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動
S大這邊,李念君來到食堂,才發現忘了帶飯卡。
“又要麻煩人家了。”李念君想。
現在還不到六點,大部分學生上課的上課,玩耍的玩耍,食堂裏的人寥寥無幾。
來到一個打飯的窗口前,窗口裏面走過來一個長相恬靜的女生,她皮膚白皙,眼睛大而炯亮,笑着的左臉頰上有一個海螺一樣的酒窩,年紀看起來和學生們相仿。
“想吃點兒什麽呢?”她身着學校餐廳的藍色工作服,脖子上圍着一條青綠色的紗巾。
李念君看了看透明玻璃下擺放着的花花綠綠的菜,不自覺地咽了一口口水,他的确是餓了。他撐起一個笑臉,對着女孩兒說:“我今天又忘記帶飯卡了。”
女孩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說:“沒事兒。和以前一樣,改天再刷。”
“唉,老是忘記帶,我都不好意思了。”李念君說。
“行啦,別不好意思,知道你不耍賴。記得哪天有空再來就行了。”女孩兒說。
“那必須的。”李念君回答,“那我不客氣了。”
女孩兒笑而不語。
“茄子絲兒還是那麽鹹嗎?”李念君打趣道。
“啊?”隔着一層玻璃,她沒能聽清。
李念君微微彎下腰,對着玻璃牆底下傳菜的縫隙說:“我說茄子絲兒是不是還是那麽鹹?”
女孩說:“呵呵,今天的菜還是那個老師傅炒的,那個師傅年紀大了,口味特別重,所以,今天估計還是老樣子吧。”
“呃……你可不可以和那位大廚說說,讓他老人家少放點鹽……”
“你這可是難為我了,我哪敢跟人家比劃。”
李念君說:“嘿嘿,跟你開玩笑的。其實這菜還是很不錯的,要不然我也不會常來。”
“記得帶好你的飯卡。”女孩說。
“嗯。”
李念君有一個習慣,那就是吃飯的時候胡思亂想,正因如此,他吃飯特別慢。
這個看起來和李念君比較熟的女孩兒,并不是什麽做兼職的學生,而是正兒八經的餐廳服務員。李念君自來到大學以後,就經常在這個窗口吃飯,這個女孩兒就是負責這個窗口的服務員。
女孩兒要比李念君小一歲,長得一張娃娃臉,這使得她在周圍那群五六十歲的老太婆中間變得異常顯眼。女孩兒時常給李念君打飯,久而久之,他們就熟悉了起來,在打飯照面的簡短時間裏,微笑着交談幾句,中間隔着那層透明的玻璃牆。
李念君常去她那兒吃飯,免不了有因為人家長得漂亮的嫌疑,但更多的只是巧合。女孩兒是偌大校園裏的又一群體,雖然和李念君同踩一片土地,但卻完全是另一個社會層面,他們的生活充滿了交集,但卻只需要把笑臉留給對方,別的都是多餘沒有意義的。因此,不論李念君每天心情好不好,只要去女孩兒那裏打飯,都會抛開心中的種種不快,去和她聊幾句。他時常忘記帶飯卡,女孩兒就自作主張,讓他打上飯先走,之後李念君再來補上。
李念君知道,并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和這個漂亮的打飯姑娘熟悉,還有好幾個學生和他一樣,時常在打飯的時候跟女孩兒閑聊幾句,這很正常,李念君對此也毫不關心。
從許多次的交談中,李念君對她有了些許了解。正如他所預料的,這個女孩兒不是本校勤學儉工的大學生,只是一個普通的工作人員。
“你是咱們學校的學生?”李念君曾今這樣問過她。
“我不是。”女孩兒笑笑。
問到這裏,李念君沒有再問下去。
在小本生意裏,恐怕賺學生的錢是最容易的。學校的超市,餐廳,澡堂都是搖錢樹。要能把學校的餐廳承包下來,殊不知可以賺多少。S大的餐廳按窗口承包,至于承包給誰,走什麽程序,其中的水有多深,外人很難看清。
女孩兒告訴李念君,他們的這幾個窗口都是同一個老板,這個老板自稱和學校的某個人物有親,所以承包了下來。女孩兒以及這裏的所有員工,都是老板的同鄉,都是老板在承包了餐廳之後從家鄉拉攏來的。這使得李念君恍然大悟,怪不得經常聽到他們用李念君似懂非懂的方言大聲交談着什麽。
李念君估計,女孩兒可能上完了初中或者中專什麽的,就不再繼續上學,而是出來工作謀生。這麽早就不上學的事情在城市可能比較少,但在農村卻屢見不鮮。李念君是縣城人,離農村比較近,加之又有很多親戚還都在農村,比如他大爺,奶奶,他也時常去村裏,因此對農村比較了解。他的不少兒時玩伴,或是老家的鄰裏,不少孩子也都早早放棄上學,當李念君在求學之路上胡亂游蕩之時,他們已經融入社會,在各式各樣的工作崗位上忙碌起來。
但李念君不會去問這些,這只是他的推測。
有一次周末,李念君在學校大門口取快遞,看到一個異常熟悉的面孔在學校門前的燒烤車邊等燒烤,他看了個看,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那張臉也看着他,走到他身前,笑着問他:“你幹嘛呢?“
這時李念君才突然想到,這不就是餐廳裏那個漂亮的姑娘嗎?嗨呀!
“我取快遞。“原來李念君看慣了也只看過她穿工作服戴工作帽的樣子,今天她留着頭發穿着便裝出來,還真認不出來了。
女孩兒手挽着另一個女孩,估計也是餐廳裏的職員。李念君問:“你要出去嗎?”
“嗯,出去一下。難得今天有空,去買點東西。”她回答。
“是這樣啊。那你,去吧。”李念君說。
女孩兒揮揮手說:“那拜拜。”
李念君拿着取好的快遞轉身剛走,女孩兒在身後喚了他一聲:“嘿!。”
“怎麽啦?”
“順便問你一下,你知道你們學校附近有花鳥市場沒有?”
李念君轉身過來,頓了頓說:“我的名字是李念君。”
兩個女孩兒相視一笑。
“花鳥市場,還真有。”李念君說,“從校門口車站,坐310,到交警支隊,再步行二十分鐘就是。那裏,我去過。”
“遠嗎?”
“得一個多小時吧。”
“這麽遠,那我就不一定去啦。餐廳還得早點回去呢。”
李念君沒再說話。
女孩說:“那再見了。上次你欠的錢還沒刷卡呢。”
李念君很不好意思,說:“呀,我都忘了,今晚就去!”
女孩說:“你可別再忘了。”
李念君問:“你叫什麽名字?”
她回過頭來說:“我叫左曉馨。”
不過那天晚上,李念君還是忘了去刷卡。再後來,雙方誰都想不起來了。
此刻,李念君坐在餐桌上遠遠地看到,絡繹不絕的人群陸陸續續地走進餐廳吃午餐。左曉馨把脖子上的紗巾摘了下來,戴上了白綿料的口罩和帽子,看來一天中最忙碌的時段要開始了。她親自為每一個站到他面前的學生打飯,簡明扼要地交談,動作麻利地用手指在刷卡機上“砰砰砰”地摁出幾個數字,偶爾還要幫忘記價格或者是根本不會使用刷卡機的幾位老職工刷卡扣錢。左曉馨面無表情,口罩帽子還有斜劉海幾乎要把她的臉全都擋住了,唯獨從剩下的那雙滴溜溜轉的黑眼睛中,才能辨別出她。
她是一個多麽有生機的花季女孩兒,但此刻竟然只剩下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就是左曉馨的自我嗎?
淹沒在人海裏,找不到屬于自己的身位,只能像水滴一樣被大海融化,成為最透明和最平凡。但渺小與無窮的對比之中,幸好還有那雙眼。
李念君在心裏默問:“左曉馨,又或者是別人,能從熙熙攘攘的人群裏看到我嗎?”
迷茫是學生的通病,李念君或許就是其中病入膏肓的人。
本學期期末,李念君認為自己和上學期相比,并沒有什麽長進。
俗話說:“臨陣磨槍,不快也光。”稀裏糊塗地上了一段時間自習,表面上把課本翻了一遍,實則是水過地皮濕。上自習的目的并不是為了學習,李念君為的是給自己找個事兒做。
那天下了課,剛剛上午十點,李念君便和劉陽河去了圖書館,學到中午十二點,他們又準備一起去吃飯。出了自習室,劉陽河去上廁所,要李念君先去外面等等他。
剛出圖書館門口,李念君就聽見有人喊他。
李念君一看,原來是金希。仔細一想,可是有日子沒見她了。
“我沒看錯吧?念君。”金希打趣道,“你什麽時候也來圖書館來了?哈哈,我猜猜,你一定不是來學習的,難不成是陪美女來的?”
李念君呵呵一笑,摸摸後腦勺說:“陪美女?我記得從前的确是陪一位美女上過自習。”
金希意識到這說的正是自己,說了聲:“讨厭。”
李念君說:“我閑着無聊,就來和同學上上自習。這不正好也要考試了嗎?”
“嗯,不錯。”金希右肩上挎着一個紅色的皮包,從那個耀眼的品牌LOGO上看去價錢不菲,她頭發上的大波浪似乎比先前少了許多,只不過發根處被染上了一層淡紅色。
“最近怎麽樣?”金希問他。
“還行吧。就那樣。你呢?社團還忙嗎?”李念君說。
金希說:“忙。新來的那個指導老師是個瘋子,布置了那麽多的任務。一個節目審核上沒完,一句臺詞要改十幾次,這兒也不行那兒也不對,而且還摳得要死,一分錢都不願意花,真是氣的我夠嗆。”
李念君說:“唉,看來我及時退出還是很明智的。”
“對呀,太明智了。早知道我也退了,現在也根本沒什麽耐心參加那些活動了,還不如呆宿舍歇着呢。”金希嘆了口氣。
就在李念君和金希閑聊之時,劉陽河從圖書館走了出來。他四下裏找尋,看到李念君和一個女孩兒說話,再看這女孩兒,便覺得有幾分眼熟,想來想去一拍腦袋,這人劉陽河認識。
“金希?”
李念君和金希順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不是別人,正是劉陽河。
“怎麽,不認識我了?”劉陽河對金希說。
“是你?”金希吃驚道,“劉陽河。你怎麽會在這兒,你也是S大的?”
劉陽河說:“是的呀。我一直都是S大的。真沒想到,你也是S大的。”劉陽河拉着李念君說:“你們也認識?我和他一塊兒來上自習的。”
李念君笑笑:“嗯。金希我早就認識了。你們是?”
金希說:“他是我高中同學,不,是高考複讀班的同學,那時候我們是同桌,你不記得我跟你說過嗎?”
李念君回想,金希的确是跟他說過高考複讀班有個同桌的事兒。“原來是這樣。那你們都不知道你們是在一個學校嗎?”
劉陽河說:“這個真不知道。高考完以後,大家都沒有再聯系,再加上我的手機丢了一次,同學們的電話號碼都找不到了,想聯系也聯系不上。”
“後來我也換過電話號。”金希補充道。
“真是沒想到會在這裏碰見你,別說,我都快認不出來了,你和複讀那會兒變化太大了,就和變了一個人似得。”劉陽河對金希說。
金希說:“哪有那麽誇張,你怎麽還是那麽愛開玩笑?還有,你倒是一點兒沒變,來我瞧瞧。”金希做着打量劉陽河的樣子,看了幾眼,說:“嗯。果真還是老樣子,就是頭發留長了點兒,我怎麽覺得個子也長了?”
“不可能吧。我都多大了,哪裏還會長個子,該不是你又變小了吧。”劉陽河說。
這話李念君聽起來沒什麽大意思,卻逗得金希直笑,因為他們複讀的時候就常常比個子解悶兒。如今時隔兩年,舊話重提,其中的滋味恐怕只有當事人可以理解。
金希和李念君久別重逢,像是有說不完的話。站在一旁的李念君卻越來越尴尬,除過尴尬,心裏竟然泛出醋意。但他告誡自己,在這種方面絕不能小肚雞腸,況且自己也沒什麽理由吃醋。
等等,李念君想。剛剛的那種感覺是那麽得似曾相識,不禁讓他想起了他高中時候暗戀過一個同班女生。那個女生性格非常活潑,每當她和別的男生談笑風生的時候,他的心裏就會出現這種感覺。
這種感覺太糟了。像背着大山行走,像淌着深雪跑步。心髒像快要爆炸的氣球,眉頭像七纏八繞的繩結,真恨不得一口氣跑上山巅上去怒吼。
當然,李念君現在倒不至于那樣,只不過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着實驚了他自己一番。
他默不作聲地盯着她,看她笑,聽她說話,不知不覺間心跳就越來越快,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站在這裏,然而對他而言,有些事情在那一個瞬間,發生了質變。
他忽然間願意承認一些從前模糊不清的想法,并且期望在某些方面獲得一些改變,這不僅僅是發自內心的簡單的需求,還是一種夾雜着顫抖的狂熱。
人的眼神是有氣味的。金希聞到了李念君眼中的氣味。她若有所思,在和劉陽河敘舊的片刻間隙裏,看了李念君,但李念君像賊一樣地避開了。
不由分說,她懂那種惶恐的眼神。
李念君不知道胳膊該往哪裏放,手往兜裏揣的時候摸到了自己的手機,就拿出來看,正好發現有母親的未接來電,索性走到一旁去打電話。
李念君聽着電話“嘟嘟”聲音的同時,看到劉陽河和金希在互留電話。
“喂,媽,怎麽了。”李念君問。
“唉。”
“怎麽了。”
“出了個麻煩事兒。你爸被公安局拘留了。”
李念君平靜地問道:“我爸他怎麽了?”
“他偷稅漏稅,被拘留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