下子就沒了,可現在想想,就跟昨天的事兒一樣。”

林老板哈哈一笑:“老孫啊,那會兒你可是比我們還忙啊。工地上的事情事無巨細都是你經手的,買建材,拉建材,銷售,宣傳,售後,你是樣樣都管啊!你看你這兩年,頭發白了多少?你我都老了,你該休息就休息,把那累人的事兒都交給那些不服老的不要命的人,都給李聞達做!”

在場的人都聽得哈哈大笑,李聞達也夾着香煙笑不攏嘴,原本因為飲酒的紅臉一下子變得更紅了。

李聞達說:“我也得服老啊,連我兒子都上大學了,我還能不老麽。咱們這撥人的活法,說實話,不好。整天風裏來雨裏去的,窮起來每天膽戰心驚,富起來就大吃二喝。白天忙的焦頭爛額,晚上連覺也睡不好。前陣日子,我呢,又查出了脂肪肝和酒精肝,醫生說少吃肉,少喝酒,好好休息,唉,我也想,可是誰讓咱是生意人呢?”

李聞達抽了一口煙,接着說:“所以呢,不能讓下一代在過這樣的日子了,我呀,還就羨慕那些整天清閑的人,往辦公室一坐,舒舒坦坦掙錢了。我們把基礎給孩子們打好,将來他們能活的輕快點兒,咱們這群老玩意兒們,也就算值了。”

李聞達把抽完了煙頭扔掉,順手抓起了旁邊那個女人的手,像抓着一只嬌氣的小動物一樣放在自己的手心裏,輕輕的撫摸着。女人像是很享受的樣子。

林老板吃着酒店送來的甜點,說:“要說下一代呢,我就頭疼,年輕的時候忙生意,沒時間照顧孩子,人到中年了,還在忙生意,還是沒時間和孩子溝通,到現在,想和孩子親,也親不得了。我女兒,都快不認識我了,出國上學的時候,三年沒給我打過一回電話,上個月從新加坡回來,也不跟我打一句招呼,直接就去她媽那兒住去了。就算跟我不親吧,這好歹留學的錢都是我出的啊,看錢的面子上也跟我打聲招呼吧。唉,我就想,真不知道這些年是圖了什麽,到頭來,婚離了罷了,連閨女都要不認我了。咱們呀,是時候收手了,我今年都51了,你們也都40大幾了,還有你聞達,這個廠的事兒穩定下來,就別闖了,都活了半輩子了,什麽重要還不清楚麽?”

李聞達說:“林兄你說的對呀,我也是這麽想的。這個廠我把他開起來,就安生點過日子。”李聞達依然握着女人的手,他注視着那女人的目光好像多情的月亮,“有人還等我好好待她了。”

聽了這話,女人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臉上似乎還害羞的多了幾縷紅暈,半是責備半是撒嬌的把手從李聞達手心猛抽回來,說:“別酸,也不怕別人笑話。”

林老板和雷明達哈哈的大笑起來,只有孫衛國盯着他們看了一會兒,什麽都沒說。

李聞達又說:“不管怎麽着,我覺得人活一天,就要潇灑一天。等老得動不了的時候,你就有心無力啦。不抽煙不喝酒不吃肉,這麽憋屈的活,我還真受不了。高血壓的藥我也總是忘了吃。事業好了,心情就好,心情好了,身體就沒問題。哈哈。”

女人說:“你呀,就不知道對自己好點。你跟自己過不去算怎麽回事,出了事有人能替你承受麽?這麽大的人了還是不懂事兒。”

林老板說:“哈哈,聞達你看你,惹不起吧。就該有人管管你了!”

又是衆人一片笑聲。李聞達漲紅的臉憋的圓滾滾的,酒精的氣味萦繞在他口腔周圍。

就在衆人暢談歡笑之時,一位女服務員神色慌張地走了進來,向在座的人問:“請問奧迪8866是哪位的車?”

李聞達抖了抖煙灰說:“我的。怎麽了?”

女服務員說:“您的車在停車場被別的車劃到了。請您下去看一看吧。”

李聞達倒是很淡定,說:“好,正好也該走了,那咱們下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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