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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頭

金希坐在副駕駛的位置,母親順着她的視線說:“從這條公路右轉進去,就是友城。”

汽車行駛在寬闊的省道上,兩旁的工廠快速地從車窗裏掠過,一個接一個的高大煙囪聳立在視線的遠處,氣定神閑地噴出乳白色的氣體,映着并不澄淨的天空,這煙霧似乎比白雲還要白。

身邊不時有卡車轟鳴而過,拉着滿滿的不知名的貨物,穿行在車流中。從他們的車牌看出,這些外型幾近相同的卡車卻來自全國不同的地方,最遠的來自幾千公裏之外。

每當有大車經過,道路上就會揚起清晰可辨的灰塵。

開車的女人皺了皺眉,她張開塗着淡色口紅的嘴,不耐煩的說道:“希希,把窗關了。”

金希頓了頓,按下按鈕,玻璃緩緩地升了起來,外邊的景象在黑色車窗貼膜的阻隔下變成了暗色。金希對着右窗的後視鏡看了看自己,整理了一下垂在兩肩的頭發。

“頭發在哪裏燙的?”母親問。

“商業街那邊兒。”

“咱家樓下不是就有麽?幹嘛跑那麽遠?”

“就咱家樓下的那種小發廊怎麽能行?那兒的師傅手藝可差了,我又不是沒去過。”

“花了多少錢?”

“呃……五百多。”

“誰給你的錢?”

“那不是上一次你給我的麽?”

“有麽?”

“有啊。”

“我忘了。”

金希掏出手機看看表,時間是9點整。前天和李念君說好的,自己得空了打電話叫他出來,身為一個本地人,李念君很是愉悅地答應了她。母親即将從雙夕調入友城工作,便想先帶女兒來友城轉轉,金希在家也無事可做,又想到李念君就是友城人,于是就和母親結伴而行了。

母親被調到友城,準确的說是得到了升遷。友城是仕途上一個很好的跳板,要想在雙夕得到一個較為滿意的職位,就先到縣城做幾年,就算沒有什麽突出的政績,到時候也可以靠關系得到很好的安排。

根據市人大決議,陳新梅安排到友城縣委工作,具體工作另議。金希的母親陳新梅決定,來到友城上班以後,每天還是要回雙夕住,這之間是大概一個多小時的車程,陳新梅可以接受。陳新梅的父親是友城的老幹部,現已退休,居住在雙夕安享晚年。在友城還剩幾個比較近的親戚,這次來友城的目的,也是為了探望這些長時間沒有聯系的親戚們,以後也好互相照應。

“媽,咱們今天就住我老姨家?”金希問。

“是啊。怎麽了?”母親回答。

金希抿了抿嘴唇。“可是我還沒見過那個老姨啊。”

“你見過的。我剛生下你的時候,你這個老姨還來咱家看過你呢!。”

“那是19年以前的事兒了,我哪記得?媽,咱們別在她家住了,我跟人家又不熟,這得多尴尬呀。”

母親看了金希一眼,随即微調方向盤。

金希繼續說:“咱們住賓館吧。”

“有這麽多親戚,住什麽賓館?你別怕,你和這些親戚不熟,可媽媽我熟啊,媽媽我小時候跟這些姑姑姨姨舅舅什麽的,可親呢。他們都會像待自己人一樣待你的。”

“我知道,可是越是這樣我越不自在。媽!”金希噘着嘴搖起母親的胳膊,“媽!咱們住賓館吧,別去他們家了。”

“你別動,我這開車呢。”

“媽!”金希繼續發嗲央求。

母親無動于衷。

“呀!媽我求你了,好不好,好不好?媽!”

“行行行,住賓館,住賓館行了吧。”母親終于敗下陣來。

金希頓時喜笑顏開,嘴角翹得如月牙一般,她起身朝母親的臉上“啵兒”親了一口,笑嘻嘻地坐回了車座上。

陳新梅笑了笑,“你這孩子,我就是太慣你了,你看将來誰受得了你。”

“切,自然會有的。再說了,你閨女我哪裏不好了?”

“你呀,從小嬌生慣養的,你爸和我寵你慣你,那是拿你沒辦法。将來長大了,人家誰能跟爸媽一樣對你呢?希希呀,從小到大你是要什麽有什麽,想怎麽樣就怎麽樣,現在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以後可要懂事兒點。”

“哎呀,知道啦!”金希摸着頭發回答,“你好好開你的車吧。應該快到了吧?”

“已經到了。”

金希看向窗外,一條筆直寬闊的柏油馬路呈現在眼前,道路兩旁的綠化帶種滿了綠油油的小草和灌木。她再次打開車窗,微風佛面,車裏的空氣頓時變得清新爽起來。

母親對友城的道路絲毫不熟悉,一路上問了許多行人,才左拐右拐地來到了老姨家。老姨家在一個舊小區裏,陳新梅開車進入院內的時候,停車位已經寥寥無幾,還好最後在一輛面包車的旁邊找到了一個位置。

見過老姨,自然是滿面的歡顏,滿口的笑語。母親握着老姨的手,兩人好生的親切。金希把提着的水果牛奶放在地上,也跟着笑了起來。她想,明明只隔了一代人,為什麽感情的差異竟會如此之大?我和這些老字輩的親戚們,雖然有着血緣關系,實際上卻和陌生人無異,在我心裏,他們甚至還不如我的朋友重要,如今我為了傳承站在這裏,只不過是因為上一輩的緣由。幾多年前母親離開她的家鄉,卻因此改變了我的家鄉;切斷了我和友城的羁絆,卻連接了我與雙夕的血脈。這樣一來,我陌生了一些本該熟悉的人,熟悉了一些本該陌生的人,這其間的因果,會像蝴蝶效應或者多米諾骨牌一樣繼續發展變化下去,引起風暴和鏈式反應,也因此開辟了自己的生命軌跡。金希想,如果當出母親沒有充當那只煽動翅膀的蝴蝶的角色,或者說沒有推下擺在最前面的那一塊骨牌,自己的生活環境,自己所适應的一切,究竟會變成什麽樣子?

老姨大概六十多歲,家裏現在就一個人。老伴兒去世得早,兒女們各自成家。老姨說孩子們都好,常常來看她,說着拉起金希的手,稱贊這閨女真漂亮,而且還是大學生。老姨話罷從口袋裏掏出幾張人民幣,說孩子上大學,我這老姨要表示一下。陳新梅趕忙推辭,說姨呀,你這是幹什麽,不用不用。可老姨偏要金希收下,無奈之下金希收下了錢。

中午飯老姨和母親一起做,金希一個人在客廳裏看電視,看見茶幾上放着幾本雜志,有幾期《讀者》,一本《家庭生活》,一本《老年》,金希随手翻看幾下,把口袋裏的錢取出夾在兩本雜志之間,放回了原位。

飯過之後,母親和老姨都躺在床上午休,金希沒有睡意,本想此時聯系一下李念君,但想到母親下午似乎還有安排,随即打消了這個念頭。

兩點半的時候,母親醒來,小聲對金希說:“下午和晚上媽媽要開會要趕飯局,你呢?是要在老姨家還是去賓館?”

金希說:“賓館。”

“我猜也是。”

待老姨也醒來後,母親便要道別,說自己有事要走了,抽空還會再來的。老姨幾番挽留,眼神裏飽含不舍。

之後母女倆人在友城為數不多的賓館中選了一個比較滿意的地方,母親交了錢放了行李就走了,臨走之前問金希下午準備幹什麽。金希說我友城有不少同學呢,我去找他們玩。母親點頭,說我晚上回來,晚餐你自己解決。

金希說好,心裏想,媽你趕緊走吧。

“我就在你說的這個樓前邊啊!”

“你确定麽?我根本看不到你。”

“我确定!就是這個白顏色的樓嘛!”

“這……我也在這兒,為什麽看不到你?”

“這是你家,我哪兒知道……”

“呃……我想想,你确定是前門麽?”

“應該是吧。照你說的,路對面有個公廁。”

“好吧,我去後門找你試試。忽然想起後門對面好像也有廁所。”

“……”

李念君三步并作兩步,從大樓前門走到到大樓後門,遠遠的看見金希站在臺階上張望,他趕緊小跑過去。

“真是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李念君說。

“沒事兒,是我太笨了。”金希回答,然後就笑着看着李念君。

李念君感覺面頰熱熱的,停頓了半晌說:“走吧,我,我領你去轉轉。”

兩人并排漫步在街邊,之間保持着剛剛好的距離。天色已經黑了下來,路燈亮起,周邊商店的各類門牌和燈箱,也陸續亮出花花綠綠的光彩。汽車的大燈像行駛在深海潛艇的探照燈,游弋在道路上。李念君忽然想起了南元漆黑的夜晚。

這條街是友城的一條重要街道,不光商業興隆,店鋪紛繁,而且還是許多機關單位的駐地所在。幹路兩旁的支路可以通向縣城任何一個地方,李念君就是沿着這其中一條路從家裏步行而來的。

選定這條街為見面地點,李念君也是經過考慮的。倘若在某些不是太能拿得出手的小街小巷的話,未免會影響金希對友城的第一印象,身為地地道道的友城人,李念君認為自己有義務這樣做。

和金希已經獨處過好幾遍,因此幾乎不會再有心理上的不适應感,不會再像第一次時那樣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但剛剛第一眼直面金希的時候,他還是有點羞赧。金希是他假期裏遇到的唯一一個和S大有關的人,這就像有人按響了腦門邊上的門鈴一樣,讓他忽然重新意識到自己這個大學生的身份,從而又想到挂掉的那些課以及那些不算太美好的種種回憶。有點不愉快,但現在不應該思考這些事情,李念君集中精力,主動和金希談了一些有關假期生活的話題。

金希說自己也閑的很無聊,總想做點什麽但又不知道該怎麽做,呆在家裏太悶了。所以才會和母親來友城,金希的手一揚,指着李念君說,順便來看看你。

李念君戲谑道,不會耽誤你什麽事兒吧?你要是有事兒被耽擱的話,可不能賴我。

金希聽了直笑。

不一會兒兩人走到一個小街口,這個街口正好位于離兩邊的路燈都很遠的地方,所以光線略顯昏暗。李念君忽然想到了什麽,他對金希說:“小心腳下,前面有個井蓋沒有了。”

金希擡眼一看,前方大約五米的地面上果真有一個黑漆漆的洞口,如果不注意,說不定真的會掉下去。

“呀,真的。井蓋呢?這樣沒有井蓋多危險。”金希的語氣略帶吃驚。

“前幾天還在呢!”李念君看看腳下的下水道,“昨天我路過的時候才發現不見了。”

“要是有小孩子路過看不到掉進去怎麽辦?這裏這麽暗,完全有可能!”金希說。

李念君抓了抓頭發,說:“是。可是……沒辦法,這裏連一個警示牌也沒有。”

金希繞着似乎深不見底的洞口走了好多圈,若有所思的想着什麽。這時李念君才注意到金希的變化,她燙過發了。盡管原本筆直的頭發依然像瀉下來的流水一樣柔順,但黑發的最下端卻被燙出了一個大卷,弧度有點像躍出水面的金魚的尾巴。發型決定了氣質,金希看起來比往日成熟了許多,再加上今天她身着一件黑色無袖衫,清純之餘,更添了幾絲妩媚。李念君還發現她今天用了香水,因為他聞到空氣裏有輕輕的薄薄的香味。

大學真是一所美容院,李念君想。不知不覺間,女孩們已經用實際行動印證了“女大十八變”這句話。和剛入學的時候相比,金希在外貌上已經大為不同,在氣質上也俨然判若兩人。

但李念君心裏卻若有若無的感到一絲失落,這種淡淡的失落細弱無比,卻又着實存在,宛如一根嵌在肉裏的小刺,拔不出來,但卻隐隐作痛。他隐約覺得,只要金希出落得越好看,這種莫名奇妙的失落感就會越強烈,這兩者之間似乎存在着類似落差一樣的東西,李念君包裹起來的內心就被這樣的東西攪亂了。

金希擡起頭來,對李念君說:“偷井蓋是不是算犯法?”

李念君說:“好像……我不清楚。”

“那你知道這種事情是歸哪兒管麽?”

“呃……市容辦?城管?水利?我也不清楚。”

“我覺得咱們該給管這事兒的地方打個電話,你看真的太危險了,這條街人這麽多,小孩子老人也多,萬一誰一不留神掉進去可就糟了。”金希說,“你覺得呢?”

假如不是金希這樣說,就算友城的井蓋全都不翼而飛,李念君也只會睜大眼睛躲開這些吃人的窟窿,絕不會想到去給政府打電話,但從金希的表情和語氣來看,她不是在開玩笑,而是在正兒八經地和李念君商量。李念君随即嚴肅起來,雖然心裏認為這樣做太過不可思議,但既然她要這樣,自己也無話可說,只好順着她的意思往下走。

“我想想,我覺得可以先打114問問市容辦的電話。”李念君獻上自己的良策。

金希聽了說:“我覺得直接打119或者110就可以了。”

李念君驚為天人,說:“這,能行麽?”

“我覺得行,不信咱們試試。”話罷,金希拿出手機按了三個鍵,李念君沒能看出她打的是110還是119。

周圍偶爾有人路過,或獨身一人,或結伴而行,沒有一個人對地上的這口井蓋感興趣。有的人選擇繞行,有的人根本就沒有發現腳下暗藏的危機,唯獨這個從雙夕來的年輕姑娘對此耿耿于懷。李念君想,這姑娘心真好。

電話接通了。金希問:“請問是110嗎?”

李念君豎起耳朵來聽。

“噢,是這樣,我們在這兒發現一個井蓋沒有了,我怕有人掉進去,你們可不可以幫忙處理一下,裝一個新井蓋或者立一個警示牌之類的。”

李念君聽不到110在電話裏頭說什麽。

“噢,這兒周圍光線挺暗的,老人小孩兒要是不留神真有可能掉進去。”

“真的,不信你們來看。”

“真的是沒有。就算不歸你們管,出于安全考慮你們也應該幫個忙呀。”

之後,金希就一直“嗯”“嗯”的答應着,然後把手機遞給李念君說:“這裏是哪兒啊?你跟她說。”

“哦。”李念君接過手機,“喂?”

手機遙遠的另一邊傳來一個女性的聲音,“你好,這裏是110。請問您在什麽地方發現的?”

李念君看看了四周,腦中快速地組織着語言,說:“在朝日街四通路口,呃,農行對面。”

“好的,我們會派一個民警去看一下情況,之後再進行處理。”

“哦”

“請問還有別的事兒麽?”

“沒了。”

“好。謝謝,再見。”

電話挂斷了。

金希問:“怎麽說?”

“說是一會兒會派一個民警過來看看情況,之後再處理。”李念君回答。

“那咱們就等一會兒吧。”

兩個人就站在路邊的香煙店前等待,站了一會兒有點累,索性就在店門口一側的臺階上坐了下來。

馬路上車來車往,鳴聲不斷,遠處的紅綠燈有條不紊地變換着。

金希并着雙腿坐在鋪着地板的臺階上,雙臂環抱着小腿,下巴抵在膝蓋上,就好像她很冷似的;眼睛盯着自己白色的夏涼鞋,腳趾像是在呼應目光,調皮地翹起來,然後放下去,再翹起來,再放下去,如此反複不停,看似別有一番樂趣。李念君問:“36的鞋?還是37?”

“啊?”金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用手抓了抓臉,“37的……”

李念君“嗯”了一聲,“這麽小,我要43或者44的呢。”

“你是男生嘛,人家是女生,哪能跟你一樣。”

“也是。男生跟女生的差別還是很大的。比如說,如果是我的話,是絕對不會想到給110打電話的,而且還是為了井蓋的事情。”李念君說。

“你不想想萬一有人掉進去怎麽辦呢?”金希追問道。

“話雖沒錯,大部分人都會擔心,但真正能像你一樣付諸行動的,我覺得少之又少。”

金希微微一笑,然後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說:“你知道我為什麽這樣在意這個井蓋的事兒麽?”

李念君問:“為什麽?”

金希摸着燙出卷兒的頭發,繼續看着鞋說:“因為我就掉進去過。”

“……”李念君驚訝地看着她,一時間無言可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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