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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戰到底

與此同時,遠在友城的李念君的父親李聞達和他的兒子一樣,心情沉重。

他抽着煙盒裏最後一顆中華,心中郁結的不快卻無論如何也吞吐不出來。

這個四十八歲的中年男人已經走完了他将近一半的人生道路,然而歲月帶給他的卻只是一波又一波的困難和挫折,他的前半生是曲折不平的,難道後半生也會是這樣的嗎?李聞達在鋪天蓋地的憂愁之中陷入了沉思。

本該是多麽順利的計劃,沒想到卻接二連三地遇到了難以預料的障礙!他曾今用這樣的方式贏過許多次,也正是靠着這樣的方式才從他人生最艱難的一段歲月中走了出來,自那以後他就把險中求勝當成了人生的信條,堅定地沿着這樣的信念走到了今天。

但這一次,他卻幾乎失去了力挽狂瀾的信心。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質疑自我,第一次感到害怕和力不從心。

定東石材廠從開工以來到現在,光景不是很好。頭三個月靠着他開廠以前就拉攏好的人脈和訂單,還勉強有點利潤可賺,但三個月以後,工廠只能勉強保證不賠本,再後來,就連每天的開銷和工人的工資都變成了棘手的問題,外邊的賒賬滾雪球似地越來越多,賒也不是,不賒也不是。

李聞達承認,他對形勢的估計出錯了。不光是定東廠這樣,整個省道兩旁的工廠們,都面臨着沒有盈利只能虧本的局面。一位經營能源産業的朋友告訴李聞達,這樣的情況已經是第三年了,而且攤子越大,情況越嚴重,有些工廠甚至整億整億的虧損,友城縣比較大的幾家石材廠、橡膠廠、焦炭廠,已經快要山窮水盡了。

但他明白,大廠經得住虧損,他的小廠可經不起。那些早在友城經營了十幾二十年的大廠子,往往是擁有雄厚資金的家族産業,他們的産業涉及面非常廣,即使一家企業虧損,還有其他富有活力的實業在背後支撐,再加上長年累月為友城經濟做出的貢獻以及他們在友城經濟命脈中所占有的重要地位,政府也會大力幫助他們度過難關。而定東這樣屬于個人的、剛剛建立的、規模較小的廠子,只能自力更生。雖然這幾年有扶持中小企業的政策,但實際上能給李聞達帶來的實惠少之又少。

嚴肅的說,定東石材廠已經是茍延殘喘了。

如果繼續這樣拖着,倒也可以維持一陣日子,可以一直拖到形勢轉好之時再另做打算。但周圍已經有人勸誡他放棄了,首先有這樣想法的人是他的妻子蘇麗蘭。妻子沒有親自找她談,或許是蘇麗蘭知道自己不可能撼動李聞達的想法,于是她找了丈夫的好朋友雷明達,希望雷明達可以替他勸說李聞達放棄定東石材廠。雷明達的想法和蘇麗蘭是一致的,作為朋友,他答應了。

其實雷明達和李聞達談論這件事情之前,李聞達自己也沒有主意。他同樣也在猶豫這個問題,他不止一次地假想過,如若有一天他賠個傾家蕩産,自己該怎麽辦。但當有人站出來說話,建議他放棄的時候,他的自尊心開始強烈地抵抗起來。李聞達明白雷明達是純粹出于好意的,但他怎麽願意怎麽能承認自己的失敗呢?他李聞達不就是從泥濘裏爬出來的人嗎?他頓了頓,委婉地作出了回答。雷明達又說,這也是嫂子的意思。這一句話起了反作用,讓李聞達更不願意選擇放棄,他在心裏對自己狠狠地說,你們就等着我把廠子經營好吧。

雷明達的游說失敗以後,蘇麗蘭只好自己出馬,幾次争吵無果,她也只能選擇沉默。至于孫衛國更是一個沒有主見的人,凡事都聽李聞達的決定,他只是一個給李聞達打工的,就算廠子倒閉,對他影響也不大。

但要怎麽樣才能鹹魚翻身呢?如果像蘇麗蘭說的那樣放棄,只需把手續辦好,變賣掉所有機器和設備,再把場地轉租給別人,并且給工人結算工資,這樣就能盡可能的挽回損失。但如果要這樣拖下去,李聞達卻不知所措。

夏天他去外地考察,跑了兩個省一共六個廠,參觀了幾家大型的企業讓他大開眼界,看得李聞達眼花缭亂,心潮澎湃。他嘆服道,什麽時候自己也能擁有一家這樣的企業,如果有朝一日能夠夢想成真,那可真是不枉此生。

即将步入天命之年的李聞達原來也有自己的夢想。也難怪,在殘酷而冷峻的現實面前,誰沒有一個深藏心底的夢想呢?

但李聞達深深地明白,自己的這個夢想,可能這輩子也無法實現了。他所能做的,就是先把定東做好,更何況對他來說能不能把定東做好都是一個未知數。

在外出考察的這段時間裏,他的婚外情人楊雲一直陪着他,同行的還有孫衛國,以及廠裏的一個老師傅,和一個剛剛畢業的大專生。這個大專生作為出行團隊裏唯一的年輕人,要包攬所有出力跑腿的事情,搬行李拍照片,開車加油找旅店,統統成了他的工作。

對于這樣一個勤快的年輕人,李聞達很是喜歡。他常常看着他想到了兒子李念君,不知道将來什麽時候兒子也能成為他工作上的幫手。或許永遠也不可能吧,兒子願意回到友城來他這家巴掌大的小廠子嗎?絕不可能,他也不會同意。念君的用武之地應該是更為遼闊的地方,怎麽可以讓一個堂堂的大學生在這種地方工作?這種想法太荒唐了。念君應該是城市的白領,是辦公桌上戴領帶穿正裝的人。如果可以的話,他情願讓兒子永遠和他劃清界限,不要插手他這艱險的生活。

在生意遇冷情緒低落的時候,李聞達本能地向周圍親近的人汲取溫暖。他竟然破天荒地在外省給妻子和兒子買了禮物,分別是一個電動按摩器和一個PS3,當然,還有給楊雲買的項鏈和衣服。這樣做,讓他疲憊的心獲得了一絲難得的慰藉,讓他自己覺得,在面對千山萬水的時候,自己還有一個家,身後還有一群人。

他和楊雲的關系一直很好,楊雲心甘情願做他不要名分的伴侶,從來沒有要去和蘇麗蘭争風吃醋的意思。在李聞達的圈子裏,他和楊雲的關系基本上是人盡皆知的,但蘇麗蘭卻不知道。可能就算全世界都知道了,也沒有一個人會去告訴蘇麗蘭,你老公在外邊有相好。這是一種人情世故,誰都不願意去做揭露別人敏感的這種蠢事,俗話說奸情出人命,說不定還會給自己招來麻煩。

但身為兒子的李念君卻也瞞着母親,不得不讓人難以理解。

盡管李聞達和楊雲的關系一直很好,但近幾個月以來,他們之間卻有幾段令李聞達十分不悅的對話。楊雲五次三番地向李聞達提出把自己現在住的那幢房子寫到她名下的要求,李聞達剛開始沒有太在乎,只是委婉地拒絕了,但在楊雲接二連三的要求下令李聞達開始揣測這個冷豔女人內心的想法。

她明明知道我是不可能不讓她住下去的,但為什麽還要有這樣的要求?難道是從前我給他的安全感現在沒有了嗎?李聞達沉思過後非常不情願地得出結論,這個女人很可能是在給自己留後路——當他這個靠山“靠不住”的時候。

李聞達很生氣,他用帶着氣憤的臉色看了幾天楊雲,使得楊雲暫時不敢再談這個話題。之後某天李聞達對她說:“我最近很煩,也很累,那件事以後再說。”楊雲用沒有情感的語音答應了一聲。

在外出行的這段日子,李聞達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差。一天奔波下來,他累的渾身像散了架一樣,連洗澡的力氣都快沒有了。戴着安全帽在工廠裏站一會兒,他就會感覺到煙酸背痛,腳踝也生疼,甚至還會頭暈眼花,出虛汗也越來越頻繁。

回家以後,他開始按時服藥,定時作息,要知道這在從前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一段時間的修養之後,身體情況雖然稍有好轉,他但依然感到乏力。蘇麗蘭陪他在縣醫院做了一些簡單的檢查,同樣還是以前的那些老毛病,高血壓,高血脂,高血糖。

所有這些真真切切發生在他身上的變化,都在向李聞達傳達着這樣一個信息:自己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沒錯,他變了。

他老了。

壯士馳騁半生,無奈終有一老。

他開始靠近家庭為了尋求溫暖,開始保養身體因為力不從心,他開始質疑自己,開始動搖信念。

李聞達開始對自己失望,繼而心情變得低沉、抑郁、煩躁。現在,很多他不願意看到的事情發生了,很多他不願意出現的局面也出現了,他隐隐地預感到,自己可能将要面臨人生中最嚴峻的挑戰,他背負着巨大的精神壓力。但不管怎樣,該做的事情不能由于這些變數而停止,他騎虎難下,但決心一戰到底。

李聞達本想從煙盒裏抽出一根香煙,但沒想到煙盒早已經空空如也。他把它扔在一旁,拿起茶幾上的水杯抿了一口。

姐姐從廚房裏走出來,說:“這水都已經涼了,來我去幫你接點熱的。”話罷從李聞達手中接走了水杯。

待姐姐離開以後,坐在沙發上的姐夫嘆了口氣,說:“前些天剛從山東回來,回來時間也不短了,可我這感冒還是沒好,咳咳,只不過是在車上睡覺的時候沒關窗戶,沒想到就這麽嚴重。”姐夫用紙巾擤了擤鼻子。

他繼續說:“路上就開始發燒了,身上滾燙,頭暈目眩,可還是硬撐着開了一上午,到了下午實在是扛不住了,只能讓輪班的司機替我,我說這趟的錢你多拿點,我不開了,再開就出人命了。後來就一直躺着睡覺,半路上找了個診所開了點藥,還差點耽誤了時間。回來又跑醫院檢查,所以這一趟差不多等于白跑。沒想到,這輩子最後一趟出車竟然一個錢也沒掙到。哈。”說完,姐夫劇烈地咳嗽起來。

這是李聞達的姐姐李莉紅的家,聽說姐夫前幾天剛從外地拉貨歸來,李聞達順路來看望一下許久不見的姐夫,另外還有點私事要談。

“真的決定不開車了?”李聞達問。

“不開了。”姐夫低語着搖搖頭,更像是在嘆息,“其實是開不動了。你看。”他撩起上衣扭過腰來,李聞達看到他的背上并排貼着好多張白色的膏藥。

“跑一趟下來,腰就疼的受不了,再休息多長時間也緩不過來,坐也不是躺也不是。而且前列腺也不好了,近幾年吧,我就憋不住尿了,可是憋不住尿哪能跑運輸。開車的時間一長,就開始犯迷糊,精力就怎麽也集中不起來,年輕的時候抽一根煙就能熬它一晚上,熬完了等到換班的時候倒頭就睡,可現在最要命的是在卡車上睡不着覺了。唉,我拉貨也有二十多年了,剛開始跑兩個月休息半個月,上了三十歲以後跑一個月休息半個月,四十歲以後跑半個月休息半個月,到現在,休息的時間比開車的時間都長了。雖然掙的多,但我現在已經沒命再掙這個錢了。”

李聞達說:“嗯,不做也好。這開大車本身就不能一輩子的幹,要我說,你早該休息了。年紀大了不光自己受累,還危險,腦袋綁在褲腰帶上,很容易出事兒。”

“說的對呀,上個月就有一個我認識的年親司機出車禍了,從山路口上連人帶車翻了下去……才三十歲。”

李聞達問:“現在就先休息一段時間,以後有沒有什麽打算?”

姐夫抓了抓頭發,接着像是動用了全身的力量似地往垃圾桶裏吐了一口痰,說:“本來我還沒有拿定主意退休呢,後來我老家那面的一個表哥聯系我,他說我跑了這麽多年車,想讓我幫他做運輸中介的生意,他說本來這些事兒是他女婿做的,可四年前他女婿和他閨女離婚了,跑到外地去了。這四年都是他自己在做,工廠缺不了這個但是靠這個又賺不了幾個錢,而且還感覺太累太麻煩,所以就想照顧我一下。正好趕上那些天我已經到了山東,我就說等我跑完這一趟再說吧。結果半路生了病,回來以後我就下決心答應他了。”

“你表哥是做什麽的?”

“開礦場的,近幾年他在外地開了幾家比較大的礦粉廠,生意還不錯。這些礦粉礦疙瘩什麽的,要賣給很遠很遠的地方。他所說的,就是由我聯系卡車,把工廠生産的貨物運出去,賺一個運費上面的差價錢,這個差事還是挺好的,而且,這也算是我的老本行。”

李聞達說:“他女婿的這老丈人條件這麽好,幹嘛要離婚呢?”

“嗨,日子過得好了就不知道怎麽活了呗。聽說是相好了一個外地女的,跟中了邪似得鬼迷了心竅,連孩子都不管就跑了,其實根本沒有離婚,到現在都找不到人影。”

李聞達說:“哦。”

姐夫說:“我原先還說自己花錢養上一輛大車呢,可後來別人又說現在工廠都不生産了,運輸也不行了,我就心虛了。”

這句話一下子動了李聞達的心,他嘆了口氣說:“的确是呀。”

姐夫緊接着就問:“你的廠子也這樣?”

李聞達點點頭。“有煙麽?”

姐夫給他點了一顆煙。李聞達抽着煙說:“上回在電話裏沒跟你說清楚,我的石材廠現在不是很好,噢,不光是我的這樣,咱們全縣的,連帶上雙夕市裏的大小企業都不景氣。要說倒閉,我還是有點舍不得,我還想撐一陣子看看,說不定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姐夫抖了抖煙灰,若有所思地說:“你這樣想,也不能說有錯,畢竟一個人一個想法嘛。只是既然想繼續開下去,我覺得就一定要謹慎點了。要明确什麽才是最重要的,其次的東西就能省則省,比如多餘的原料設備什麽的,暫時沒用的話看看能不能退掉;場地要是有空閑,能不能先轉租出去一部分。至于工人,能辭退就先辭退掉。”

“姐夫你說得對呀。我就是這樣計劃的,首先我得繼續找找那幫子欠着我錢的龜孫子,然後再把庫房都騰空,把裏邊兒的存貨都退掉,換點而現金。可就是工人們我都欠着工資呢,不能辭退。”

“這個倒不怕,欠錢最不怕的就是欠工人的。以前我在銅礦上班的時候,上邊最多欠過我們八個月的工資。”姐夫用手比劃了一個“八”,“年底都不給我們發一分錢,工人們都扛上鐵鍬去老板的別墅了,可是老板早就失蹤了;後來又聽說是公司快不行了,大家喊着要罷工要辭職,可沒想到又過了幾個月老板回來了,還把錢一次性都給補上。有人說他把別墅賣了,還有人說他去澳門賭場豪賭了一把贏了錢回來的。”

李聞達說:“我可不知道去哪兒弄錢呀。”

姐夫說:“你上回打電話說讓我幫你找點人借高利貸,我覺得不要這樣,用不着。”

“以前我已經跟朋友借過一次錢了,這次實在不好借了。”

“高利貸那麽高的利息,又是大額的,還都是地痞子的人,不要借。這樣吧,我先借給你點,然後我去我老家那邊問問,就說是給廠子裏放錢,利息比銀行要高,老家那兒都是老農民,不懂得這些,估計可以籌點兒。再說,你要的也不是太多。”

李聞達萬萬沒想到姐夫會借錢給他,要知道他現在身處的這間房子就是姐夫和姐姐一年前剛剛貸款買的樓房,錢到現在還遠遠沒還清,他怎麽好意思再借姐夫和姐姐的錢呢?

但姐夫還是要借給他。姐夫說:“這房子是貸的款沒錯,倒不是因為手裏沒錢,只不過當時想的是能貸款就貸款,留着錢還能有個別的地方用嘛。我閨女也上班了,我也不用供他了,家裏暫時沒什麽花錢的地方。再說,我借你錢你又不是不還我,我還要賺你的利息了。呵呵。”

李聞達就答應了收姐夫的錢。他內心深深感激着姐夫的雪中送炭,心裏也明靜如水,姐夫能這樣慷慨,必定是獲得姐姐的同意的。姐姐從小就對他百般照顧,小時候就給他洗衣服縫衣服擦屁股,現在他危難之際,又願意這樣幫他,李聞達不知道說什麽好。

中午在姐姐家吃了飯,躺在客房裏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姐姐把幾萬塊錢塞給了他。李聞達把錢收下,對姐姐說:“把紙和筆拿來。”

姐姐問:“幹什麽?”

“你拿來就是。”

李聞達倚在書桌上,用他龍飛鳳舞地筆體寫了一張欠條。

欠條

今三弟李聞達借姐姐李莉紅肆萬元人民幣整。

****年*月*日

李聞達

李聞達把欠條硬塞給姐姐,說:“等我緩過來了,加倍還你。”他臨走前問:“我姐夫呢?”

姐姐說:“去那邊的盲人按摩所按摩去了。”

“外面天這麽涼,他不是感冒着呢麽?你不要讓他老瞎跑。”

“按摩所就在咱家對面,你看。”姐姐用手指着窗外,“就在那兒。”

“哦。”

李聞達想再說點什麽,終究沒能說出口,“姐姐。”

“嗯。”

“那我走了啊。”李聞達緊緊着攥着包裏的錢,心裏百感交集。

姐姐站在陽臺上,目送弟弟離開。她看見弟弟略顯佝偻的身影一如當年他們的父親,這讓她心裏湧上一股酸水,他驚奇地發現原本的那輛黑色奧迪不見了,她只看見一輛十分顯舊的桑塔納從大門開了出去。

那輛屁股上帶着疤的奧迪,已經被李聞達低價出售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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