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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元

從友城縣城到南元村,實則是從一個鎮到另一個鄉的距離。縣城位于友城鎮,南元村位于南元鄉。

第二天早上,李念君坐上開往南元鄉的公交車,沿路經過望不見盡頭的公路和田野,大約1個小時之後,在南元村村口下了車。

他随身只帶了筆記本電腦,這是最為重要的東西。他想:正好這幾天沒什麽事情要做,許多同學朋友也還沒有放假,如果過些日子再來的話,可能會耽誤自己玩耍,不如就把時間好好利用起來,先再奶奶家住幾天。

村頭坐落一棟二層建築,看上去年代也不小了,這是南元鄉鄉政府的辦公樓。沿着馬路往前走,路過周邊的門面房以及近幾年翻蓋的雙層新房,一直到第二個巷口左轉,在右手第三個房子,就是奶奶的家。

奶奶的房子在整個村子裏,明顯又舊又矮。原因是近些年家家戶戶翻蓋新房,這其中大部分新房是給下一代娶媳婦用的,少數是長輩們自己住。奶奶一個人住,生活還要靠兒女們接濟,也就絲毫沒有翻蓋新房的念頭。

老房子雖舊,卻一點不影響居住。牆面平整直立,牆體厚實堅韌,房頂也用水泥抹得滴水不漏。奶奶說,這房子沒有一百年也有八十年了,依然是穩如泰山。李聞達還要加一句,能抗八級地震!

奶奶正在準備中午的飯菜,看見李念君來了非常高興。上一次見李念君,還是在元宵節。

奶奶準備了不少好菜,吃飯前對李念君說:“想喝什麽的話自己去對面買。”對面是村裏的一家小店,李念君去買了兩瓶果啤,連老板娘都對李念君說:“呦,回來了啊。”

“嗯嗯,回來了。”

飯後,李念君躺在床上胡亂思索。

他想起小時候在南元村的一些玩伴。當時自己大概10歲,每次回到南元就有一幫小孩子和他玩耍。有一起的拍洋片的,一起捉迷藏的,一起打撲克的,有些人甚至連名字都想不起來,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麽樣了。

他記得有一個和他打撲克的小孩,這個小孩每次都能起到一手的好牌,然後毫無壓力地戰勝它,甚至連大人們都玩兒不過他。他的手指靈活得像風中的柳條,瞬間就可以把滿滿一個小手的紙牌整理的齊齊整整,而李念君總是笨手笨腳地這兒抓一把,那兒丢幾張。李念君最欣賞的動作,就是他從手中的牌面裏娴熟地抽出一個又一個‘炸彈’,然後有力地砸在桌子上,最後漫不經心地說一句說:“你輸了。”在那個時候,他就是李念君心中的偶像,李念君夢想着有朝一日可以擁有像他一樣的牌技,甚至不惜拜他為師。這個孩子是村裏打餅子家的孩子,不是本地人,跟着父母從外省來。

李念君問奶奶,那個孩子現在怎麽樣了?

奶奶說,她也好久沒有見過了,應該是去了別的村打餅子去了。

李念君問,他沒有上學麽?

奶奶說,小學畢業就不上了。

還有一個姐姐,比他大兩歲。她也是李念君的玩伴,因為年長,她個子比李念君高,力氣也比李念君大,是李念君的頭領。但偶然的一次沖突,這個姐姐和李念君打了起來,小姑娘下手不分輕重,李念君被掐的青了一片。奶奶就氣憤地去找她家長理論,後來這個姐姐就再也沒有找李念君玩兒過,此後李念君也沒有再見過她。

李念君問奶奶,這個姐姐現在怎麽樣了?

奶奶說,她呀,早就嫁人了,孩子都不小了。

李念君很驚訝,這麽早就結婚了?

奶奶回答,是啊,那年聽人們說是懷上了孩子,兩家就趕緊把事情辦了。

李念君說,是這樣。

李念君還想起一對兄弟。哥哥比弟弟年長六歲,哥哥長的又白又高,弟弟長的又黑又矮,他們一起和李念君拍過洋片。李念君不是拍洋片的好手,常常輸的一張也不剩。有一次李念君輸光了,看着自己的洋片全部被纂在別人手裏,心裏非常不爽。他靈機一動,一個先發制人從兄弟倆手裏把洋片搶了過來,随後直接飛奔坐到父親的車裏回友城去了。到了來年寒假再次回到南元,兄弟倆竟然找上了門來,要求歸還被搶走的洋片。李念君只好向奶奶要了錢買了新的給了他們。他們是修車臭子家的孩子。

李念君問,這對兄弟現在怎麽樣了?

奶奶說,老大考上大學上學呢,老二跟着他爹學修車,老二比你年紀還小呢。

李念君問,哪兒的大學?

奶奶說,不知道,好像也是雙夕的。

南元的小夥伴們變化如此之大,李念君不禁感嘆一番。相比之下,自己到沒有太多的變化,無非是個子比以前高了點,下巴冒出些許胡渣,頭發比兒時留長了些罷了。但李念君心知肚明,那些曾今的少年少女們都有了屬于自己的人生道路,10年前大家可以在一起玩耍,10年後的今天卻再也沒了交集,成了互不相幹的平行線。

李念君不知道該為此心酸,還是該懷着無所謂的态度。

晚上吃飯很早,到了八點鐘的時候,天色完全黑了下來。

南元的黑夜才是真正的黑夜。

不像城市裏,有通明的燈光,嘈雜的人群,黑夜可以如同白晝,甚至比白晝還要多幾分絢麗。然而在奶奶家的周圍,卻只有一個半昏不明的路燈,因此,村裏的夜晚像墨一樣。

門前30瓦的燈泡照亮腳下一方天地,然而在燈光企及不到的地方,黑暗則把空間填充得嚴嚴實實,有如擁有高密度的暗立方,而明與暗的模糊邊界,則在視覺裏飄忽不定。放眼望去,星星點點的人家燈火點綴着漆黑的夜晚,仿佛跳躍在山谷裏的螢火蟲。周遭也靜而谧,除卻人聲,似乎沒有一點喧鬧,耳中隐約能聽得見遠方真空流動的聲響,這聲響從左耳傳進右耳,随後在悄無聲息之中,伴随着悄無聲息消失得無影無蹤。

天空裏是朦胧的群星,一輪黯月穩坐星群裏,動也不動。在屋檐的上頭,天空的右下角,一架機尾閃爍的客機沿着直線劃過夜幕,因為夜太濃,人眼看不到機身,唯有尋着閃爍的燈光才能知道飛機航行的軌跡。這架飛機一路朝南,掠過幾顆星,擦着月亮的下巴,逐漸消失不見。

須臾間,李念君的脖子就看得酸了。此刻他正站在奶奶的院子裏。奶奶說:“別站着,搬個凳子坐下涼快涼快。”

奶奶把自己的院子裝扮成了花園,種滿了各種各樣的植物花卉,但大部分李念君說不上名字來。白天他見過色彩缤紛的牽牛花,現在已經焉了。花欄架上最左邊有兩盆君子蘭,旁邊依次是紅色的太陽花和開花的仙人樹,之後還有七八盆不知名字的植物,大都顏色豔麗,花葉碩大。

花欄架下面,有一片大約十平米的土地,奶奶種了牽牛花,月季,大蔥,還插了番茄架。經營這片私人花園并不需要太多的精力,只是奶奶用來陶冶性情打發時間的。現在天色漆黑,看不清它們的真容,只聽得到蛐蛐在草叢葉林間悠然鳴叫。

李念君輕嗅一口空氣,只覺神清氣爽,五髒六腑都輕便了起來。

奶奶一個人住差不多要有20年了,這其間的孤單心酸都随着歲月的流逝無奈得變成了一種生活習慣。

老人需要親人的陪伴,李念君自己也深知這一點。但在南元住了三四天以後,他的心還是浮躁了起來總是想回家,盡管回了家具體要幹什麽他自己也說不上來,但友城還是像磁鐵一樣吸引着他的心。友城的一草一木,一街一巷,都能讓他體味到一種家的歸屬感,每當他置身于外之時,這種缺乏歸屬感所造成的躁動不安都會變得愈發明顯,似乎只有吐納到家鄉的熟悉空氣,他才能準确地找到自己的位置。

這也許就是家鄉的意義。但并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把自己的全部歲月留給家鄉的,世上諸多無奈之事往往讓許多人選擇遠走他鄉,這一走或許是為了功名利祿,或許是為了逃避災亂,故鄉便化成了天邊一輪月,夜裏一聲嘆。

對于自己将來會去向何方,李念君沒有意向,就算将來留在友城這個小縣城他也覺得未嘗不可。對于王一坤的北京夢,他同樣懷着無比的憧憬,但理智告訴他,到目前為止,他不具備這樣的能力。

奶奶家的簡單生活有一種修行的感覺,環境清幽,也沒有任何瑣事煩困,李念君大可把時間用在胡思亂想亦或是苦思冥想之上,至于心裏的些許躁動,究其原因該是自己修為不夠,道行尚淺。

每天的飯菜很可口,李念君的口味偏重,奶奶也喜歡放鹽,李念君說:“奶奶你年紀大了,吃飯少吃鹽。”如今正值夏季,奶奶還買了各類野菜——椿芽,苦苣等等給李念君吃。閑暇之時,李念君就幫奶奶做點家務。奶奶家的水龍頭在大門外面,李念君用桶接滿水擡進房間,把水倒入囤水的大水翁,一桶接一桶,直到把大水翁倒滿。傍晚,李念君就提着垃圾桶去村裏指定地點倒垃圾,每次都能看見一群小學生模樣的孩子在一家網吧裏打游戲,還有一堆老漢圍着棋盤下棋。

晚上和奶奶睡在一間房裏,閑聊幾句,很快就進入夢鄉。就這樣四五天的時間一眨眼過去了。

這一天晚上,李念君正在洗頭,聽見手機發出了短信的鈴聲。他洗盡頭發上的泡沫,貓着腰拿起手機來看。

水珠順着頭發嘩嘩地往下滴,李念君看到屏幕上寫着金希的名字。

“最近好麽?假期有點無聊啊。後天我要去你們友城。”

李念君拿起毛巾擦幹濕漉漉的頭發,回複道:

“真的?你有空的話,我帶你出來轉轉吧。”

李念君邊擦着頭發邊決定,明天我要回友城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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