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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和女人

酒精。奇妙的飲品。

事實證明,人類的味蕾更願意接受不尋常的味道,比如酒的辣,咖啡的苦,越辣越香醇,越苦越正宗。為什麽人們會鐘愛這些逆享受的味道呢?原因或許是這樣的,單一而滋潤的味道初嘗會讓人留戀,然而卻沒有品味的意蘊與價值;往往是苦澀或者辛辣,會引起舌苔的猛烈反應,久而久之,這種反應成為了習慣,味覺的神經在這種劇烈刺激的習慣中反複興奮,我們就稱之為品味。只有這些不尋常的味道才能産生這樣的效果。

人類喝了幾千年的酒,喝的就是一種醉意。如果喝酒不會醉,可能酒不會像現在這樣受歡迎。

李聞達喜歡喝酒,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但逢飯局,他必定要喝個一口杯兩口杯的。李聞達喝酒不談貴賤,是酒就喝。他喝過幾千塊的茅臺,也喝過論斤賣的散酒。在他看來,所有的酒都是好酒。

他第一次喝酒是他父親慫恿的。那時候他十七歲,有一次李聞達的父親和母親吵了架,原因是李聞達的母親那一年沒有去給李聞達的爺爺上墳,而是趕集去了。這讓李聞達的父親很不爽,當天晚上就和李聞達的母親吵了起來。

吵完之後,李聞達的父親便拿來了酒,自己一個人坐在院子裏喝,碰巧李聞達上學回來。李聞達的父親說:“你回來了。”

“哦,回來了。”

“你去把家裏的花生抓一盤子過來。”

李聞達就去家裏抓了一盤子花生出來。

“來,你過來,陪你爹我喝兩盅。”

“啊?”

“啊什麽啊,這麽大的人了連個酒都不會喝,将來肯定沒出息,過來!”

李聞達乖乖地坐在父親對面,父親拿起酒壺給他倒了一小杯。

李聞達端起酒盅,看了看清澈的酒水,又看了父親一眼,說:“怎麽喝?”

“用舌頭喝,不要用喉嚨喝。”

李聞達似懂非懂,把酒盅伸到嘴巴下面,擺着像母親逼喝中藥的的表情,把一盅酒一飲而盡。首先是舌頭一陣辣,待酒水咽下去以後,更劇烈的感覺從喉嚨深處傳了上來,他感覺這種強勁的力道沿着他的經絡一路向上,一直麻痹到鼻子和大腦,眼睛也嗆得流出了淚來。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喝了一口硫酸,要不然怎麽會這麽難受,嗓子眼像着了火,鼻子裏呼出去的空氣都是辣的。

“怎麽樣?好不好喝?”李聞達的父親問。

餘音還沒有散去,周遭鑼鼓喧天的嘈雜仍然沒有消退,李聞達像吞了一個大棗核,卡着說:“不好……喝。”

“哈哈哈,小崽子,”李聞達的父親笑得都沒眼睛了,“瞧你的模樣,跟吃了糞一樣。這可是最香的東西,等你再大點就明白了!”

李聞達的父親端起自己的碗,咕嚕咕嚕地喝了兩大口,喝完還“哈”地一聲,臉上是滿足的表情。李聞達看見他的臉紅紅的,有酒滴順着下把掉到了地上,在塵土裏形成一個個小小的湖泊。

這讓他想到了雷明達的酒鬼父親,可惜他只見過一次。

李聞達的父親一般不喝酒,只在過時過節的時候抿上兩口,偶爾也像這樣,心情不好的時候喝。喝了這麽多,李聞達的父親有些撐不住了,散打的酒特別烈,他又喝得猛,一時間頭暈眼花,就想上床睡覺。可還沒來得及往起站,就趴桌子上不動了。

李聞達和母親費了不少功夫才把他扶進了屋裏。

第一次喝酒并沒有勾起李聞達飲酒的欲望,周圍的人也少有人喝酒,雷明達由于他父親的原因,當時是滴酒不沾。真正開始飲酒是在參加工作以後,輪胎廠裏各色各樣的老酒鬼們帶小酒鬼,把一幫小年輕灌成了酒壇子,其中有些人扛不住中途就退出了,李聞達經過衆前輩的歷練,超越了他的師傅們,成了出類拔萃的代表。

之後做生意忙,平日裏喝酒的機會不多,可但凡跟別人去飯店上飯桌,就要來幾口過瘾。

李聞達從不在家裏喝酒,所以,李念君每次都是看着父親一身酒氣滿臉通紅地回家,然後倒頭就睡。至于父親喝酒的時候是什麽樣的神态,什麽樣的表情,李念君的的确确只能說不知道。

李聞達往床上一趟,就動也不動失去知覺。母親就得給他拖鞋蓋被子。如果是中午回來的,那麽他就得睡到晚上;如果是晚上回來的,他就會睡到第二天。在睡眠中,酒精通過呼吸揮發,混亂和癫狂則靜靜地慢慢消逝,當他醒來的時候,一切又将恢複原本。

已經是夜晚了。

八點鐘。

友城縣縣城裏燈火通明,車水馬龍,似乎比白天還要熱鬧。然而幾公裏外的郊區,卻保持着獨有的安靜與黑暗。這裏的許多小區是近幾年剛剛開發的,四周除了寬敞的公路,就是一幢幢的住宅樓,空曠至極。

到了晚上,昏黃的路燈有氣無力地低着頭照射腳下的街道,而高層建築裏,是萬家燈火構成的星星點點。

現在房間裏一片漆黑,沒有開燈,只能借着外界微弱的亮光看見房間的棱角;空氣則像被寂靜的膠水粘在了一起,凝結成透明的粥。過路汽車的鳴笛聲一直傳到到了樓房第四層,驚動了卧室床上躺着的那一具身形。

略微發福的身體微微移動,平穩的呼吸急促了起來,周遭似乎有夢被打斷的的聲音。他随後發出了酣睡初醒的呢喃聲。

李聞達睜開眼,意猶未盡地打了個哈欠。睡的太死,一覺醒來就已經天黑,這讓他多少有些意外。他看着天花板愣了一會兒神,等待着大腦完全從睡眠中分離出來,在腦海裏搜索自己睡着以前的來龍去脈。

酒店,禿頂的司機,奧迪。一些影像的碎塊像拼圖一樣,慢慢連接成完整的圖畫。

李聞達又打了一個哈欠,終于理清了頭緒,下午發生的事情并沒有因為醉酒而遺忘。

他的奧迪A6被一個禿頂的司機劃了口子,而自己竟然沒有讓肇事者賠償一分錢,只是要求他大喊三聲“定東石材開業大吉”,李聞達笑着拍自己的額頭,心裏自言自語道:李聞達呀李聞達,你就是個瘋子。

的确,此時此刻,再沒有比新廠開業更讓他興奮的事情了,啓動資金全部就位,廠區建設完備,員工也已經招滿,只等東風一來,身為老板的他命令一下,定東石材廠就将開始營業,運氣好的話,第一筆收入也會很快到來。

他環顧四周,房間裏家具的輪廓隐約可見。柔軟的床鋪和枕頭上熟悉的味道,讓他确定了自己的位置。

他清楚得知道,自己現在所處的房間,是楊雲的家裏——這個頗有姿色的單身女人。

自己因為醉酒的原因,被她接到了這裏。他記得上車前,楊雲從自己的腰帶上拿走了汽車的鑰匙,于是他伸手去摸,發現鑰匙不在。他又看看床頭櫃,借着淡淡的月光,他看見有金屬在反射着光亮,拿起來一看,的确是自己的車鑰匙。

這個單身女人的家裏,總是安靜得讓人不安。竟然連一點聲音都沒有。唯一算得上有動靜的,就是那臺冰箱的制冷機的聲響。

不開燈。她這麽做并不是為了節約用電,而是她神經質一般的習慣。在晚上,如果沒有別人,她從來不開燈。對她而言,別人指的可能僅僅只是兩個人,一個是李聞達,一個是她的女兒。

她前夫在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麽?李聞達不得而知。

深處在這樣寂靜又黑暗的環境中,李聞達連一聲咳嗽都咳不出來,好像但凡發出聲音打破這樣的氣氛都是一種大逆不道的行為。

他和這個女人相識将近兩年了,但李聞達認為自己還是不夠了解她。第一次見面是在朋友的宴請餐桌上,李聞達多看了她幾眼而已,然後她就來搭讪了。那時候這個叫楊雲的女人離婚已經四年,眼神裏除了有着成熟女人直白的赤裸的欲望之外,還有一絲輕煙般的怨氣。李聞達或許就是被這絲若有若無的怨氣吸引住了,他當時正是春風得意之時,入手房産業異常順利,開工剪彩,奠基打樁,錢途一望無際,這個事業興旺的中年男人不知不覺的,成為了所謂“愛情”的傀儡。

李聞達已經忘記了當時到底是怎麽說的,誰先說的,說了什麽;總之,他有了婚外情,有了外遇。新鮮的體驗讓他沒有負疚的感覺,而欲望像動力,支持着他經營這段錯誤的關系;生長于六七十年代的他,在婚姻中沒有感受到的東西,他企圖在這段婚外戀中尋求;然而不管借口再怎樣華麗,說到底,其實還是為了那些雲裏雨裏的事情。

楊雲和前夫由于感情破裂分開,至今已經快要四年了。他們的女兒,已經是一個高中生,住在學校。世上所有夫妻分開的理由都是感情破裂,然而導致這樣的原因卻是不同。事實上,楊雲的原配丈夫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她嫌惡他不夠成功,無法滿足她物質上和精神上的需求,長年累月下來,這種不滿意竟逐漸演變成恨,最終,一張證書結束了他們的生活。

對于這些,李聞達并不是特別了解。楊雲很少提及他的過去,李聞達也絲毫不在乎,他是活在當下的人,過去和未來,那是跟他沒有關系的事情。

在李聞達和楊雲确立了關系之後,李聞達的房産生意也已經開始獲得回報。李聞達低價給自己預留了一套房子,然後送給了楊雲。他對楊雲說:看,我對你多好。楊雲說:是麽?對我好就把房子的名字寫成我。李聞達笑着打哈哈說:怎麽?我又不會攆你走。楊雲沉默了。

李聞達躺在床上,惺忪的睡眼逐漸恢複了精神,四肢重新被注入了新鮮的血液。關于這個女人,他很清楚自己該對她有什麽樣的期盼,該如何拿捏尺度。彼此究竟對對方來說意味着什麽,他也明白。所以,就讓事情暫時保持這樣的軌跡走下去吧,就是這樣的速度和方向,在我不想改變之前,誰也別想改變。

想到這裏,他感覺自己主宰了一切,就像運籌帷幄的軍師在觀察複雜的沙盤,身為男人的優越感迅速膨脹了起來。他抽出一支煙,打火機的火苗醒目地燃燒在黑暗的卧室裏,微弱的風讓黃色的火苗跳動,李聞達深吸一口,一股煙從他的鼻腔裏噴了出來。

“你醒了?”平穩的聲音說道。

“嗯,剛醒。一覺就睡到晚上了。”李聞達說。

“你是不是做夢了,剛才聽見你說夢話。”

“又夢到我父親了,這都……,他都走了多少年了。”李聞達的煙頭發出的火光像夜裏的一只螢火蟲,“現在幾點了?”

“八點。”

“我幾點睡的?”

“三點多。”

“哦。”李聞達回頭看看楊雲。

楊雲的輪廓在黑暗的房間裏很模糊。李聞達說:“把燈打開吧。”

“啪”,燈光亮了,整個房間頓時被強亮的光線覆蓋。李聞達皺着眼睛,瞳孔難以适應突如其來的明亮,趕忙用手遮住眼前。楊雲又按了幾下開關,把吊燈調成了溫和昏暗的光線。 李聞達這才看清了東西。

楊雲身着睡衣,披着頭發,站在門邊。她說“口渴的話去喝點水。”

李聞達的确有點口渴,就準備穿鞋去喝點水,四下裏看了半天也找不到自己的鞋,回頭一看發現鞋就在自己腳上穿着,他搖搖頭,下床了。

喝了幾口水,上了一躺廁所,精神已經完全恢複,看來酒精已經在睡眠的過程中從自己的身體裏分解的分解,排出的排出了。他用涼水洗了把臉,對着鏡子梳理睡亂的頭發,他用手在發間撥弄着,然後湊近鏡子仔細看了起來,發現兩鬓的白發又多了不少。自己已經四十八歲了,真是歲月如梭。李聞達突然發現自己的面容和已逝的老父親越來越像,顴骨逐漸突出,眼睑下拉,眼神失去靈氣,嘴唇似乎都已經開始變薄,但初現老态的面容裏卻又分明流露着難以描述的堅韌和毅力,額頭上的皺紋又算的了什麽呢,老骥伏枥,志在千裏,想到這兒,他把整個毛巾蓋在臉上,擦幹面頰上殘留的水。

楊雲還在卧室。

他重新走回卧室,看到楊雲跪坐在床上,吊燈昏黃暗淡的光芒像是從她身後散發出來的光暈。楊雲穿着吊帶的黑色連體睡裙,身體周圍散發着薄薄的香水氣息;或許是光線的原因,皮膚此刻呈現出古銅色;她的長發散亂地披在肩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聞達。

楊雲把頭歪向一側,讓頭發自然垂向一邊,接着用手指像梳子一樣把糾纏在一起的頭發捋順。她伸出手,笑起來之後眼角有一簇發散的裂紋,“來啊。”

李聞達意會了,他思索片刻說:“今天得回家。”

楊雲臉上閃過失望的表情,不過轉瞬即逝,她說:“不要回去了,就在我這裏。”

“不行,今天我得回去,家裏有事兒。”

楊雲直起身子,膝蓋抵在床上,用期盼的聲音說:“今天就在我這裏,不行麽?”

“小雲,今天真的不行,我必須回家。”李聞達回答。

楊雲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光着腳下床走到李聞達面前。他注視着眼前的女人,不知道該說什麽。楊雲的目光裏是李聞達讀不懂的加密文字,她摟住李聞達的脖子,關掉了燈。

卧室再次陷入了一片漆黑。

扭動房門鑰匙的時候,時針已經指向了九點。

從安靜而黑暗的郊區回到燈火明亮的城市裏,雖然僅僅只是二十分鐘的車程,但周遭的環境卻已經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八點鐘的時候,楊雲那裏就已經和午夜差不多了,除了樓下散步的青年和玩耍的孩子,幾乎再沒有別的人。然而九點鐘的中心地區,夜生活剛剛開始。大街小巷被路燈街燈照亮,廣場上人山人海,跳舞的滑旱冰的納涼的人摩肩接踵;巨型電視在購物中心高高的牆壁上播放電影,李聞達開車路過的時候看到,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成龍和古天樂的《寶貝計劃》,直到回到家門前,還有老漢老太婆在小區大門口打撲克。

這樣的環境才是生活的環境嘛,李聞達想。楊雲那裏的氛圍讓他感到微微有些壓抑。或許在郊區送她一套房子是一個正确的決定。

一進門看到妻子在看電視,客廳裏燈光明亮,電視節目裏主持人高亢嘹亮的聲音傳入耳中。明天是定東石材廠的開工盛典,屆時會有剪彩儀式,制造廠也将會生産出第一批石材樣品,這樣隆重的場合,李聞達斟酌再三,決定帶妻子蘇麗蘭參加,楊雲最好不要出現在這個場合之中。

相比于楊雲,妻子是一個普通不過的中年婦女,無論是相貌還是身材,都與任何一個同樣年紀的女人沒有太大的差別;會看無聊的電視劇,會在下班後打麻将,會偶爾和他吵吵鬧鬧,但同樣也會做一桌的好菜,會照顧好孩子,會做好家務。

在李念君的家庭中,父親是毫無疑問的一家之主,涉及到巨大財産金額或者重大事項的選擇之時,都是李聞達拍板做決定。李聞達也很獨裁,自己決定的事情就不容得他人插手。

李聞達換了鞋,坐在了沙發上。

“怎麽這麽晚才回來?”蘇麗蘭問。

李聞達看着地板發呆。

“我問你呢,怎麽這麽晚?”

李聞達回了回神,說:“吃飯嘛,吃了午飯吃晚飯。”

“事情定好了麽?”

“定好了,明天去廠子裏剪彩,八點鐘,你單位請好假了沒?”

蘇麗蘭關掉電視。“請好了。”

“那就好。明天我請了很多商界的朋友,還有政府的幾個領導,他們能來可不容易,明天一定不能出岔子。。”

“你什麽時候又認識了政府的人?”

“嗨,其實不是我請的,是明達請的。明達的丈人是縣裏的老幹部,認識幾個官兒不是小意思麽,明達就說請幾個領導來捧場,将來如果有什麽困難,也好幫忙。另外,咱們的廠子也是規模不小的民營企業,政府呀,也是要扶持的。咱們縣近來經濟不是太好,縣裏開會剛剛确立扶持中小企業的計劃,咱的廠,也是符合條件的。”

“要我說啊,你的攤子還是弄得太大了。友城是石材生産大縣,每年給外地供給數十萬噸的貨物,石材大廠有五六家之多,那些老廠子早把市場份額瓜分幹淨了,你一下子起這麽大的家,萬一競争不過怎麽收場?”

“呵呵,那廠子小了就能競争的過了?石材廠是不少,這些年他們的訂單有省內的,也有省外的。為什麽省外的還向友城買石材呢?就是因為友城的石材已經打出名號來了,外地人也知道友城的石材好。這樣一來,需求就會越來越大,市場越來越廣,可是友城的生産力是有限的,如果這時候我們能抓住機會,開一個能和以前的那些老廠子在規模上相提并論的新廠,那剩餘的市場份額不就自然而然地落到我們手裏了嗎?”

蘇麗蘭說:“那那些老廠子為什麽不擴大經營呢?”

“那是他們膽子小,眼光短,不知道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你就是永遠對的。”

“不是我永遠對,我用事實說話。之前開發房産的時候,你不也是這樣不願意那樣不願意麽?最後呢,還不是掙錢了。”李聞達情緒略有激動。

“可你每次都能成功麽?萬一失敗了呢?聞達,咱們現在過得挺好,又不缺錢,賺錢可以慢慢來,為什麽非得把全身家當抵上才行呢?”

李聞達撇撇嘴:“有風險才有回報,風險和回報是正比的。而且,只要分析得當,行動迅速,抓緊機會,風險?根本就沒有風險!”

“唉,誰沒有看走眼的時候?諸葛亮還有個用人不當失街亭咧!”

“我只靠我自己,沒有指望別人。”

“你不是跟別人借錢了麽?”

李聞達扭頭看住蘇麗蘭,已經有點生氣了,“借錢怎麽了?我只是用他們的錢,又沒有要他們參與經營;就算思索有個孫衛國他還是我的助理,沒有決策權,我幹什麽不是自己幹的。還有,要不是你不給我投資,我還用死氣白咧得跟人借錢麽?”

蘇麗蘭的眼睛略微猙獰了起來,她說:“你還真想把家裏的錢都拿走啊?非得抵擋個一幹二淨才滿意?你開發地産的時候把褲子都貸給銀行了,又借了一屁股的債,從那時候起我手裏的存折就沒動過,我想的就是萬一你都賠了,我這裏的雖然不多,但好歹也能撐一陣子,不至于睡大街去。你自己可以不管不顧,天地孤影任你行,可是我行麽?我還有孩子,還有老人,你以為我看你這樣做心裏不着急麽?我比你更不好受。”

李聞達氣急敗壞地說:“我哪裏不管不顧了,我這麽做不就是為了家裏邊麽?”

“兒子的學費生活費你出過一次麽?”

“弄了半天你在這兒說這事兒?你要缺錢我明天就給你。我這不是忙得顧不上麽?家裏的小開銷小支出一向都是你管的,我哪有功夫操那心……”

蘇麗蘭說:“我不差你的那點錢,念君的學費生活費我出的起。反正我攢的錢說成什麽也不能動。”

“行行行,我沒問你要,你要願意攢就繼續攢,要麽趕緊攢個一百萬出來,否則那點錢就算給了我我也不夠的。”

蘇麗蘭嘆了口氣,雙臂放在胸前,不再說話。李聞達也停了下來,點了一顆煙抽了起來。口角的發生對他們來說是家常便飯。半晌,李聞達問:“我說明天叫念君一起去廠裏,你怎麽不同意?”

“你的那廠什麽時候不能去,孩子上學重要還是跟你玩兒重要?”

“上學?”李聞達吐出一個眼圈,“能學到東西麽?一天玩兒的。”

“能不能學到東西都要上呗,總得拿個畢業證吧。”

“要我說呀,這上學,上好了有用,上不好,還不如不上呢。”

“為什麽?”

“現在的孩子都太嬌氣,沒有吃苦耐勞的精神,二十來年天天在學校裏呆着,不見風是不見雨,溫室裏的花朵。想當年我那會兒,不也是好學生麽?最後怎麽了,還不是下崗了。我們同學裏頭呀,有不少人跟我一樣,高考以後分配到工廠裏,後來很多都下崗了,不過也有例外,有兩個考上名牌大學的,人家現在都在國外。所以說,要麽你就學好,要麽就有個一技之長,要不然頂個大學生的高帽子,将來是高不成低不就,什麽也不會,不靠父母連自己也養活不了自己,那就還不如當初早點接觸社會。”

“時代變了,向你這樣的暴發戶以後也不可能再有了。”

“我跟你說,時代是變了,可只是成功的形式不一樣了。有能力的人在哪個時代裏都要有所作為,沒出息的人在哪個時代裏也都一事無成。”

“那念君呢?”

李聞達把煙屁股使勁戳在煙灰缸裏,火紅的煙頭逐漸失去了光亮。“念君嘛,唉,按我的标準來說,也欠缺啊。這麽多年,我是忙的沒功夫管他,他還是孩子嘛。将來我把自己的人生經驗處事原則什麽的,教給他,一定會幫他很多。”

“你的那一套都是你的,憑什麽要求他也和你一樣。我才不要孩子跟你一樣了,如果跟你一樣那可就真完蛋了。他都20歲了,有自己的性格,有自己的思維,是什麽樣的人走什麽樣的路,豈是你我能幹涉的了的?”

“唉,話雖沒錯,不過我當爸爸的,給兒子傳授一些經驗總沒錯吧。”

蘇麗蘭沒有理會他。李聞達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從小到大,真的是沒有管過念君太多。你說的沒錯,我跟念君的溝通很少啊。”

“你自己清楚就好。”

“可我還是他爸爸。”

“你是他爸爸怎麽了,你是他爸爸,可是不盡當爸爸的義務,他能跟你親麽?”

“要是我的兒子跟我沒感情,那就還不如沒有。”

蘇麗蘭質問道:“怎麽,你還有理了?造成這樣是他的錯還是你的錯?”

李聞達面無表情。“我知道了,以後會注意的。”

這樣敏感的話題是李聞達不願意提起的。雖然自己心知肚明,但妻子告訴他兒子和自己的感情很淡薄還是讓他不好受。蘇麗蘭也知道李聞達有些郁悶,于是轉開了話題。

“明天穿什麽?”

“還是那套西服吧。灰色的那套。你也穿正式一些。”

“這還用你說。”

李聞達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說:“那什麽,我的奧迪被別的車蹭了。”

蘇麗蘭問:“嚴重麽?蹭哪了?”

“車屁股。”

“你也不小心點,這車才幾年呀。怎麽處理的?”

李聞達笑而不語。

之後洗了個澡,看了會兒電視,到了十點多,李聞達就準備休息了。剛剛睡了一下午,現在又困了起來。妻子提醒李聞達喝藥。李聞達從藥瓶裏倒出幾粒白色的藥片,想起來這種藥是要求飯後喝的,而自己根本沒有吃晚飯,盯着藥片看了兩秒鐘,他還是一口水把藥吞了下去。

睡到床上的時候,李聞達又發現剛剛只喝了脂肪肝的藥,高血壓的藥忘記喝了。但他實在懶得不想下床了。實際上,昨天的降壓藥他也沒有喝。前天有沒有服藥,他想不起來了。蘇麗蘭則安靜地躺在一側,開着燈讀雜志。

李聞達靠着枕頭想到楊雲在昏暗光暈裏直勾勾的目光和她在黑暗裏的熱情,心裏一陣麻。但明天的剪彩,卻不能帶她參加,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遺憾。他對楊雲,對蘇麗蘭,到底能不能堅持用自己當初所期盼的方式去對待呢?他第一次對此産生了懷疑,就像無論是白玫瑰還是紅玫瑰,被刺出血的,永遠都是采花的人。

兒子多少年來和自己的感情只浮于簡單的父子關系上,甚至像客人之間一樣彬彬有禮,印象中,他從沒有跟李念君拌過嘴,更沒有打過李念君,但這些事實卻從另一個方面印證了妻子的話,兒子和自己的感情淡薄。正是因為這樣,他們之間才會沒有矛盾,沒有沖突。然而妻子卻不一樣,在李念君的成長過程中,蘇麗蘭一直在唱黑臉,李念君青春期叛逆之時,更是經常和母親頂嘴吵架,可李聞達自己也明白,蘇麗蘭是李念君最親的人。

自己忙于所謂的事業,真的很重要麽?

就像林老板說的,大家都老了,應該把剩餘的精力放在家庭上,放在家人身上。可他卻無法給自己找到一個這樣做的起點,甚至不知道該怎麽做才算把生活的重心轉移到家庭上。難道我辛苦打拼不是為了家庭麽?我非得每天二十四個小時呆在家裏才算是好男人麽?

李聞達的思緒好比穿行在複雜迷宮中一只兔子,無論奔跑得多麽快,都找不到出口在哪裏,看到的只是一面又一面高聳的圍牆。

新廠就要開始生産了。我人生的又一步大棋已經走了出去,铿锵有力地拍在命運的棋盤上,發出響亮的聲音。我有把握,有信心可以贏得這場博弈,而且只會成功,不會失敗。就是這樣。

當然,錢是賺不完的。但我賺得的財富可以改變家人的生活,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麽做才算正确,但至少賺錢不是錯的。姑且就先這樣下去,我會試着慢慢改變。

蘇麗蘭關掉燈,卧室變得漆黑一片。沒過多久,他們便都陷入了沉沉的夢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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