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悵然若失

開學以後,一切又都恢複了常态。

成為S大大二的學生,并沒有給李念君的生活帶來任何的改變。不光沒有好轉,反而更加的單調并且枯燥起來。如果說大一的時候他還是初來乍到還什麽都不懂什麽都好奇的話,那麽如今升到了大二,早已摸透看透了學校的一切,他已經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趣了。

兩個多月的假期轉眼間結束,李念君希望總結一下這個假期的收獲,但結果很遺憾,幾乎可以用一無所獲來形容。以後可不要再這樣,他想。

在與金希道別後的第三天,李念君把下水道修好的消息發給了金希。金希回複說太好了。李念君問她,上次分別之前你說你想起了一首歌,是什麽歌啊?金希回答,王菲的《約定》。

在假期裏,李念君又見了鄰居郭司。郭司換了新發型,人也胖了不少,對此他解釋到:我們學校食堂的飯油大。整個假期裏,李念君,郭司,再加上王一坤,這三個人經常在晚上一起到友城的大街小巷去散步,也偶爾在煙霧缭繞的燒烤攤吃燒烤,去網管最漂亮的那家網吧打游戲,或者去臺球廳打臺球(誰輸誰掏錢);郭司還說要帶他們去看鬥狗,但出于種種原因沒能去成,開學之前,他信誓旦旦地對李念君和王一坤說明年一定帶你們去。

總體來說,暑假是愉快的。

大二開學以後,學校的各社團以及學生組織等等開始了一年一度的換屆選舉,老一批的同學離開,新一任的同學上崗,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以此保證這些組織的長久不絕。

李念君在放假之前就已經決定,退出他唯一所加的社團,藍星星話劇團。實際上他早就退出了,本來安排在大一下學期的活動就很少,即使是偶爾有一些演出活動需要他參加,他也都找各種借口推辭掉,久而久之到了後來也就沒有人在聯系他。其實不光是他這樣,入團的時候,全團大約一共招了50多名社員,但到了最後,能參加活動的只剩下十幾人不到。

他在藍星星話劇團裏除了認識本部也就是後勤部的幾個人之外,別的部認識的很少,就算是認識的人中也沒有能稱得上朋友的人。他的任務除了和後勤部的兩個領導——一個部長一個副部長,一起搬道具布置舞臺之外,也沒有別的事情可幹。盡管金希是話劇社的演員,但對李念君來說,這不足以成為一個讓他對社團産生興趣的原因。

但就是這樣的藍星星也要換屆了。在李念君看來寡然無味的藍星星,在某些人的眼中卻是美好的。雖然大部分人選擇了離開,但還是有一部分人相當熱衷于這項活動,情願在社團裏繼續工作下去,因為他們在藍星星裏交到了朋友,擴充了人脈,還結識了一些老師,一年的時間裏他們認為自己所謂的能力得到了提高,甚至還有人收獲了愛情。

原社長孫鳴開學後已經大四,即将離開。編輯部的程淼,就是那個對金希有點意思的男生,現在當了編輯部部長,而金希做了表演部的副部長。但原後勤部部長可忙壞了,這個部門本來人就少,到了換屆的時候,沒一個人願意接他的班,這可把他弄急了,難道自己再幹一年?絕不要!他把情況報告了給了孫鳴,孫鳴和他一起給另外幾個男生做工作,最後又從別的部裏拉了一個同學過來,這才把兩位領導人的名額安排妥當。

從實際情況講,在本學期招新之前,藍星星話劇社就只剩下了一群光杆司令。而這群光杆司令将培養下一批新社員們,繼續把這個循環延續下去。這也就是為什麽當初李念君剛剛來到社團的時候每個部門僅僅只有那麽幾個人的原因。但是新生們又怎麽會知道?

其實不光藍星星是這樣,其他的社團也不例外。甚至是學生會和團委這樣的大組織,也存在着類似的問題。半校園化半社會化的玩意兒,本身就是不規整的,又能有多大的吸引力呢?

馮瑜留下來了,學生會某部的副部長,同級的還有三四個人,再加上一個部長,這就是他們部的陣容。當然,學生會對外號稱可是有十個部門呢。

這學期開學前段時間,馮瑜別的事情沒幹,光和別人吃飯喝酒了。先是部內聚餐,接着是全會聚餐,并且每次聚餐大家都要喝很多酒,啤酒論箱拿,白酒也整瓶地喝,喝到最後飯店的大堂經理端來了痰盂,說你們要吐就吐這裏邊,可別給我吐地毯上啊。

晚上吃好喝完之後,有時候還要轉場子,一起通宵KTV什麽的,但由于通宵去的人不多,後來的聚餐也就再沒有什麽後續活動。馮瑜有兩次是被人擡回來的,喝酒喝得不省人事,滿臉通紅,一身酒氣,栽到床上就睡得紋絲不動,半夜裏醒來要麽繼續吐要麽撒酒瘋罵人,把大家指名道姓地胡亂罵個一通然後倒頭繼續睡。第二天醒來小武問他:“你為什麽罵我們?”馮瑜拍拍腦袋說:“有麽?我不記得了。下次你拍個視頻讓我看看,不過咱說好了,看完就得删掉,不準讓別人看。”

馮瑜在上個學期開始抽煙,他說周圍給他散煙的人太多,他身不由己。學會抽煙除了使得生活費上漲之外,還有很明顯的一點就是讓他變得他越來越能說,或者說是更健談了。至少李念君是這樣認為的。上學期馮瑜的日平均說話量明顯呈指數型增長,到如今俨然是一個能說會道之人。馮瑜說這都是鍛煉出來的,看來入這個會還是有好處的。

“入會?怎麽聽着這麽別扭。”馮瑜戲谑道。

馮瑜從不在宿舍抽煙,怕別人受不了煙味。相比起其他宿舍的人,這樣的舍友還是異常可愛并且可敬的。

在前幾天的班會上,李念君見到了已經快要忘記長相的輔導員,大概整整一個學期沒有見過他了吧。王老師照例講了一通話,內容很廣,大有要和同學們唠家常的意思,但可惜同學們不是太配合,畢竟和這位班主任不是太熟,所以班會從頭到尾除了他自己,也就只有幾個班委發了言。王輔導員給大家分析了本專業的就業形勢,從全球說到全國,從中央說到地方,一番論證之後又落腳到本校,他告誡學生,只要認真努力刻苦堅持,前途将是一片光明。這番激昂的演說之後,班裏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輔導員還對上一學期的成績做了總結,從學校的統計數據上來看,毫無疑問,李念君當了全班倒數第一。輔導員對前幾名的同學提出表揚,但或許是出于面子問題,沒有對挂科嚴重的同學說什麽,他只是扶了扶眼鏡說:“挂的太多小心畢不了業。”

死黨崔景升盡管和李念君一樣不熱愛學習,但可能是憑借智商的優勢,讓他的成績保持在了班裏的中間部分。武天茂是尖子生毋庸置疑,但令人不解的卻是馮瑜。

說起來馮瑜比起李念君崔景升那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但不論是大一上學期還是下學期,他的成績都不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辦法,馮瑜的辦法是什麽大家都清楚,現如今的世道裏這不是什麽不光彩的事情,反到是一種能力和本事的體現。

總比我這樣的強多了吧,李念君想。

李念君的生活依然是老樣子。他的宿舍更像是一個網吧,他就是這家網吧的常駐網民。他所鐘愛的是一款國外的角色扮演類網絡游戲,從中考後開始接觸以來,一直玩到現在。

電腦游戲的魅力是無限的,是無窮的。就算有人對它不屑一顧,但還是不能否認它的吸引力是如何的巨大。放眼看,全中國甚至全世界有多少人把大量的時間與精力投入到游戲架構的虛拟世界中。在游戲裏,他們是随心所欲無拘無束的,他們是風流倜傥潇灑自如的,他們可以操縱變幻莫測的魔法,可以擁有驚天動地的力量,可以酣暢淋漓地殺戮,可以不計後果地挑戰,可以以主人翁式的代入感去做自己心目中的英雄,歸根結底就是兩個字,好玩。

就像有些人喜歡成宿的打麻将,大學生們則喜歡整天打游戲。

誰都知道整天打游戲是沒有前途的,這一點李念君也明白,不光浪費時間,浪費金錢,而且成天面對顯示器對身體也不好,他們宿舍的桌子不夠,他只能買張小方桌放在床上玩,經常玩得腰酸背痛屁股疼。在線時間越長,意味着跟別人的交流越少,參與社會活動的機會越少,人也會變得越寡淡,越宅。但李念君抵制不了誘惑,或者說屈從了這種誘惑,并且也不計劃從這種束縛中掙脫出來。

不打游戲還能幹什麽?李念君讨厭社團,讨厭陌生人,讨厭學習,讨厭運動,這樣一來留給他能做的事情就不多了。打工?暫時沒有這個打算,或許将來可以考慮,畢竟他贊同人總該做點有意義的事。

游戲界面上顯示,李念君的累計在線時間已經達到3000多個小時,這是一個驚悚的數字,李念君自己看着都吓人,更可怕的是這個數字還将會持續增長下去。他自己都在問自己,如果把這些時間花在其他事情上該多好。但事實上,這一定是天底下最廢的廢話了。

李念君看到某些數字的時候,心裏是有負罪感的,比如3000小時,N門挂科,以及那些沒有超過60的考試分數,這些數字曾今深深刺痛着他,讓他一時間想要改變一切,但久而久之卻變得習慣起來,最後演變為麻木。因為心甘情願如此的話,自己就能原諒自己。

游戲有時候玩多了也會玩膩。玩膩了就再找別的游戲玩,就像以往一樣,但當李念君主修的那款網絡游戲累計在線時長達到4000個小時以後,他醍醐灌頂般突然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某一天晚上,他愁眉緊鎖煩躁不安地關掉電腦,心情極度郁悶,胸口像郁結了一片濃的像污泥的黑雲,他甚至感覺透不過氣來,他內心裏罵來罵去,越罵越難受。他在宿舍熄燈後躺在床上對自己說,不能再這樣了,太堕落了,我需要做點別的事情。

第二天他和崔景升說了自己的想法。崔景升說:“你可以減少游戲時間,但要是一下都不碰,也沒這個必要吧。你看,整個學校有幾個男生是不玩游戲的?”

“我讨厭這樣繼續下去。”

“那你想要怎樣?”

李念君說:“正好最近我實在是不想玩兒了,我想試試能不能趁這個時機把它給戒了。”

崔景升說:“支持你。”

不玩游戲有時候也是一種煎熬。擁有足夠充裕的大好時光,但朝陽一樣的年輕人卻找不到事情可做,還要像那個思考者雕塑一樣絞盡腦汁地思考,安排自己的生活,這聽起來不可思議,但李念君就是這樣。這個周末沒有課,兩天的空閑時間,李念君本想雄赳赳氣昂昂地準備計劃點什麽,但還沒開始就先失敗了。他首先想到的是運動,學校有籃球場足球場羽毛球場乒乓球場和網球場,但都不是他喜歡的,他根本不喜歡運動。上次打籃球是在高中,那是友城中學的籃球比賽,他們班會打球的人很少,又都長得矮,班主任就選了他搶籃板,一上球場李念君就渾身上下不舒服,感覺自己不是運動員而是站錯了位置的觀衆。為了班集體的榮譽,兩邊的隊員都拼得面紅耳赤,肢體對抗也比較猛烈,但李念君卻慫了,沒底氣,不願意去拼搶,偶爾撿到一個籃板球也會像丢出一個快要爆炸的手榴彈一樣丢給隊友,心裏默念,好,沒我的事了。他感覺自己更像一個排球場上的二傳手。自此以後再沒有碰過籃球,至于別的球那就連提也不要提了。真是個孬蛋,李念君咒罵自己。

除過運動,李念君又想到了學習。這學期的課程比上學期還多,但他學得比上一學期還要爛,如果把打游戲的時間用在學習上,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但他暫時先把學習排在了最後,想想還能不能找到別的可做的事情。

接下來想到逛街。平安夜聖誕節很快就要來臨,商店的促銷活動很多,衣服鞋子都在打折出售,前幾天就有同班的男生一起去逛街買東西,就算不買去逛逛散散心也可以,但李念君對此依然否決。

思來想去也沒有得出什麽好計劃,這讓他萬分苦惱,進而他便鑽進這個難以自拔的牛角尖裏跟自己過不去,自我放棄式的唉聲嘆氣,鑽進被子裏愁眉苦臉,在那一刻,他真想就這樣一睡不起。躺在床上混混沌沌,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睡着,他在迷糊裏想到了自己的爸爸,那張飽經滄桑的臉不知道為什麽絲毫不能引起他的憐憫,他又在依稀之中看見了媽媽的臉,那張臉上都是淚水,他伸出手幫她擦,卻怎麽也擦不掉。醒來一看表,時間過了一個小時。李念君穿好衣服,準備到學校去溜一圈。

天氣越來越冷。十二月的北方,天空永遠是朦胧的灰色,不管有沒有風,脖頸總能感覺到冰涼的寒意,李念君縮着脖子走在校園裏,沿着柏油主幹路從學校東門走向西門,道路兩邊的草坪裏,青草早已變得枯黃,降下來的白霜貼着地皮蔓延至光禿禿的楊樹跟下,像洞xue深處結了老厚的蜘蛛網。

哈一口氣,頓時呼出了一腔霧氣。即使把手揣在衣兜裏,都得攥成拳頭。李念君把外套的帽子戴了起來。

校園裏人很少,就算是有偶爾的行人,也都因為有明确的目的地而步履匆匆。你們的生活就這麽忙嗎?李念君心底問他們。

剛剛從他右邊走過去一個男生,他背着一個棕色的書包,戴着一只類似在錄音棚裏才用的那種大耳機,一只耳機上竟然還滑稽地豎着一根銀色的天線,直指蒼穹。這位同學嘴裏念念有詞,一路搖頭晃腦,也不知道他是在聽英語還是在聽音樂,只是大步流星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幾下就把李念君甩在了身後。李念君不屑地瞟了他一眼,心想這人真能裝。

耳機男走遠後,迎面而來一位女同學。天氣如此寒冷,可她依然穿着裙子,裙子下面穿着李念君叫不出名字的“秋褲”一類的東西,他的靴子踩在地上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音,從大老遠就傳進李念君耳朵裏。李念君不知道她冷不冷,他不知道女生的“秋褲”是不是比男生的秋褲要保暖,要不然怎麽能受得了這樣的天寒地凍。這位女生雙手插兜,背着她偌大的真皮包包逐漸走近,她的目光像汽車的大燈一樣直視前方,看也沒看李念君一眼。但李念君覺得她還是值得一看的,于是便裝模作樣地瞥了一眼。之後他們擦肩而過了。

究竟每天要和多少人這樣相遇?彼與此的意義只不是一張陌生的面孔,但每一個這樣的面孔下,都是一個獨一無二的龐然世界。

分明都是在同一片天空下的孩子,但人與人之間的各種差別卻像是天與地一樣大。

盡管今天他們還都是同一個校園的學生,還都是同一個起跑線上的人,但總有一天發令的槍聲會響起,跑得快的人會遠遠地超越那些跑得慢的人,整裝待發的人會遠遠地甩開那些毫無準備的人,從那一刻起,你才會覺醒似的發現,他們從來都沒有一樣過,就算他們曾今會在某個地方相遇,就算他們曾今擁有過相同的名字,但你終于知道,早在那之前的之前,他們以及他們所處的世界,就已經因為一些力所不及和力所能及的原因,而徹徹底底的不一樣了。

李念君想,我還是太幼稚了,這分明已經是一個二十歲的青年的世界。在這裏,所有的人都是野心家和革命派,再過幾年,他們将像魔術師一樣搖身一變,把自己打造成一個久經沙場的社會一份子,現在就是他們積攢能量收集經驗的時段。可我卻仍然把我當成一個無需過問世事小孩子,學着契诃夫把自己裝在套子裏企圖活在一個人的世界,而對周遭環境的風雲變幻視若無睹充耳不聞,逃避一切反感一切,到頭來終将自食苦果作繭自縛。

李念君此刻異常低沉與煩躁,他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氣,獨自坐在校體育館前冰冷的石階上,悵然若失。

作者有話要說: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