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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

友城。

李聞達抽着煙,喝着酒,獨自一個人坐在定東石材廠寂靜的生産房裏。他每喝一口酒,就發出“哈”的聲音,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品出酒的香醇與濃烈。

本來還有一些熟肉和涼菜,但已經都被李聞達吃光了。這頓午餐看來是準備要喝飽的。

今天是工作日,但廠裏卻一個人都沒有。那些長着血盆大口的機器們,現在像冬眠的熊一般,一動不動一聲不響地靜放在廠房裏,不通電,他們就是死物。地上還七零八落地扔着各種石材料,白的灰的黑的,長的方的圓的,空氣裏滿是石頭粉屑的味道。窗戶被風刮得直響,仿佛不聽話的小孩兒拽着母親的手臂在不停地搖晃。“啪啪”,拍打鋁合金的聲音從四面八方襲來,搞得李聞達有點心煩意亂。

電話響過三聲,李聞達放下酒杯,接起了電話。

“聞達。”

“嗯。”

另一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們不接我電話。媽的。那個死老頭子,真不是個東西。”

李聞達不說話。

“我再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找到他。能找到的話,我再好好問一問。”

李聞達說:“嗯。你盡量吧。”

電話被挂斷。李聞達突然感到一陣困意,就想直接趴在桌子上打個盹。風越來越大,窗戶的噪音也變得更加劇烈,李聞達抄起地上的一個空酒瓶就砸向了窗戶,瓶子被摔的粉碎。 “煩死老子了。”他倒頭又睡。

李聞達行賄的計劃失敗了。不光失敗,他的錢還都打了水漂。據雷明達說,他把一部分錢先給了自己認識的一個領導,剩下的錢再由這個領導遞給相關的人員。錢都花了出去,但令李聞達着急的是再過幾天工程隊就要開工了,他們卻根本沒有要用他的材料的意思。李聞達趕緊讓雷明達去打聽,雷明達給老領導打了電話,領導說,錢該給誰他都給了,有好幾個還是市裏剛下來領導,但最後決策者們決定将所有的訂單都交給市裏幾家規模較大的廠,別的貨源一概不要。這個老領導退了三萬塊錢給了雷明達,說其他的錢都散出去了,根本拿不回來。

這個結果像晴天霹靂一樣,讓李聞達難以接受。他把最後的一線生機都賭在了這顆救命稻草上,但沒想到的是,這顆稻草竟快要成了他的上吊繩。

事情發展到這裏,李聞達徹底絕望了。他的廠子除非出現奇跡,恐怕是誰也無力回天。他最發愁的不是要倒閉這家規模不大的工廠,而是那些一屁股又一屁股的外債。他預料自己在接下來的一些年裏,會窮的一塌糊塗,這樣的情況将會是有生以來最嚴重的一次。

說不定哪一年還可以東山再起,誰又敢說不會呢?李聞達這樣想。

但擺在眼前的事情又讓他難以承受。李聞達先賣了廠裏的機器,這些機器其實都是半新的,但只要是二手貨,就賣不了什麽好價錢,甚至有幾臺機器連賣都賣不出去,最後他只得忍痛割愛,把它們廉價處理掉了,另外他還把一些存貨退給了廠商。李聞達用這些錢補發了工人的工資,還了一部分賒賬。廠房的房租還沒到期,他計劃盡快轉租出去。

至于他自己,他想先休養一段時間。雖然該做的事情遠遠沒有做完,可是他太累了,這種疲勞感似乎發自骨髓深處并且無法修複,就像拉直的彈簧一樣,超出了彈性限度,變成了一條扭曲的鐵絲。他必須好好地鬧一段時間,玩一段時間,把煩惱全部抛開,把包袱全都扔掉,他只想這麽做,誰都阻擋不了,并且他一刻也等不及了。

反正是還不了錢,銀行貸款想怎麽催就怎麽催吧,親戚朋友的欠條就繼續攢着吧,黑道的高利貸盡管來人逼債吧。李聞達還想,走到這一步,都是自己意氣用事,一意孤行,愚昧無知。他良心發現,認為最對不起的就是蘇麗蘭和李念君。可是他明白的太晚了,妻子已經被他傷害,兒子已經長大成人,而自己卻同時辜負了他們。

自作自受,李聞達在半睡半醒之間對自己說。他今天上午在家裏,把最後的情況告訴了妻子,但妻子竟然什麽話都沒有說,一句話都沒有說。她為什麽不說話呢?她為什麽不像從前那樣和自己争執?李聞達在夢裏不停地這樣問自己。他夢到蘇麗蘭站在自己面前,前一秒還對着自己哈哈大笑,下一秒卻又哭得淚流滿面,哭過之後又笑,笑完了又哭,他想走到妻子身邊去,無奈腳卻有千斤重,根本擡不起來。他拼命地拔腿,費勁九牛二虎之力。

李聞達突然驚醒,一頭冷汗。電話在直響。

“喂?”

“聞達,這邊兒開了個局子,你說你想玩兒幾天,過來嗎?”孫衛國說。

“等着,我這就過去。”

李聞達定了定神,打了個噴嚏,一腳踢開地上的空啤酒瓶,接着給妻子發了條短信,說今晚不回家了。

他和孫衛國先是吃飯,後是洗澡按摩,晚上又約了人去孫衛國家裏通宵打麻将打牌賭博,一直玩到天亮,有幾個人困倦不堪回家睡覺去。而李聞達則又拉着孫衛國去山上玩,看了日出,聽了雞叫。李聞達對孫衛國說:“過幾天準備和老婆出去旅旅游。”

“你?”

“嗯。你說去哪兒好?”

孫衛國笑了笑。“去國外吧。你要躲,就躲個幹淨。”

“哪個國好呀?”

“哪個國遠,哪個國就好。”

兩人在山尖上大笑起來。

從山上下來,孫衛國連着打哈欠,眼角裏滿是眼屎。李聞達連着打噴嚏,他說:“一定是昨天在廠房裏着涼了。”他摟緊衣服,打了一個寒顫。

“呦。”孫衛國摸了摸李聞達的額頭,“你一定是着涼感冒了,昨天還通宵!我陪你買點藥,快回家歇着吧。”

到了藥店,李聞達死活不下車,說:“你看着幫我買點兒就行。”

孫衛國拗不過他,只好一個人進了藥店。

李聞達就縮在車裏等着。這時才七點半,太陽越爬越高,氣溫漸漸升了起來,車裏變得悶熱難耐,李聞達便推開車門站到路邊透氣。

他看到一只小狗挨個兒在路邊的樹底下撒尿,一路從遠處撒到車旁,它翹起腿撒完尿,不走,反倒是站在原地瞪着李聞達看,李聞達也瞪着它看。

人狗對視,誰也看不出對方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他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暈眩和惡心,眼前黑一片亮一片的,感覺像小時候雷雨天氣裏老家那盞忽明忽暗的電燈泡,他的身軀失去了只覺,只是隐約聽見那只小狗叫了起來。

他像塊磚一樣倒了下去。

“李聞達!”

這是他聽見的最後的聲音。

當孫衛國在清晨空無一人的公路上把車開到一百二十邁,馬不停蹄地把李聞達送到急診室,并且把皮包裏的現金都拿去交了費用以後,他才想到要給蘇麗蘭打電話。

一切發生的太突然了。他買好東西剛出藥店的門,就看見李聞達動也不動地躺在地上,像暈倒了一樣,但直覺告訴他,真實情況并沒有這麽簡單。他跑過去抱起李聞達,怎麽叫也叫不醒,掐人中也無濟于事,孫衛國發現他的嘴邊有嘔吐物,地上也有,頓時感到情況不妙。他立馬招呼了幾個晨練的人把李聞達弄到車上,一腳油門開向醫院。

給蘇麗蘭打的第四個電話才被她接起,這麽早她一定還在睡覺。

孫衛國把情況通知了她以後,蘇麗蘭雲裏霧裏一頭霧水,還在問他:“你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這種玩笑能開嗎?你快來縣醫院吧,路上再取點錢,我等你的。”

蘇麗蘭這才終于相信。她大腦一片空白,本能地想要思考些什麽,卻什麽都想不來,她後頸變的麻麻的,渾身的肌肉也僵硬起來。她夢游一樣地穿好衣服,用冷水抹了一把臉,就打車去了銀行,銀行還沒開門,她在ATM機上一次一次地取出了總共兩萬塊錢,出租車便又往縣醫院馳去。

到了醫院,在一層急診室門口找到孫衛國,蘇麗蘭依舊驚魂未定,他把一沓錢往孫衛國手上送,說:“我就取了兩萬,夠嗎?”

孫衛國說:“暫時夠了,現在還不需要,我先給你墊上了。聞達在裏邊呢,醫生說是腦溢血。”孫衛國把錢還給蘇麗蘭。

蘇麗蘭跟着醫生護士做了一些交表簽字的手續。她看了看急診室,紅燈亮着,她不知道該怎麽想象李聞達魁梧的身軀躺在急救床上的情形。昨天他不是還好好的嗎?為什麽突然會腦溢血。

對了。他是“三高”病人,而且從不對自己負責任,大吃二喝,抽煙飲酒,通宵熬夜,還不吃藥,更嚴重的是壓在他神經上的那些巨大精神包袱。在他的血液沖破他的血管之前,這些不都在日積月累地侵蝕着他的身體嗎?就像河水的決堤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是長年累月的結果。

孫衛國把事情的過程詳細地向蘇麗蘭解釋了一遍,并且把錯攬在自己身上,說他不應該帶李聞達去通宵。但思緒混亂的蘇麗蘭已經顧不得說什麽客套話,他暫且把滿腔的焦慮和怨氣發洩在孫衛國身上。

“天天嚷着要賺錢要發家,現在好了。賠的連棺材蓋兒都買不起了,現在人又成了這個樣子,是死是活都說不準。竹籃打水一場空。”蘇麗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眼眶發紅,“你們男人不管不顧的,最後一撒手沒事兒了,倒是躲了個幹淨。平時怎麽說都聽不進去,自以為是,還不領情,我……唉。”

孫衛國說:“嫂子,你不要着急了。這年頭,誰都有說不出口的苦衷啊。聞達雖然平日裏忙些,可是私下裏經常跟我念叨你和念君呢。他也是沒有辦法。”

蘇麗蘭盡量使自己保持冷靜克制情緒,她閉起眼睛做了一個深呼吸,流轉在肺裏的空氣帶走了身體裏的一部分燥熱的溫度,這才使她的理智逐漸恢複。

“他更念叨他外面的那些小女人吧。”蘇麗蘭說。

“嫂子,事情到這一步了我就跟你實話說吧。聞達以前是跟一個女子走得挺近的,但我保證,他們早就不來往了,早就斷絕關系了。”孫衛國誠懇的說。

“行啦,我不想聽他的那些破事兒了。”蘇麗蘭把手腕上的一個镯子摘了下來,裝進皮包裏,“衛國,你是個好人。這麽多年,他就你和明達這麽兩個知心朋友,尤其是你。能有你們在身邊,也算是他的福氣。”

“我們只是做一些朋友該做的。你說大了。“孫衛國說,“你還是通知一下聞達的家裏人吧。不管出什麽事,也得有他們在場,你得給他們個交待。”

“你說得對。”

于是蘇麗蘭給李聞達的大哥姐姐妹妹打了電話,突如其來的噩耗讓他們每一個人都感到萬分震驚。當蘇麗蘭給李聞達的大哥通了電話以後,她實在沒有勇氣再把同樣的話對其他人重複。她明顯感覺自己在通知大哥的時候,聲音是顫抖的。于是,她只好讓大哥去代他通知別人。

蘇麗蘭最後想到了李念君。她斟酌了半天,還是放棄了給兒子打電話。蘇麗蘭不知道為什麽這樣做,她本能的直覺告訴她,李念君将會見到他活生生的父親,今天注定不是他們生離死別的時候。

漫長的等待似乎永遠不會結束。醫院裏的氣味和濕度,光線和聲音,以及所有人匆忙的腳步,捉摸不透的表情,還有斷斷續續的言語,都把每一分每一秒拉長了。

李聞達的姐姐李莉紅是最先來的,他住在友城縣的另一個鎮,在她之後來的是李聞達的大哥。但在妹妹還沒來之前,醫生就已經摘下口罩從急救室出來了。

還好。李聞達幸運地保住了自己的性命,脫離了生命危險,現在正處于昏迷狀态。還算孫衛國及時把他送到了醫院,沒有錯過最佳搶救時機。但醫生說了,患者可能會有比較嚴重的後遺症和并發症,需要長時間的恢複,具體能恢複到什麽程度,因人而異。

家人的心終于稍微放松了下來。

蘇麗蘭回頭看時,發現孫衛國早就在身後的一排椅子上躺着睡着了。她叫醒了孫衛國,把結果告訴了他,孫衛國激動地說:“真是老天有眼啊,我就相信他能挺過來的。”

蘇麗蘭說你一宿沒睡,還是趕快回家休息吧。

孫衛國說:“好,我就不在這兒給你們添麻煩了,李聞達醒了我再來看他。”

蘇麗蘭又交了醫院的各種費用,因為醫生說李聞達還需要手術治療,在腦血管裏做支架。家裏人商量了一下,決定由妻子蘇麗蘭,大哥李偉強,姐姐李莉紅,輪流陪護。妹妹工作比較忙,實在不能呆在醫院。

經過醫生的同意,家屬獲得了探望病人的機會。一家人靜悄悄地走進李聞達的病房,看到的是李聞達安詳的面龐,就和睡熟了一樣,可是誰又能想到就是這樣一個人剛剛經歷了生死之難呢?

大哥坐在床邊的凳子上,他欣慰的神情覆蓋了原本那屬于農村莊稼人臉上特有的滄桑烙印,他掏掏口袋,習慣性地想抽一支煙,但又忽然住了手。姐姐和蘇麗蘭站在一旁,姐姐皺着眉頭,她想起了幾個月以前李聞達給他打欠條的情形,不禁心頭一陣難受。

這時,妹妹和妹夫終于趕到。妹妹輕輕地推開門,一看到躺在床上的李聞達就捂着嘴流起淚來,姐姐用嚴厲的眼神示意她安靜,她再看了李聞達一眼,忍不住轉身出去了。在四個兒女裏,李聞達和妹妹的年齡差距最小,小時候是最好的玩伴,因此他們的感情比別人的更深厚。

相對而言,蘇麗蘭要複雜的多。

不一樣的關系注定了思考的差異。大哥姐姐妹妹是李聞達的血緣親人,他們的親兄弟成了這樣,自然心痛。但作為妻子,作為真正意義上要和李聞達共度此生朝夕相處的妻子,她反而難以只用悲傷來作為自己的情緒。

別人可以哭,哭完了,便會繼續回到原本的生活裏去。但蘇麗蘭不可以,李聞達的事件讓她無法再回到過去的生活當中,他的餘生在此處變換了行跡,而蘇麗蘭必須陪他一起走,這是他的哥哥姐姐們無法替代的。

蘇麗蘭對将來的生活産生了疑問和害怕,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做好準備來挑起家庭的重擔,此前她對此毫無經驗。一想到日後舉步維艱的日子,她就立馬變得煩躁不安起來,她看着李聞達的臉,埋怨老天。

就在她難以接受這種局面的時候,她想起了自己的兒子。的确,不管發生什麽事情,兒子總會在她身邊,兒子是會和她患難與共的親人,是她的精神支柱。這讓蘇麗蘭或多或少有了一些勇氣,她總算明白,自己和李聞達共同的美好期望都寄托于他。

幾分鐘以後,護士進來要求家屬離開病房。大家悄悄起身離去,蘇麗蘭走在最後,她在關門的時候透過門窗不情願地看了李聞達最後一眼,用指甲掐了自己一把,生疼的感覺證明這不是一場夢境。

既然不是夢,那麽我想我已經做好面對現實的準備了,蘇麗蘭內心對自己說。

之後,妹妹夫開車帶蘇麗蘭回家去取一些陪護的生活用品,因為陪護的主要任務要還是在她身上。大哥在農務不忙的時候可以接替她,姐姐倒是可以常來。

經過商量,大家決定暫不把情況告訴李聞達的母親,畢竟老人家年紀不小了。

一直到晚上,大哥才坐公交車回了家,就像他來時那樣。姐夫也把姐姐接走了,走之前還硬塞給蘇麗蘭一些錢。妹妹夫婦兩個和蘇麗蘭在醫院周圍的餐館吃過晚飯之後,也開車回了雙夕的家。

等蘇麗蘭送走妹妹回到病房的時候,護士告訴她,李聞達醒了。

她走到李聞達床邊,李聞達微微睜着眼,看起來很虛弱。他的眼神缺乏活力,像一個老頭。他的臉上流露着困惑的神情,但疲憊的面部肌肉似乎不足以有足夠的力量把這種困惑的神态完全展現出來,這使得他的樣子分外難看。

蘇麗蘭輕聲問:“怎麽了?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李聞達還是同樣的表情。

“你病了。你還記得發生了什麽嗎?”

還是沒有任何變化。

“你通宵,喝酒。”

“孫衛國帶你來的醫院。”

李聞達像是一個植物人。

“腦溢血。”

“沒事,死不了。”

“你哥哥姐姐妹妹們來過了,呆了一天,明天還會來的。”

“這事兒你哥說先不告訴你媽。”

“平時叫你注意身體,不聽。你以後還敢不。”

“唉……。”

“你看看你。”

“不行就還是睡吧。”

李聞達就那一張表情,微弱地動了動眼皮,然後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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