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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星期以後,李念君才得知父親病重的消息。
他來到離S大只有半小時車程的醫院時,仍然不敢相信母親在電話中對他所說的一切,直到他看見躺在病床上用疲憊眼神盯着他的父親時,他才不得不接受了事實。
李聞達脫離了生命危險,但腦溢血使他遺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其中半身不遂和語言功能障礙最為嚴重。他失去了自理能力,同時也無法說話。
李念君盡管很震驚,但卻在極短的時間內平穩了自己的情緒。他神色淡定地坐在父親床邊,李聞達拉着他的手,想要說些什麽,卻說不出口。
這些天,蘇麗蘭和大哥姐姐一直輪流照顧着他,他不能行走,只能在別人的照顧下吃飯睡覺拉屎撒尿。
李念君在母親的要求下喂了父親一些水,父親喝了半碗之後就睡了覺。蘇麗蘭把兒子叫到了門外,把事情的經過向他說了一遍。
李念君沒有表情,他對母親在事發兩個禮拜之後才通知他這一點上也沒有任何意見。就算過半年再通知李念君,估計他也沒有異議。
“這段時間我和你大伯他們一直都要在醫院,你在學校好好的,自已管好自己。”母親說。
“哦。”
“他的廠子已經倒閉了,剩下的一些事情我托你姑父去幫忙。”
“嗯。”
“你能不能不要老哼哼,這麽大的人了,別老要我操心。你最近在學校沒什麽問題吧?”
李念君呆如木雞地看着地板,像是在想什麽心事,母親的話絲毫沒有聽進去。
蘇麗蘭用指頭頂了他腦袋一下,責問道:“我跟你說話呢?你在想什麽呢?”
“啊?”李念君回過神來,“呃,學校?沒事。”
“考試作弊的那事兒,打聽見有什麽路子了嗎?”
“沒有。”李念君搖搖頭。
母親嘆了一口氣。
“媽。”
母親看住李念君。
“我覺得我上學已經沒有意義了。”
蘇麗蘭沒有回話,這樣的話使她分外傷心。
“我沒有學位證,将來就算畢業了,也什麽都不是。我什麽也沒學會,到現在沒認真上過一節課,沒仔細看過一次書。我挂了很多科,挂的比過得都多。你知道我和我周圍的一些人每天都在幹什麽嗎?”李念君說,“除了正事兒,什麽都幹。”
“你為什麽不好好學習呢?”
“我已經學習了二十年了。現在我,喪失了一些東西。”
李念君回頭看了一眼病房內的父親,說:“我們學校上一個假期給大家布置了一些所謂的社會實踐調查作業,課題很多,有什麽城市農民工子女受教育情況調查,什麽城市交通壓力狀況分析與解決,我們班的課題你猜是什麽。
“中國人的信仰狀況調查。我不明白老師為什麽非要把這種國家領導人也解決不了的問題給我們去研究。盡管老師的要求很高,但絕大多數同學還是在自習室裏就很快把調查報告寫完了,最牛的是連調查問卷都是現場設計的。我抄了同學的,同學也是抄了同學的,但最後大家都合格了。
“後來我發現,對我們來說,可能除了卷子上的題,其他的都不算作業。原來這就是大家的信仰。”
母親若有所思地問:“你想說什麽。”
“我本來想問問我爸他的信仰是什麽,但現在他無法回答我了。”
李念君的筆記本電腦前段時間壞掉了,CPU被燒壞,宿舍樓下修電腦的小夥子說換一個這樣的CPU只收他1000元。
家裏沒有閑錢給他,他也深知這一點。如今情況已經不一樣了,他們家現在的唯一經濟來源是母親,但開銷卻有他和父親這兩個大坑。如果再算上父親的債務,估計他們家會揭不開鍋。
李念君只好把陣地轉移到網吧。學校周圍的網吧和飯店一樣多,網吧老板和飯店老板都深知,學生的錢是最好賺的。吃個飯,上個網,正是許多學生們的生活軌跡,現在李念君也成為了這樣一類人。舍友已經不願意再多說他,大家都明白這已經無濟于事。
長安網吧,四十二號機,就是李念君的“禦用座位”,只要他願意,他可以在這裏一連坐上好多個小時,中間甚至連廁所都不去。
學校裏五花八門的事情總是層出不窮。例如有朝鮮青年足球隊來S大進行友誼賽,把S大踢了個5比0。某學院畢業生因找不到工作跳樓自殺,生前留下長達三萬字的遺書,稱死前唯一的遺憾是沒能見到日全食。還有本校校長在學期伊始之時被升遷出任教育部門領導,原副校長提升為校長,馮瑜說這個新校長姓高,是個腦殘。
在新校長上任以後,學校領導層掀起了一陣整頓的熱潮。先是一連好多位主任被撤,接着重要崗位的人員變更也開始進行起來。據馮瑜打探回來的內部消息說,這是姓高的在清除前任校長勢力,意圖建立自己的“王朝帝國”。
之後,罵姓高的校長變成了馮瑜的日常功課,有事兒沒事兒罵兩句,飯前便後罵兩句,甚至連說夢話都罵。
李念君問崔景升為什麽馮瑜這麽恨校長。崔景升解釋說,這個姓高的校長是學校的一個教授,大家說他其實是個剛正不阿的人,他對前任校長在學校裏種種腐敗的做法不滿意,上任以後便進行了整頓,這讓一些既得利益者們很不爽,便造謠了一些莫須有的罪名中傷他。馮瑜是學生會還是團委的什麽幹部,以前老師們照顧他,他的考試從來不用擔心挂科,老師通通給他搞定,但現在不好使了。你看,前幾天他剛挂了一門課,你說他能不罵嗎?
李念君恍然大悟。他在這邊挂得都要斷片兒了,馮瑜卻能在那邊盡付笑談中。他忽然感覺自己簡直可笑到無以複加,難怪馮瑜看不起他,他真是孤獨風中一只特立獨行的蠢豬。
在網吧,時間總是過得很快,也使人變得健忘,容易忘記一些不願意想起的事情。例如金希是怎樣和劉陽河甜甜蜜蜜的,父親是怎樣躺上病床的,自己是如何丢掉學位證的,以及,今年的期末考試又要來臨了。
每個人在他自己的生命歷程中,或許都會經歷幾次低谷。這些讓人失意的日子在到來時往往無聲無息,并且在不知不覺中就把人變成了一具失去勇氣和戰鬥力的空殼,人會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前路,只能在黑暗中自暴自棄。
要想走出低谷,只能自己拯救自己。
不過李念君還沒能完全意識到這一點,他只是怕。他怕當最壞的結果發生在他身上時,自己無法承擔起那種壓力。
因此,在李念君S大的最後一段時光裏,他曾今想做過改變。在他無法理解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的時候,在他的身軀無法支撐起自己的心靈的時候,在他本該最燦爛的生命遭遇陰霾的時候,他曾今想改變過。
他試圖從黑暗中走出來,一步一步地走出來。于是他有那麽幾天,沒有再去網吧,而是背上了書包。他也滿懷希望地翻開課本,嘗試去理解那些電路圖和數字,他也希冀着自己可以改頭換面,以這裏為起點,就像頓悟了什麽似的,整個兒形勢就能好轉起來。
可是,亡羊補牢,為時已晚。回頭的時機早已經流失,他這一次必須要接受代價。
他已經無法像個正常人一樣呆在教室了,那些桌椅不是他所能适應的桌椅,那些書本不是他所能看懂的書本,那些空氣不是他所能呼吸的空氣。雲朵變成雨水,就再難以回到天空了。
李念君在兩天之後終于放棄,無論是心智,狀态,還是氛圍,他深知自己已脫離了原來的生活。他選擇用舊方式把剩下的時間熬過去。
盡管這樣,但潛藏在他心裏的這一絲絲能量,将會被保存下去。像火種一樣,靜默着等待複蘇的時刻。
姓高的新校長為了整頓學風,在本學期初制定了一套嚴格的制度改革。其中和學生有關的包括:修不夠學分不予畢業,學分挂夠上限的予以開除。加大對招生階段的把控,杜絕一切金錢手段;建立良好的考試考場秩序,加大對作弊行為的處罰;着重開展社會實踐活動,提高學生綜合素質;完善實驗室建設,保證實驗次數的提升和內容的高質量,提高學生動手操作能力。
遺憾的是,李念君直到最近幾天才得知了這些消息。這些消息在剛開學那會兒就登在學校官網上了,但誰會無聊到去看學校的官網呢?馮瑜或許會,但馮瑜并沒有通知過他。告訴他的,是劉陽河。
考試周快要來臨的時候,崔景升幫他出主意,說自己可以給他傳答案,不管是發短信還是傳紙條都可以,就連一向反對作弊的武天茂都發了話,說可以給李念君發答案,保準他通過。
李念君說:“你們幫了我這一次,那下一次呢?我只要再挂幾分就達上限了。聽天由命吧。”
崔景升很着急,問他:“你就這樣放棄了?這可不是鬧着玩兒的,你會被開除的李念君。”
李念君無奈笑了笑,不知道該如何對答。
考試周還沒過去,之前幾門考試的成績就已經錄入了教務系統,李念君的挂科分數已然達到了學校标定的上限,盡管幾門科目的考試還沒進行,但學校的教務管理系統已經把李念君的名字标為了紅色。
作為既因為考試作弊而被取消學位證,又因挂科太多被拉入紅名單的第一人,李念君用親身行為給學校的學風整頓活動找到了突破口,學校的辦事效率從來也沒有如此高過,在放假的前一個禮拜,班長馮瑜親自從學院教務處領來了給李念君的退學通知書。
當李念君接過通知書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已經不會呼吸了。他暈乎乎地躺在床上,脖頸一直發冷,胃裏一陣痙攣,沒忍住就吐了一地。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吞吞吐吐對大家說:“我要和你們說再見了。”
一個禮拜後的清晨,李念君帶着行李走出了宿舍樓。
李念君面向S大金碧輝煌的校門,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幾年前他曾帶着憧憬和興奮來到這裏,然而今天,他卻不得不要帶着所有的行李離開。他仿佛一夜之間老了一百歲,卻又在執拗地期待一個新的未來。
本來不該是這樣,他想。但宿醉的痛楚感不斷的提醒着他,你要提前結束在S大的生活了。
幾個朋友站在校門前用一致的目光看着他,道別的話已經說完,現在他們要目送李念君的離去。李念君環視一圈,沒有看到她的身影,心裏不自覺的擰了一下。姑父從背後走來,幫他從手裏接過一個行李箱,對他說:“走吧,念君,走吧。”
他鑽進一輛半舊的黑色桑塔納3000,在清晨的淡薄曦光中,走了。
7點鐘,市民們忙碌的一天即将開始。寬敞的街道會在半個小時之內變得擁擠不堪,公交車站也會人山人海。學生們穿着校服吃着早餐走向學校,白領們繃着臉走進電梯。公園裏最早出來晨練的大爺們已經牽着他們的狗準備回家了,可老太們還在戀戀不舍的為集體大合唱做最後一次的排練。
太陽在高樓的一側升起,初夏的炎熱讓大地升溫。
李念君對開車的姑父說,我已經很久沒有起這麽早過了。
被S大勸退,強制搬離學校,值到此刻,李念君才真正的接受了這個事實。就像非得有雨水滴在臉上,才會相信真的在下雨,如夢如幻的感覺終于随着今晨的露水消散。在一個禮拜前接到這個通知,他并沒有吃驚,因為根據學校的制度章程,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需要時間整理東西,辦理手續,需要時間和精力去和不忍分別的人們道別,他甚至覺得留給他的時間有些短。
漫長而難忘的一個禮拜像是他人生的最後一幕戲,他在一個禮拜內擠光了所有的牙膏,塗光了所有的洗面奶,花光了飯卡裏所有的錢。他的舍友看着他的時候,眼睛裏總是飽含了難以名狀的情愫,這讓他總是不由的強顏歡笑,仿佛在說:“沒事。我沒事的。”散夥飯吃了一頓又一頓,他和即将畢業的大四學生一起流淚。飯桌上他成為了中心,大家都在說:“讓念君先點菜,讓念君多喝點。”就好像自己是一個罹患絕症的病人,在享受最後的晚餐。
連班主任都找他了,他堅信在這件事之前班主任可能根本不認識他,但現在,輔導員的電話經常打到他的手機上,或是安撫,或是鼓勵。班主任會說:“這件事裏有我的責任,有我的責任。”也會說“人生的路還很長,不要氣餒,啊,你還很年輕嘛!”朋友們在得知李念君被勸退的消息後,有的也會打來電話,而李念君所要做的,就是一遍又一遍的重複那些話,去解釋事情的緣由。
在這個學期的期末,他成了焦點,他不知道在這種境遇裏該如何架構自己的表情,一次他在宿舍的樓道裏和一個同學說笑了幾句,他就聽到了隔壁房間裏有意壓下來的交談聲,“你看那個傻逼,勸退了還一副開心的樣子。”
李念君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麽心情,因此也就不知道自己該是什麽樣的表情。他就這麽面無表情的過完了一個星期,被他的姑父接走了,他知道,他父親是不可能來接他的。
當一個人要離開一個熟悉的地方的時候,他的目光就會變成一種第三人稱式的審視。這種審視甚至可以讓人觀察他自己。除去照鏡子,李念君從來沒有用這種眼光觀察過自己。當他走在校園裏的時候,他的意識仿佛能像靈魂一樣跳出自己的軀體,從天空俯瞰所有人,他能看見自己的背影走在路邊,看見他長着白頭發的後腦勺,看見他那雙黃顏色的人字拖;他的意識繼續向高處走,他看見了學校食堂灰色的房頂,他甚至可以摸到那幢十二層教學樓牆上的空調排風扇,他發現整齊的街巷和樹木就像售樓部裏邊的沙盤模型;他還能看見整個城市,看見聳立的高樓大廈和遠方青綠的田野地,而自己早就變成了一個不起眼的小點……這時李念君的心底總是油然而深出一股渺小感,這種渺小感讓他的胃裏不斷的反刍罪惡的漬水,卻又給了他難得的心理安慰。
胡思亂想之中,姑父的桑塔納已經開到了市區的外圍,從市區邊緣回家,開車只需要40多分鐘。市區的外圍已經顯示出了發展滞後的特點,相比于市中心的繁華,這裏不得不說有些狼狽:待改造的棚戶區,破舊的街道,髒亂的綠化帶,以及飛揚的塵土。這是三線城市發展不平衡的诟病所在。李念君想,友城也比這裏好。
姑父的桑塔納顯然沒有走上回家的康門路,看起來他像是要去辦什麽事,李念君也不想問,繼續坐在汽車後排玩手機。他點開了手機通訊錄,翻看那些保存在手機裏的人的名字。有些名字好像自從添加進手機以後,就從來沒有撥過號,甚至有個別的名字根本不認識。李念君聚精會神地思考着這些名字,每浏覽過一個名字,他就在腦海中回想關于這個人的一切,他是如何認識他的,他又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他現在在哪裏,在做什麽,如果我此刻給他打電話,又該聊些什麽。
李念君很認真的完成了這個工程,每一個名字都讓他想起一段過去,初中的快樂回憶,高中的辛酸歷程,父親冷峻的臉頰,母親微紅的雙眼,還有親戚們的背影,朋友們的笑容,一一在眼前浮現出來。
最後,他删掉了通訊錄裏大約一半的電話號碼,他估計自己永遠也不需要這些數字了。
李念君覺得記憶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清晰過,或許當一個人結束了一段旅程之時,就注定要開始一段回憶。他短暫的人生影像如血液一樣流淌在大腦裏,占據全部的思維空間。
他感覺到脖頸已經開始滲汗,陽光開始刺眼,他把車窗搖了起來。
清晨的涼意已經不複存在,現在,炙熱的夏日來臨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