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與子
禿頂的司機半是愁容半是笑容地站在李聞達的旁邊,他的禿腦袋在陽光下顯得很亮。
從表情來看,李聞達并不是特別在意這件事,或許是因為他今天心情好的緣故。這輛車牌尾號8866的奧迪A6,是他一年半前買的。那時候,房地産的結賬已經到手,銀行的賬戶上有了七位數的存款,這是這麽多年來李聞達賺的最爽的一次,他賣掉了原來的廣本,換了奧迪A6。餘下來的錢拿了一部分做了做股票但最終也沒什麽變動,在半年前李聞達開始有了投資工廠的意向,雷明達勸說現在經濟疲軟,回暖緩慢,工業産業風險大,回報也不高,還是最好做一些簡單的資本投資,加盟一些大品牌,從餐飲業,娛樂業等方面做起,這樣風險小,回報卻不低,而且在精力上相比于工業制造業會輕松的多,這是他多年從事酒店行業得出來的經驗。
但李聞達有自己的想法。他認為經濟危機後的回暖之勢正在增強,這正是制造業發展的好機會,而且自已在這一方面有較為豐富的經驗。李聞達的性格中有航海家一樣的精神,他不願意接受加盟這種沒有創造性沒有技術含量的無腦式投資方式,于是否決了雷明達的建議,堅持自己的決定。
在把目光放到石材制造上後,李聞達考察了省外的多家石材廠,包括山東,河南,安徽等省份。細致的考察和研究之後,他開始進入着手階段,原料進口,廠址,機器,銷售,手續等等大小事項一一開始準備,經過預算,他發現自己所剩的資金不能夠完全支付開廠所需的費用,預算的結果有點超出了李聞達的估計。他必須做出選擇,要麽縮小加工廠的規模和減少生産種類,先從小廠做起,要麽通過各種手段籌集資金,繼續實施原來的計劃。
李聞達為次躊躇了很久,要他這樣的人因為錢的事情而改變在自己心中早已起草完成的藍圖,這是難以接受的,況且縮小規模後的工廠必定缺乏足夠的競争力,身為新廠必定會在競争激烈的市場中落下風。李聞達決定,要繼續實施原來的計劃。
李聞達首先抵押了自己手裏的兩套房子,一套是舊居,一套是門面房,兩套房子貸出了不少錢,又托了銀行的關系,在原本貸款額的基礎上,多貸了一個六位數。但這還不能滿足預算上的龐大支出,最後空缺的40萬李聞達決定向朋友借。
李聞達之所以敢于這樣做,一是由于自己膽大,二是由于自己自信。他不去想失敗的事情,也不認為自己會失敗。他覺得沒有自己扛不下來的東西,沒有自己攻不下來的城堡,這就是像他這樣的男人的魄力,就像拿破侖。
從今天這頓飯局來看,李聞達成功的借到了錢。出于感激,他把宴請地址确定在這家全雙夕都排的上名的酒樓,檔次甚至遠遠的超過了雷明達的酒店。這樣安排還有一個原因,,雷明達在自己的酒店裏,是一定不會讓別人請客的。
奧迪的劃痕并不算嚴重,但的的确确是一道脫了漆的白色口子,就像撕裂夜空的一道閃電。在往常,這對愛車的李聞達來說一定是讓他心疼的事情,可今天,李聞達卻絲毫沒有着急或者生氣,他甚至一直在嘴角挂有微笑。
禿頂的司機說自己是喝了點酒,一不注意才蹭上去的,自己自認倒黴,要車主開個價,還說自己是個窮人,最近工作也不順利,他手頭緊。最後還加了一句,你的奧迪停車停的也不是地方啊,要不然我是不會劃到的。
李聞達呵呵一笑,上去摸了摸被劃出來的口子,像醫生給受刀傷的病人看病。剛剛飯桌上的一些人站在周圍看着。
禿頂司機皺着眉頭看着李聞達,不知道對方會怎麽開價。
李聞達說:“你貴姓?”
禿頂司機說:“姓何。”
李聞達說:“何兄弟,不要擔心。呵呵,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麽?今天可是個好日子啊。”
姓何的禿頂司機依然在皺着眉頭。
“今天,我的定東石材制造廠,已經是萬事俱備,那個什麽只欠——東風,很快就可以建廠開工啦。”李聞達笑着指着禿頂司機說道,“都是我的朋友幫了我的忙,嘿嘿,夥計啊,今天你撞了我的車,我不覺得這是壞事,這是給我的廠開的彩頭啊!”
禿頂司機有點不知所雲。
“沒事,我也手頭緊,可也不差你的賠車錢。”他拍了拍禿頂司機的肩膀,“我說,你不用賠錢,一分錢都不用賠,因為你是給我開彩頭帶喜運的。你偏偏在今天劃了我的車,這是老天早就安排好的,要考驗我。你就在這,給我喊三聲,定東石材開業大吉,喊了,你就一分錢都不用出了!嗯!”
禿頂司機茫然的站在那裏,眉頭還在繼續皺着,看着李聞達這個紅着臉的家夥,不知所措。旁邊的雷明達上來攙住李聞達,說你是不是喝多了啊。那個女人也上來問:“聞達,你喝多了,別鬧啊。”
李聞達嚴肅了起來,“我沒喝多,我說的是真的!廠子就要開了,這節骨眼上發生這事,不能讓這事兒壞了我的好事兒呀。”
篤信風水的李聞達對此類事情看的比較重。
他繼續對禿頂司機說:“我沒醉,你說吧,說了一分錢不用賠。”
禿頂司機像是在試探,他問:“我說了就不用賠錢了?”
“對,你說了就不用賠錢了。我的這些朋友都聽見了,他們給你作證。保安也聽見了,也給你作證。”
“真的說了就不用賠錢了?”
“不用了。”
“真的?”
“我說話一言九鼎。”
禿頂司機看了看保安,問:“你們聽見了?”
保安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哼哼呼呼地說聽見了。
禿頂司機不知道這個明顯喝了酒的人到底想怎麽樣,但是他自己只是不想而賠錢。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會加倍小心,甚至願意在這裏多等一陣子,讓別人的車先走,這樣就會留給他更多的倒車空間,也就不會發生下面的事情了。
至于這個看起來好像喝酒喝多了的人,雖然有些不太可信,但是現場有這麽多人在看着,我不妨照他說的試一試,萬一能混過去,那可是一比不小的開支啊。
禿頂司機想了想,于是就張開嘴喊道:“定東石材開業大吉, 定東石材開業大吉,定東石材開業大吉!!”
司機的聲音很洪亮,帶着濃重的雙夕口音,他的喊聲吸引了周圍很多人的目光。李聞達大喊一聲:“好!”随即“啪啪啪”地鼓起了掌,邊鼓邊呵呵的笑着。周圍他的朋友們只好跟着他強顏歡笑。
禿頂司機問:“我喊了,這就沒事兒了麽?”
李聞達說:“對,沒事兒了,你忙你的去吧。”
禿頂司機說了聲“哦,那,那我先走了”,就半信半疑地往車上走,還時不時地回頭瞅瞅。
李聞達喊了一聲:“嘿!”禿頂司機心想完蛋了,這人要反悔。李聞達說:“你喝酒了,開車小心點兒。”禿頂司機回過身子,看着李聞達點頭說:“好,好。” 然後鑽進車裏,扭上大道,狂踩油門逃走了。
李聞達看着現代車走遠後,滿足的表情浮現在臉上,像是剛剛解決了一個意義重大的問題。飯局終于結束,之後朋友們和李聞達一一道別,雷明達和孫衛國又多陪李聞達站了一會兒。
雷明達說:“你們兩個以後要多努力啊,廠子建起來就有你倆忙的了。”
“但願一切順利。”孫衛國回答。
而李念君紅着的臉此時愈發的緋紅,他好像已經無法把注意力集中到說話這件事情上了,只是一直看着地面發呆。
雷明達說:“要不我送他回家吧。”
女人說:“不用了,我送他回我那就可以了,你們不用擔心。”
“好。那我先走了。”雷明達随後離開了。
孫衛國也說自己該走了,讓女人路上開車小心。
最後只剩下了女人和李聞達。
這是一個打扮靓麗的女人,年紀在三十五到四十歲左右,皮膚和身材都保養的很好。她穿着一身鮮豔的連衣裙,耳朵上是金色的圓耳環,脖子上有一條銀白色的老鳳祥項鏈,在她胸口項鏈墜下來的地方,系着一塊剔透的翡翠;左手挎着一個真皮包包,看起來好像可以裝得下一個足球場。她身上的每一件行頭看樣子都價錢不菲。雖然年紀已經不算小,但是臉上卻沒什麽皺紋,鮮豔的口紅像一朵玫瑰。她梳着平整的頭發,可以看出來是仔細打理過的。
朋友們都開車走了以後,李聞達的醉意才蜂擁而上,一個趔趄扶在車上,那個女人趕忙攙住他,說:“說你喝多了,你還頂嘴。”李聞達像爛泥一樣撐在車前蓋上,臉頰通紅,他太陽xue上的動脈像搖滾樂裏的重低音一樣沉重地跳動,他感覺腦袋要炸掉了。
女人把李聞達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的脖子上,試圖扶起他來,保安們也都上來幫忙。女人說:“幫我把他扶進車裏。副駕駛的位置。”保安把李聞達的另一只手搭到自己脖子上,兩個人把李聞達架了起來,剛走了兩步,李聞達就推開了保安,“我自己能走,別……別扶我,我能……能走。”他嘴裏喃喃着。
保安沒辦法,只好站在一旁。女人生氣的說:“你能走什麽呀,你喝成這樣了還不叫人扶你?想累死我呀。”李聞達把搭在女人脖子上的手拿了下來,摟在女人的腰上,“你看我能不能走,能……不能走。”話罷就摟着女人游走到車門前,最後把手從女人腰上滑倒了屁股上,大手在女人屁股上一摸,就哈哈一笑鑽進了車裏。女人氣急敗壞地笑罵:“你個死不正經的,喝多了朝我撒酒瘋。”
女人坐到駕駛位上,從李聞達腰帶上拿了鑰匙,開動奧迪離開了酒樓。
街對面,李念君的眼睛一直緊緊地盯着剛才發生的這一切,把畫面一幀一幀地記錄在視網膜上。他認得那輛尾號8866的奧迪A6,那是他父親一年半以前買的,可是至今為止他只坐過四五次,李聞達很少給家人提供這樣的機會。
剛才和李聞達站在一起的人裏,有達叔和孫叔,還有一個他只見過幾次的林老板。但這些不他并不在意,李念君在看那個女人。
又是她。
大約在幾個月以前,李念君就見過她,她和自己的父親在一起,但這個女人不是他的母親。那是在友城,李念君參加同學聚會在一家KTV玩,出來上廁所的時候,他看到一幫成年人從遠處的一個包間走出來。李聞達和這個女人走在最後,挨得很近,肆無忌憚地笑着聊天。在他們離開視線的一剎那,李念君感覺自己出現了錯覺,他看到他們的手拉在了一起。
從今天她和李聞達的行為舉止來看,這個女人在李聞達身邊的身份已經很顯然了。
盡管這是李念君早就猜到的,但他從來沒想到自己會作為一個旁觀者親眼目睹這一切。
不管心中的憎惡有多麽強烈,他現在都必須知道,自己的父親,在外邊有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