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業
第二天早晨，李聞達和蘇麗蘭準時來到定東石材廠。廠址在友城縣外的一條省道邊上，在這條漫漫的公路兩旁，誕生出許許多多的工廠，其中有資産上億甚至數十億的大廠，也有僅僅幾百萬的像定東石材一樣的小廠。然而正是由于這條公路兩旁的諸多企業，才撐起了友城縣經濟繁榮的局面，過去的十幾年，靠着巨型工廠的的優良效益，友城的經濟在全省名列前茅，號稱全省十強縣。穩定且高額的政府收入使得友城飛速發展，城市建設，基礎設施，人口數量，都在新世紀初産生了質變。
然而，事物總有兩面性。重工業生産方式雖然帶來了巨大的經濟利益，卻也引起了嚴重的環境污染問題。空氣質量，水源質量，都成了友城環境工作上的一大诟病，久而久之，成了制約經濟發展的瓶頸。政府難以平衡經濟效益和環境友好之間所存在的差異，既不想放棄經濟，也不想放棄環境，這樣猶豫不決的同時，工廠繼續污染，環保卻無法跟上腳步，再加上友城對各工廠的治理力度太弱，監督機制松散，老板們又根本沒有環境保護的意識，絲毫沒有自我約束力，導致友城的環境狀況令人擔憂。
近幾年來，雙夕市對友城縣的這一問題高度重視，組織了多次會議進行研讨，但也一直沒有得出什麽明确的整治方案，原因主要是因為相比于污染，友城的支柱産業帶來的經濟利益太過于巨大，如果實施的措施不當，不單環保問題得不到有效的解決，友城的經濟命脈可能會由此被切斷，這樣一來得不償失，誰也負不起這個責，另外，身為政府官員，友城的經濟收入，GDP等等指标都是關系到政治前途的關鍵，誰會放着友城這裝滿了彈簧的塊跷跷板不要呢。次要原因是大幅度的調整會牽涉到太多的既得利益者，在形形色色的老板之中，擁有強大背景後臺的人藏龍卧虎，政府與老板們的博弈，難說誰勝誰負。總之，友城就這樣處在一個尴尬的境地，并且就目前形勢看來，這一狀況還将持續很長的時間。
自從經濟危機席卷全球以後，全國的生産都受到了影響。友城縣的商界大腦們，也為此愁苦不堪。雖然還不至于虧損，但相比于之前的光景，已經是足夠落魄了。有的企業甚至在近一兩年中，根本不掙錢沒有盈利，勉強靠自身和政府的扶持，希望可以度過這一困難時期。天有不測風雲然而有人歡喜有人憂，在不少企業為了生存焦頭爛額之時，另有一部分投資者卻借着微弱緩慢卻又勢在必行的回暖之潮進行投資，有人說這是盲目愚蠢，有人說這是別具匠心。
李聞達明顯屬于這一種人，在他看來，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一次危機的爆發會使一批富翁消亡，卻同時造就了另一批富翁。他要架着疾馳的帆船，在撤退的浪潮中，找到迷霧裏的大陸。他堅信自己将是最先看到海岸線的那個人。
在省道的某一處，印有“定東石材廠”的招牌懸挂在紅色瓷磚大門的一側，在方形大門前有挂着條幅的充氣拱門，條幅上紅底白字寫着“熱烈祝賀定東石材制造廠開業大吉”。
剛過8點，定東石材廠內就已經聚集了不少人。至少有三十輛汽車停放在寬敞的院子裏。石材廠雇傭了二十多位工人，再加上今天來訪的數十名朋友，總共有近一百來號人參加了石材廠的開業典禮。
身着黑色燕尾服的主持人站在臺上慷慨激昂，陳詞慶賀新廠的成立。在一番演講之後，英俊的男主持對臺下的觀衆說：“朋友們，在此，請允許我請出大家的老朋友——李老板，來為大家致辭，大家掌聲歡迎。”
臺下傳來了一陣掌聲。
李聞達滿臉笑容地走上臺，身穿深藍色的西服，打着一條紅色的領帶，西褲熨得平展至極，沒有一絲的褶皺，褲縫線的棱邊堅挺而筆直。
李聞達接過主持人的話筒，先給臺下的領導和員工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清了清嗓子，用糟糕的普通話說：“尊敬的領導們，女士們，先生們，大家好。在這個姹紫嫣紅的夏天，我們定東石材廠，克服重重困難，戰勝各個阻礙，終于在今天，迎來了開業大典。首先，我對到場的所有來賓，員工，親朋好友，致以最熱切的歡迎和真誠的祝福！”
他擡頭看看人群。随即得到了期盼的掌聲。
“定東石材廠能夠順利成立，離不開大家的支持與幫助。在此，我對所有支持與幫助過新廠建立的朋友們，說一聲，謝謝你們了！”
“我還想感謝的，是我的家人。感謝他們這麽多年來，在事業上對我的大力支持，沒有他們在背後給我的力量，就沒有今天的定東石材廠！”
蘇麗蘭站在臺下面無表情。在她身旁，是幾位雷明達請來的政府官員。經過剛才的介紹，這幾個人中，有環保部門人員，縣城建局局長和縣委辦公室主任。這位城建局局長是個女人，年紀和蘇麗蘭相仿，而辦公室主任則是一個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他們正姿站在臺下，偶爾和身旁的雷明達交談幾句，臉上是淡淡的笑容。
“我縣是經濟大縣，産業鏈條逐漸形成網狀，支柱産業在經濟危機期間，依然保持着活力。我們定東石材廠，秉着安全生産，環保生産，質量生産的三個大原則，即将步入我縣工業生産的龐大隊伍中，在發展自我的同時，為我縣經濟複蘇出一份力，盡一份心。在定東之前，我經營過不少規模較小的生産線，對傳統生産業具有較為豐富的經驗，我有信心，也有能力，會在今後的日子裏，把定東石材廠做強做大，将來會引進更多的生産種類，增加更多的支鏈産業，招募更多的員工，不管遇到什麽樣的困難，都會用頑強的精神去戰勝，去百倍的毅力去克服，讓定東石材廠逐步成為友城的名牌企業，标志企業，龍頭企業！我明白，這是一個崇高的目标，要想實現這個目标，我們還有很長的道路要走，還有很高的大山要翻，但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這一天，一定會到來。”
蘇麗蘭依舊面無表情。丈夫的慷慨陳詞，或許在別人看來，是企業家的壯志淩雲，但在她看來，卻像是一顆定時炸彈。她從李聞達的字裏行間中，看到了丈夫貪婪的野心和無止境的欲望。這就是他，任何時候也不會變。從結婚到現在，李聞達一直就是一個有能力的激進者，對于這一點，李聞達自己也不否認，他說這是潛藏在他骨子裏的東西，用遺傳學來解釋的話，就是從他父輩身上繼承下來的基因，發生了具有革命性意義的突變。
“今天，是一切目标的起點。諸位朋友們，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挂雲帆濟滄海，我希望每一個在場的人，都可以一起見證定東的盛興，就像看着一個小樹苗長大一樣，去監督它，去幫助它，去呵護它，讓它可以茁壯成長，成為一顆參天大樹。”
“……”
“……”
臺下的城建局局長對雷明達說：“李老板真是意氣風發啊。”
“是啊，聞達就是個膽大心細的人，做什麽事兒都要做到最好。”
“嗯，不過……嗨，這些事兒誰能說的清，還是看他自己的能耐吧。”
“那是那是。劉局，我和李老板也是老交情了。今天呀，要不咱們一起聚聚，将來有什麽事兒，也好找你幫忙。”
“也行。”
“好，那就這麽定了。”
雷明達又對猴主任和環保部門的幾位說：“幾位中午有空麽？大家也一定要給面子啊。”
猴主任笑了笑，“既然劉局都答應了，那我也就不推辭了。”
幾位環保部門人員也點頭同意。
“好，好。”雷明達回答。
“最後，祝願今天到場的所有來賓，身體健康，萬事如意，夢想成真。謝謝大家！”
臺下一陣掌聲。
主持人接過話筒，對準備下臺的李聞達輕聲說：“老板，您妻子托我問您，要不要讓縣裏的幾位領導上臺說兩句？”
李聞達思索片刻，對主持人耳語道：“這個不用了，剛才幾位都表示過了，今天來這兒，要低調。”
主持人回答：“好。”
李聞達下臺之後，是簡短的文藝表演。幾位草根歌手輪番上陣，用談不上專業的唱功演唱了幾首動感的歌曲。期間有點歌的活動，李聞達說：“我要點鄧麗君的《北國之春》！”
臺上的幾位歌手面面相觑，尴尬地說這首歌不會，請重點一首。這幾個唱歌的都是20來歲的小年輕，對于上個時代的經典當真有點陌生。李聞達顯得很不爽，花錢雇你來竟然還好意思說不會唱，他又說：“那就随便唱吧。要不，劉局長，猴主任，你們點兩個？”
猴主任說：“好呀。來一個李宗盛的《真心英雄》。”
主持人趕忙接着說：“好！一首好聽的《真心英雄》獻給大家。”
一位穿着白襯衫的小夥子站在舞臺中央，對着話筒深情唱道：
在我心中，曾今有一個夢，
要用歌聲讓你忘了所有的痛。
燦爛星空，誰是真的英雄，
平凡的人們給我最多感動。
再沒有恨，也沒有了痛，
但願人間處處都有愛的影蹤，
用我們的歌換你真心笑容，
祝福你的人生從此與衆不同。
把握生命裏的每一分鐘，
全力以赴我們心中的夢。
不經歷風雨怎麽見彩虹，
沒有人能夠随随便便成功。
把握生命裏的每一次感動，
和心愛的朋友熱情相擁，
讓真心的話和開心的淚，
在你我的心裏流動。
讓真心的話和開心的淚，
在你我的心裏流動。
李聞達一直默默地聽完這首歌，說：“好歌，好詞。”
孫衛國對他說：“聞達，該剪彩了。”
“嗯，以前也沒發現，真是首好歌。”
孫衛國說：“臺上就要開始了。”
“好，那我先上去了。”
李聞達用貼着紅花的大剪刀把大紅色的彩帶剪斷了，定東石材廠正式開始生産。今天下午，負責生産的工人就将制造出第一批産品樣品，李聞達轟轟烈烈的計劃，終于成為了現實。
此刻，他的心裏百感交集，有誰能理解他的心境呢？激動不由言說，然而在那一刻，一種莫名的孤獨感襲上身來，他笑着環視臺下的人們，內心卻暗淡無比。所有的一切，都只能是由我一個人獨自承擔，在将來，無論壓力再如何巨大，後果再如何嚴重，我只能自己一個人背負這些，別人不會替我分擔，也無法替我分擔。我注定就是孤零零的航海者麽？李聞達看了看蘇麗蘭，發現蘇麗蘭也在看着他。她看穿我此刻的心境了麽？我不是像卒一樣的棋子，只會勇往直前，我是那四方格子裏的将，如果滿盤皆輸，那我也必定灰飛煙滅。如果真有那一天，除了悲痛，麗蘭，你還能怎麽做？
李聞達陷入了一種剛剛翻越一座大山後的疲憊感中，心情也微微抑郁了起來。
好在開業慶典即将結束，今天上午的安排也已經進入尾聲。
雷明達的邀請，實際上是李聞達的安排。要想在競争激烈潛規則暗流洶湧的友城生存下來，這樣做是必不可少的。
縣各大機關單位，都是關系到新廠能否長久發展的關鍵因素，李聞達動員了所有力量和這些人拉到了關系，希望建立友好的合作；其實這些人也非常願意被拉來，友城大大小小的多少家企業，哪一個沒有跟他們藕斷絲連？
午飯上，一桌人就新廠的一些問題進行了暢聊，話裏話外的朦胧意思大家都心知肚明。幾位大客也放話了，以後會關照的，有什麽新情況盡快通知你們，不過你們也得配合，該怎麽做還得怎麽做，要不然我們也交代不了。
李聞達全都記在心裏，對未來更添了一層把握。唯一不舒坦的就是，因為這頓飯有妻子在，他只喝了很少的酒。
機關單位的人上車回家的時候，人手一個禮品袋，裏面裝了什麽，從外面還真看不出來。但至少，李聞達可以放心了。
作者有話要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