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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放

十一天以後,李聞達被釋放。

他從拘留所出來的時候,邋裏邋遢,面容憔悴,眼袋黑沉沉的,頭發似乎也白了很多。接他的是妻子蘇麗蘭,兒子李念君,開車的是老朋友孫衛國。

他摸了摸兒子的頭,飽含深情地說:“頭發長了,該理了。”他快有三個月沒見過自己的兒子了。

李念君看着父親說:“你也是。”

蘇麗蘭抹了一把眼淚,悄悄地背過身去。

孫衛國把車開到了一家發廊,李聞達和李念君便相跟着進去理發。

父子倆并排坐下來,面前是半人來高的鏡子。理發師開始理發的時候,整個店裏靜悄悄的,只能聽得到剪刀“噌噌”的聲音。

李念君在鏡子裏看見了父親,他閉着眼睛,微微皺着眉頭,眼角和額頭的皺紋像溝壑一樣硬生生尖突突的。在李念君的印象裏,李聞達要比現在的樣子年輕好多。但人何嘗不是這樣在無聲無息之中變化着容貌呢?最後被冷不丁地察覺到,使得衰老仿佛是一夜之間發生的事情。

和父親這樣一起理發,是從來沒有過的。他只和父親一起坐過車,一起吃過飯,別的似乎就什麽都想不到了。但盡管如此,此刻看見父親稱得上狼狽不堪的樣子,李念君內心仍舊感到很難受。他對于父親,或許不像和母親的感情那樣鮮明而直白,然而卻也是實實在在存在的。畢竟,血緣的關系讓他不論是從那種角度出發,都不能不對身邊的這個男人這個共處二十年的男人懷有深厚的感情。

記得小時候,別人常常會這樣問小孩子。爸爸和媽媽,你和哪個更親?李念君總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說媽媽。如果現在有人再這樣問,答案依然是媽媽,但他卻不能再對父親置之不理了。

這是兒子對父親的原諒,或許也是父親選擇的改變。

李聞達閉着眼睛突然說道:“念君。”

“嗯?”

“多會兒去學校?”

“明天考試。今天下午就得走。”

“爸爸就不去送你了,讓你孫叔送你去吧。”

“可以。”

李聞達說:“你媽有跟你說我什麽嗎?”

“沒有吧。”

“沒跟你說我什麽?沒說我壞話?”

“我媽挺着急的,沒說。你喝的藥還是她托人送進去的呢。”

李聞達若有所思道:“噢。”

“爸,你染個發吧。染黑。”李念君說。

李聞達睜開眼看了一眼鏡子裏的自己,愉快地說:“好呀。”

李念君理完發出來,父親還在裏面。母親和孫衛國坐在車裏說話。

“林老板說是他的關系,雷明達說是他的關系,還有幾個人說是他們的關系,最後到底是誰的關系,咱們也不知道。不過反正,人是弄出來了。他欠的稅也沒幾個錢,罰款一交,人家就不再追究了。但是那些人為什麽突然間抓人,還是不清楚。”孫衛國對蘇麗蘭說。

“誰這麽缺德。”

“這麽多年在生意場上混,得罪的人多了去了,保不準是哪個人想報複咱們。”

“衛國,還有那個楊蘭的事兒。”

“嫂子,您可別在問我啦。我真不認識,聞達和我走得近,但那方面我還真不清楚。您有什麽話就直接問他吧。”孫衛國說。

“既然你不想說,那就算了。”蘇麗蘭看見兒子走了過來,話題便就此打住。

蘇麗蘭問:“你爸呢?”

“還早呢。”李念君說。

李聞達頂着一頭的染料,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唉。

他在內心裏似長河淌水一般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背上有個地方很癢,李聞達背過手試着去抓癢,左伸右探,上咧下扭,手臂貼在圓滾滾的身體上可就是夠不着,最後反而弄得自己氣喘籲籲。李聞達無奈地笑了出來:“真是老而無用呀。”

在拘留所呆了十多天,睡在硬床板上,每天都會腰疼失眠,有時候還會做惡夢,在半夜裏驚醒,滿頭大汗。李聞達這是第二次進拘留所,上一次還是在二十年前,那時候做生意和別人有矛盾,在街上打群架鬥毆被抓。這次進拘留所李聞達倒也不害怕,剛進去前兩天他還上串下跳急不可耐,但到後來他卻完全放松了下來,閑雲野鶴一樣,享受起了這難得的安寧時光。

他無聊的時候就瞎想,就回憶。把自己從小到大的事情從頭到尾回想了一次,他挨個兒捋了捋自己的小學同學,初中同學,高中同學,想想他們現在在哪,在幹什麽,還有各種工作過的崗位,做過的生意,去過的地方;這些東西就像一個線頭,一旦拽出來就沒完沒了,人也會發了瘋一般不把這段思緒扯完便不罷休。

李聞達不僅對自己的人生路程做了全面的回憶,而且還想了下半輩子做了安排。他的計劃是忙到五十五歲左右,那時候兒子也成家了,自己就完全退休,開個棋牌館,每天打打麻将玩玩牌,到了晚上和妻子繞着友城散步。一有空就出去旅游,不光去國內,還要去國外。每年冬天最冷的時候,就去三亞度假。

可是距離這樣的日子還有将近十年。

李聞達望了一眼孫衛國的汽車,看到烈日下戴着墨鏡的蘇麗蘭拿着一張傳單扇風。

這讓他又想到了楊雲。

他搖了搖頭,臉上是難以捉摸的表情。實際上,一個多月以前,他已經和楊雲徹底斷絕了關系。

楊雲曾今一再要求把李聞達給他的那套房子寫成自己的名字,這種要求在近來李聞達生意受挫之時被提到的次數更多了。李聞達一直沒有答應,他甚至有想過缺錢的時候把房子賣掉。

但事情在他還沒安排之前,就發生了變化。有一天,楊雲一改常态,收起了平時溫順的模樣,和李聞達吵了一架。她說自己無名無份跟了他這麽多年,什麽都沒有,為什麽不能把房子給了她,她連哭帶嚎,說自己多麽多麽傻,說李聞達多麽多麽沒良心。

“你就這樣對我的,你晚上睡得着嗎?”楊雲歇斯底裏地喊着。

“我要是不這麽做,遲早有一天,你李老板還會把我掃地出門的!“楊雲癱坐在地板上。

李聞達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一句也不回答,一聲也不吭。他感覺他對楊雲的許多行為都産生了不好的預感,楊雲在他心裏的印象逐漸偏離了原來的軌跡。打電話不接,接了哼哼呼呼不說話;有幾次他來了家裏,楊雲甚至都徹夜不在家。

女人就是女人。不,□□就是□□。

“給你吧。”李聞達默默地說了一句。

楊雲盯着李聞達,頓時不哭了。

幾天後,他們辦理了手續。之後的一段時間,李聞達沒有聯系楊雲,楊雲也沒有聯系他。某一天李聞達估計楊雲那裏的米快要吃光了,就買了一袋去給楊雲送。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扛上樓去,李聞達的鑰匙卻怎麽開不了楊雲的防盜門。

“砰砰砰”他敲了三下。

開門的是一個小男孩。兩個人都愣住了。

片刻後,從屋內走出一位男士,他抱起小孩兒說:“請問你找誰?”

李聞達放下米,說:“楊雲。”

“哦,你說楊女士啊。她已經把房子賣給我了,她說急用錢,就賣的很便宜,我們就很快辦了手續。”

李聞達面無表情。

李聞達把米扔進了垃圾堆,打楊雲的電話得到不再服務區的語音通知。他開車去了楊雲她女兒的學校。他想找她女兒問問。但學校辦公室查了半天說根本沒有這個學生。楊雲的女兒他是見過的,那麽也就是說,楊雲告訴她的學校是假的。

至此,他終于放棄再尋找楊雲。他把車停在路邊,靠着車座上吸煙,楊雲不是友城人,也不是雙夕人,據她說她的家鄉是省內離這裏很遠的一個地方,他淡然地接受了事實:楊雲走了,在他不足以成為她的靠山的情況下,永遠消失了。

李聞達突然很後悔把房子寫給她,真是一個錯誤的決定。他時常在心裏咒罵自己,連給兒子成家的房子都抵押出去的情況下,他竟然把另一套房子白白送了出去。

但他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麽楊蘭會給妻子發那樣的短信。是在報複他嗎?就算他和楊雲之間沒有愛,但是有仇恨嗎?

他每個月都會給楊雲錢,楊雲生活的一切開銷都是他負責,但為什麽楊雲的妹妹楊蘭會那樣做

他很難相信這是楊雲指使的。他記得一年前,楊蘭曾今找過他一次,還說要請他吃飯。楊蘭的目的是向李聞達借錢,她說自己的丈夫有困難,希望李聞達幫他,楊雲也向他求了情。但那時候李聞達在為開工廠籌錢,就委婉回絕了此事。後來得知,楊蘭借錢是為了他吸毒的丈夫。他的丈夫在不多久以後,跳河自殺。

或許是這件事情讓楊蘭對自己産生了厭惡,因此才會在這種情況下,給自己原本就亂七八糟的生活再添一亂,以此達到她損人不利已的扭曲心理?

但這些問題對李聞達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這次進局子,證明了他在工商稅務部門的後臺已經失去了作用,并且很有可能是別人放棄了他,看來有時候沒有交情只有交易也是靠不住的。

頭發染完了,李聞達對着鏡子看看,果真是染得烏黑油亮。他喊來了蘇麗蘭付錢,蘇麗蘭仰着頭看了看李聞達,說:“不錯。像個五十歲的老頭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聞達笑着,笑着,笑到皮膚僵硬,再也笑不出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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