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君和金希
“那是多會兒的事情來着?初二?初三?”金希回憶道,“反正應該是初中的事情了。都過去差不多有四年了吧。有一個周末,我去參加一個同學的生日聚會,那天玩兒到很晚才回的家。跟我順路回家的也是一個女孩子,走到一半的時候,那個女孩兒對我說隔街有一個燒烤攤賣的燒烤可好吃了,想帶我去嘗嘗,我嘴也饞,就答應她了。我們就穿過一條巷子往那條街上走,那是一條很小的老巷子,兩旁都是老式的居民樓,可能是因為快要拆遷了,留下來住在裏面的人很少,所以只有數得着的幾處人家亮着燈,巷子裏也根本沒有路燈。我和她拉着手一起走,周圍陰森森的我感覺很不好,然後不知道怎麽回事,我感覺自己像掉進了陷進裏一樣,就那麽墜了下去,尖叫一聲連拉着她的手也放開了。”
金希像是剛剛從噩夢中驚醒的孩子,時到如今再提起這件事,她依然顯得有點後怕,但她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雖然我也很恐慌,但還好我反應快,兩只胳膊撐在了路面上,我才意識到自己是掉下水道裏了。那個女孩兒也怕得很,蹲下來問我有沒有事。我連爬帶滾地從裏面站了出來,身上好幾處得疼,但四周一片漆黑,看不清楚到底傷哪兒了。她攙着我原路返回,走到亮處一看,發現我身上髒死了,膝蓋肘子都破了,褲腿也劃開了,女孩兒讓我轉過身,我就轉過身,她‘呀’了一聲,說我腰上流了那麽多血,我用手一摸,果真都是血。我才想到剛才掉下去的時候,好像有鋼筋之類的東西戳我腰來着。旁邊一家便利店的女老板看見我,就問怎麽了,我們說掉下水道裏了。女老板說那個巷子裏有兩三個下水道都沒井蓋,然後拿了紙巾給我擦。後來我直接去了附近的診所,醫生說我腰上開口子了,要給我縫。我很怕,趕緊給我媽打電話,我媽就吼說那趕緊縫啊,等啥。然後醫生就塗酒精,然後就給我縫了。身上的其他地方只是擦傷,簡單處理了也就沒什麽事了。最後我坐在診所裏打點滴,就在那裏坐着,坐着坐着就開始哭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知道沒事兒了才哭,可能是直到那個時候意識才恢複正常,之前一直處在紊亂狀态來着。打完點滴我爸爸就才把我接走,順路把我的那個朋友也送回了家。”
金希從腳邊抓起一只游蕩的瓢蟲,捏在指間細數它背上有幾顆星,但瓢蟲好像很不情願。空氣中似乎揮發出瓢蟲釋放的那種刺激性的氣味。
“真沒想到,你竟然會遇到這種事情。我是說,在這個世界上,原來真的有人會掉進沒有井蓋的下水道裏。”李念君說。
“既然井蓋沒有了,那就一定會有人掉進去,這是肯定的,是真理。”金希指指眼下的下水道說,“就算這個地方沒有人掉進去,但別的地方,別的沒有井蓋的地方也一定會有人掉進去。”
“既然井蓋沒有了,那一定就會有人掉下去。”李念君重複一次。
“對,就是這樣。好比是一個定理。”
“定理?”李念君說,“金希定理?”
“哈哈,金希定理。我同意你這樣說。”
“井蓋沒有了,就一定會有人掉下去;彩票賣出去,就一定會有人中獎;下起雨來,就會有人因為沒有雨傘和落腳處而被淋濕;随便指一條公路,總會發生或輕微或嚴重的車禍。這些都滿足金希定理。”李念君說。
“還有呢?”金希追問道。
“這種例子很多,但,但現在想不出來了。”李念君搖了搖頭,“在某種前提條件發生的情況下,最終會必然導致出現一種概率不高的結果。這就是你的金希定理。”
“就是這樣。”
李念君直了直腰,笑而不語。
金希說:“雖然是我臨時想出來的,但經過你這麽一說,有些事情還的的确确就是這樣。就算你和我躲開了這口下水道,這條街上的人躲開了這條下水道,但總有和我一樣的人,在某一時間某一地點掉進一個沒有井蓋的下水道裏,只要這個世界還用得着下水道。還有你說的,刮刮樂彩票全被賣出去,一定會有一個人把獎臺上的汽車開走的。”
“沒錯。但換一個角度,是不是可以得出完全相反的結論。就算井蓋沒有了,絕大部分人還是不會掉進去的,我覺得很再難尋一個和你有共同經歷的人了。就算貼着特等獎标簽的汽車被人開走,可大部分人還是沒有中獎,尤其是像我這樣永遠不會有運氣的家夥。另外相比起不拿傘的人來說,下雨天打傘或者穿雨衣的人更多,如若是一場沒有絲毫預兆的雷陣雨,相信找一個避雨的落腳處還是很容易的。至于車禍,每天行駛在路上的機動車不計其數,車禍也總在發生,但我們依然會選擇乘車出行,并且安全回家。你說呢?”
金希說:“你倒挺會擡杠的。這是什麽理論?念君定理?”
“呵呵,就叫念君定理好了。和金希定理背道而馳的念君定理。”
“不論是什麽樣的前提,那些概率微小到可以忽略的結果始終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可能就是這樣。”李念君回答。
“我倒覺着我們各自都太偏激了,不管是你的也好,我的也罷,只是一根筋的說法。有些事情,該怎麽說呢?既然這世間同時存在金希定理和念君定理,那麽只能認為發生了那就是百分之一百,不發生那就是百分之零。”
“你的意思是該合并一下?來個念君——金希定理?”
“兩句話原本就是互相矛盾的,把他們放在一起,果真成了廢話一句。”
“不不,我倒不這麽認為。這樣正是哲學的體現。人們可以随意的理解,擴充,拆開看是對的,合并一起也是對的。”
金希笑開了花,“念君啊,咱們在說些什麽呀。扯的真遠,好啦,關于你我定理的事情就按照你說的達成共識好了。”
“念君金希定理麽?”
“嗯。”
李念君掏出手機看看時間,發現有一條短信,是母親在問他晚上是否在家吃飯。李念君給母親回複,自己晚上和朋友一起在外面吃。
“跟你說話的确能扯,跟別人我說話都不多的。”李念君看着短信發送成功,把手機裝回了口袋。
金希抿着嘴笑,好像很開心。指間的瓢蟲還捏在手裏。
半晌,李念君說:“其實你也不用擔心,我是打心底覺得不會有人掉進去的。”
金希沒有說話。
“你怕自己再掉下去?那也太膽小了吧。再說這裏是友城,不是雙夕,你只來一次的。”
金希像是巧言善辯似的說:“怕我自己掉下去?切,我是怕你掉下去。”
“擔心我?”
“對啊。”金希盯着李念君。
李念君不敢對視,低下頭說,“真會編。”
“我哪有編?”金希說,“就你這種稀裏糊塗沒心沒肺的人,說不定哪天就掉下去了。還說我編,我不管了,不管了,你愛怎麽認為就怎麽認為,你自己看着辦吧。”
金希把頭甩到另一邊。
這讓李念君很是不知所措,金希的無名火說來就來,簡直像旋風一樣。
“沒有,我沒那樣認為。我就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李念君解釋道,而實則是在編瞎話。
“哪裏不可思議了?”金希又把頭扭回來。
“呃……你覺得我會掉進去麽?”
“會。”
“因為我稀裏糊塗沒心沒肺?”
“對。”
“你怎麽看出來的?”
“看,我說對了吧。你就是!我知道你。”
李念君思索了幾秒鐘,不再想繼續這個談話,于是轉移了話題。“金希,那後來呢?”
“什麽後來?”
“被你爸爸接回家以後。”
“沒有什麽後來了,該怎樣就怎樣,只不過走路的時候會小心點了。”金希喃喃道,“只不過……,只不過後來留下疤了。”
李念君很吃驚,“疤?”
“一條疤痕,縫傷口以後留下的。在腰上。”
“腰上?”李念君想了想,說:“還好是腰上。”
“腰上怎麽了?”
“比較隐秘,別人看不到。”
金希的臉又黑了,說:“你的意思是,你會嫌棄是麽?”
李念君自知失言,趕忙裝作是她誤會自己的樣子,氣定神閑地辯解:“ 當然不是,你亂想什麽呢。在腰上自然比在手上好,在手上自然比在臉上好,僅此而已。另外,那是什麽樣子的呢?”
“什麽什麽樣子?”
“腰上的……那個。”李念君謹慎注意自己的措辭。
“疤痕嘛,就是那個樣子,還好,很小很細。我洗澡的時候照鏡子看還覺得蠻可愛的。”
“呃……”
金希頓了頓,說:“你是不是想看?”
“啊?”
“美死你,沒門!。”
李念君站起身來,“沒有沒有,哪有的事。”金希擡頭看着他,又低下頭看了看手裏的瓢蟲,說“傻瓜”。
“我嗎?”
“不是?”
“那是誰?”
“這只瓢蟲。”
“瓢蟲?”
金希看着瓢蟲,摸了摸它的硬殼,說:“每次看見瓢蟲我都抓,可沒有一次見過是七顆星的。你見過麽?”
“當然,這有什麽。很多的。”
“為什麽我一次都沒有見過七星的瓢蟲?”
“因為,因為念君定理。”
“胡說。”
李念君站在金希正前面,彎下腰看了看那只被捏在手指間驚慌失措的小瓢蟲,目光無意間瞟到了不該看的地方,發現這這姿勢的角度不好,對金希很不禮貌,他裝作若無其事地站直,說:“要是我抓到了,帶給你看。”
金希松開手,小瓢蟲在她青蔥一般的指肚上爬行了一小段,拍拍翅膀飛走了。
片刻之後,李念君和金希看到街道的另一頭緩緩地駛來一輛警車,沒有開警報,也沒有開警燈。
從警車上下來一個大概30歲左右穿着警服但沒戴警帽的警察,他站在街邊四下搜索,目光依次掠過街邊商店的招牌,最後鎖定在一家煙行上面。警察找到丢了井蓋的下水道之後,又開始在四周尋找報警的人。
李念君和金希走上來,對警察說,是我們打的電話。
警察叔叔看了看兩人,說:“嗯,的确是丢了。”
李念君和金希沒有說話。
警察說:“可這個事情不歸110管,該是市政工程處的人負責這些下水道。可你們既然報警了,我先放個警示牌防止行人出意外吧。”
警察從警車的後備箱裏拿出了看起來像是在工地上放的那種警示牌,他把兩個這樣的警示牌分別放在距離下水道5米的兩頭處,警示牌上的漢字在微弱的街燈下反射出微弱的光亮,但也足已引起過往行人的警覺了。
“前方施工,請繞行。”牌子上這樣寫道。
警察說:“就先這樣吧。回頭我們通知市政的人來維修。這倆牌子,是前天剛繳獲——不,沒收回來的,沒想到今天就派上用場了。行,應該沒什麽問題了。”
警察盯着牌子和下水道不知道想了會兒什麽,然後像忽然想起來似的,對他們說:“那你們可以回家了。”
金希對警察說:“那你可一定要通知那些人來修哦。”
警察聽她的口音不是友城的,就問:“你們不是友城人?”
兩人相視一笑,李念君用純正的友城話說了聲,“是友城的。”
“噢……”警察答應道,“你們不走那我走了啊。”
金希對着警察的背影說:“謝謝警察叔叔!”
他擺擺手。
“好了,這下你可以放心了。”李念君說。
“是啊。你們這兒的110挺好的,你知道麽,我給雙夕的110打電話的時候,他們可不管。”
“然後呢?”
“然後我又不知道該給什麽地方打電話,我就把路邊的垃圾桶拖了過去當标志。”
“……”
“哈哈,厲害吧。”
李念君找了一家做家常菜的飯店,帶着金希去吃晚餐。實際上,這是李念君第一次獨自請女孩兒吃飯。
點了幾樣菜之後,金希去了衛生間。
等金希回來,李念君問她:“要喝點兒什麽嗎?”
“喝什麽?”
“你要什麽飲料?”
金希看了看吧臺,說:“今天我想喝啤酒。”
“好啊。”
金希點點頭,向服務員要了啤酒。“你喜歡喝這玩意兒麽?”
李念君搖搖頭,“我爸喜歡,我不喜歡。”
“不應該呀,俗話說老子英雄兒好漢,你該繼承下來的。”
“他喝的太多了,讓我看到了不好的一面。”
金希不緊不慢地咽了一口酒,不知道是在品嘗酒的味道還是體會這句話的含義。“實話告訴你,我很能喝的!不過,其實我也不喜歡,誰腦子壞掉了會喜歡這種東西。只不過水太清淡了,飲料又太輕松了,在某些重要的時刻總覺得只有喝點酒這樣的東西才算得上沒有浪費大好時光。”
“或許這就是酒存在的意義吧。世界上真正是出于喜愛而飲酒的人又有幾個呢?”
“我覺得李白都不算。”
“那古龍該算一個吧。死的時候棺材裏都放的是酒。”
“哇。”金希露出驚奇的眼光。
“重要的時刻?那現在是什麽重要的時刻?”李念君問。
金希笑而不語,說:“現在……現在只是一時興起潤潤口罷了。”
吃過晚飯,李念君和金希在城內的一個湖邊散步,這裏人很少。湖邊的草坪裏,栽有枝桠搖擺的柳樹。
李念君問她:“你媽呢?”
“我媽?她應該去單位了吧,可能也是飯局什麽的,我不是太清楚。”
“嗯。”李念君細聲回答。
夜晚的湖水寧靜的像一面鏡子,偶爾聽得到水波撞擊湖岸的聲音。順着湖面望去,看到的是遠處湖岸的另一邊燈火通明的房屋和街道,在房屋之下和街道之上,還有絡繹不絕的匆忙行人。
李念君和金希像躲藏在黑暗裏的情人一樣,在微風拂動柳條的背景下,踱步向前。這讓李念君頓時感覺到一絲心慌意亂,尤其是在現在沒有談話的時候。他只能選擇繼續慢慢往前走,金希就在他身旁,而且李念君估計,她的內心也一定像自己一樣七上八下。
這時李念君忽然幻想到,如果金希是他的女朋友的話,那該有多麽美妙。
“你幹嘛不說話?”金希打破了僵局。
“啊?”李念君的思維戛然而止,“我在想,在想上一次和女生出來散步是在什麽時候?”
金希好奇地問:“什麽時候啊?”
“我想來想去,其實根本沒有。”
“沒有?”
“沒有。你是第一個。”
金希貌似很開心的樣子,“哦。不過,你可不是第一個。”
李念君頓了頓,說:“是嗎?這沒什麽關系,兩碼事。”
“念君你以前沒找過女朋友是吧?”
“是。”
“沒有喜歡的嗎?”
李念君想了會兒說:“也有吧。不過沒說出來過,後來也就不了了之了。”
金希呵呵笑了,拍拍他的胳膊,“傻樣吧你,以後可要說出來,難不成要女孩兒跟你說?”
“盡量吧。這種事情,可不是說什麽就是什麽的。”李念君自己也笑了。
金希說:“還有,我今天是新弄的頭發,你沒看出來嗎?”
“嗯,看出來了。”
“看出來你就應該表個态,說說好不好嘛。竟然連點反應都沒有,真是的。”
“嗯,很好看,一下成熟了許多。是假期弄的?”
“前天做的。謝謝你啦。”金希的嘴巴翹的像月牙。
繞着湖岸走了大半圈之後,李念君送金希回賓館,兩人走到旅館門前,時間是九點多。
“明天再和我媽去兩個親戚家,下午就回家了。就不找你玩了。”臨別前金希對李念君說。
“嗯。”
“我媽将來就到友城上班了,以後我要是再來友城的話,還要找你的。”金希睜着眼珠子看着李念君。
“沒問題,只要你來,呃,但凡你有空,你找我就好。”
“還有,那個下水道修好了你給我打個電話或者發個短信。”她想了想,“還是發短信吧。”
“好。”
“嗯。”
又是短暫的沉默,離別之前的沉默。
就好像誰也不願意先把那聲“再見”說出口一樣。
李念君看見賓館的前廳裏,清潔人員在用拖把拖地板,他還看見有搬着行李的人從賓館走出來,站在路邊攔出租車,大晚上的不知道要去什麽地方。
李念君本想盯着金希看來着,但無論如何下不了眼。
金希突然笑了,摒着嘴笑。
“怎麽了?”
“沒事,想起了一句歌詞。”
“哪一句?”
“叫……”金希捋了捋頭發,吸了一大口的空氣,“不跟你說了。好啦,再見吧。”
她擺擺手,最後看了李念君一眼,轉身走進了賓館。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