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馨
“我喜歡藏獒。你看那一只,黑毛的那一只,你瞧瞧那爪子有多大。絕對能贏。”
“藏獒怎麽了,以我之前的經驗來看,藏獒最後基本上都拿不了冠軍的,還是外國狗靠譜。”
“你們兩個別争了,比賽要開始了,郭司,你要是下注還來得及。”
王一坤用手指了指下注臺,李念君和郭司順着指向看到了一個身穿白色寬松背心的中年男人,他把買家下注的錢收到身旁的盤子裏,并在他的大簿子上做好登記,最後發給下注人一個帶號碼的手牌。幾個小姑娘手忙腳亂地把所有的百元大鈔和散碎零錢規整地按照面額大小用橡皮筋捆好,像剛從銀行取出來的那樣。那個擀面板一樣大小的盤子裏,已經花花綠綠地放了很多疊人民幣。
“我爸說了,只允許我看,不讓我賭。”郭司說,他白胖的臉頰上滲出了些許汗珠。
“我爸還不讓我看呢,我不都來了嗎?”王一坤說。
郭司說:“算了吧,下次再說吧。那個收錢的男人認識我爸,萬一他告訴了我爸,我可就慘了。”
空氣越來越悶熱,會場上卻依然人山人海。整整一個下午,李念君滿耳朵裏都是人聲和狗吠。在這個塵土飛揚的鬥狗會場上,有販狗的商人,有看熱鬧的觀衆,有想賭錢的競猜者,還有找狗配種的狗場老板。
不知道郭司為什麽會對這樣喧嘩暴力的地方情有獨鐘。早在去年,他就曾說過要帶李念君和王一坤來看鬥狗,但出于種種原因沒來成,正好這個夏天三個人都有了空,他便熱誠地叫大家過來看。王一坤和李念君都是第一次來,雖然難以掩飾心中的好奇和興奮,但鬥狗場上的血腥暴力以及糟亂無序也使他們有些反感。但郭司卻似乎很享受,他說一看到兩只猛犬相互厮殺,他就很興奮。
李念君覺得郭司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樣子很像一個日本人。
鬥狗場在外市的一個村子裏,名叫憲瓦村。這個村子每隔一段時間都會舉辦鬥狗比賽,以此可以獲得一些門票收入賭博收入等等。這一賽事是近兩年才流行起來的,大部分人都沒見過鬥狗,因此每次比賽都有許多從別的地方慕名而來的人。
顯然,李念君就是其中之一。今天是本季度倒數第二場分賽,在比賽中獲勝的狗将有資格參加總決賽,如果最後獲得冠軍,就會被冠以“犬王”的稱號,這無疑會給狗主人帶來豐厚的經濟利益。
最後一場對決是一只黑藏獒和一只叫不來名字的狗,聽周圍的人說,那是一只外國鬥犬。
看臺下面已經聚集了大量的人群,看臺被鐵絲網包圍着,防止鬥犬襲擊觀衆。裁判敲了一錘鑼,比賽便開始了。
兩只狗被主人放開缰繩以後,就像見了殺父仇人一樣撕咬在一起。翻來滾去,你來我往,時不時發出怒吼,倘若有精彩的動作出現,看臺下的人群中就爆發出一陣叫好聲,這時,郭司就像看偶像的演唱會一樣也跟着叫起來,而李念君和王一坤只是默默地看着,對周圍人們的亢奮嗤之以鼻。
十幾分鐘後,外國狗不敵藏獒,穿着短褲的裁判宣布藏獒獲勝。輸掉比賽的老板垂頭喪氣,拉着他的愛犬下了臺,用水給狗頭洗傷口。而黑藏獒的主人則是滿臉笑容,開心得不得了。他的狗可以在下次比賽中繼續出戰,挑戰“犬王”的稱號。
比賽結束後,贏錢的人歡樂,輸錢的人失望。看臺周圍的人群逐漸散去,今天的比賽已經全部結束,郭司感嘆道:“真過瘾。”
就在散場之際,李念君無意中游離的目光似乎突然間發現了什麽。他從鬥狗場徑直穿過,再次确定自己沒有看錯。郭司和王一坤遠遠地跟在他身後,喊道:“你要幹什麽去?”
李念君沒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他在一輛灰色面包車旁拍了拍一個人的肩膀。
面前一個女孩兒轉過了身,恬靜單純的面孔再熟悉不過。
“你好呀,左曉馨。”李念君笑着說。
左曉馨顯然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他,她難掩吃驚的神色,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所以,你就是這個村子的喽。”李念君問。
“沒錯。”
“那和你一起在學校的那些人們,也都是這裏的?”
“都是這裏的。”
“這裏離我家也不是太遠,坐車一個小時就來了。”
“以前來過麽?”
“以前聽說過,但是這是第一次來。”
“只是一個又小又破的小村子罷了。”
“我覺得挺好的,這比賽就很好看嘛。”
王一坤和郭司在一旁站了些許時分終于走了過來,郭司說:“念君。這位你也不給我們介紹認識一下嗎?”
于是李念君把左曉馨拉倒兩人面前,他指着兩人說:“這兩個是我的朋友,郭司,王一坤。”
“這位是左曉馨,是我在學校認識的朋友。”
郭司瞧見左曉馨長得好看,本性難改地就想搭讪。“美女,下一次比賽是什麽時候啊?”
“兩個禮拜以後。”左曉馨腼腆地回答。
“兩個禮拜以後你還來嗎?”
“我爸爸在場子上管下注的事情呢,我應該會來吧。”
李念君說:“那個是你爸?嗯,我們剛才看到了。這個工作應該很有油水呀。”
“他只是替人收錢罷了,哪有什麽油水。”
郭司又說:“那這麽說來,原來我爸爸認識你爸爸,我爸爸經常來這兒看比賽,姓郭,不信你回去問問你爸爸,他保準知道。”
“嗯。”
郭司還想繼續,但王一坤插了話說:“念君你先聊,我和他去那邊轉會兒啊。”說完,就拉着郭司往另一邊走,搞得郭司一頭霧水。
王一坤對郭司耳語道:“別說啦,人家姑娘對你沒興趣。”
左曉馨看着王一坤和郭司走遠的背影說:“他爸爸姓郭?”
“是呀。他姓郭,他爸爸能不姓郭嗎?”
“我知道。鬥狗的時候,經常有一個姓郭的男人來,每次下注都是上千塊,出手很闊氣呢。”左曉馨說。
“呃,那個就是他爸。”
“不對呀,李念君,今天就是九月一號了,今天開學,你不在學校怎麽會在這裏?”左曉馨滿臉疑惑。
李念君嘴角微微翹了翹說:“學校?我去學校幹什麽。”
“你傻掉了?去學校上課啊。開學第一天就曠課?至于嗎,鬥狗很有意思嗎?。”
一位大叔牽着一只長毛的大狗從兩人身旁經過,大狗東倒西歪,像是喝醉了酒。李念君看到它的頭上有一個大傷口,血和塵土覆蓋在傷口上,顯得格外猙獰。
“那你呢?我還想問你呢。你現在不也應該在學校上班嗎?”李念君問。
“我不在那裏上班了。我早就不幹了。”
“怪不得後來我總看不見你呢。為什麽?”
左曉馨似乎有點不情願說,臉上一副嬌憐的神色,讓人不忍再問下去。
“你不想說就算啦。”
左曉馨沉默無語。
“我呢,我被學校開除了。”
左曉馨擡頭看着李念君,以為這是他開的玩笑。
“你就胡說吧。”
“真的。”李念君嘿嘿一笑,“的确是開除了。成績太差,學校再忍受不了我了,就把我開除了。”
左曉馨噎了一口氣,說:“你真讓開除了?”
“嗯。”李念君随意掃視着周圍,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麽,“都兩個多月了。”
左曉馨痛心地說:“你說你,大學這麽好的機會你都不好好珍惜,有多少人想上都上不了。你知道嗎?我有一個願望就是想上大學。”
“哦?是嗎?希望你上過之後還能這麽想。”
“身在福中不知福。”
“既然如此,那你當初為什麽不繼續把學上下去呢?”
左曉馨說:“我初中畢業後考不上高中,分數差太多。花錢的話家裏也負擔不起,上中專什麽的話我家裏人又說沒用,後來他們就讓我打工去了。”
“那你也是這樣想的嗎?”
“和我一起初中畢業的,有一個我的好朋友。她家裏富裕,畢業後去了一個中專,中專畢業後又上了一個培訓學校,現在她在市裏當白領,我只能在過年的時候才能見她回家裏來一次。我覺得你比她更有前途,但是現在你竟然被開除了。”
“……”
“我有一個親弟弟,比我小八歲。家裏是準備要供我弟弟的,而不是我。”
“原來是這樣。這才是原因吧。”
“重男輕女嗎?也不是,主要是家裏條件太差了。”
李念君說:“那這些年你也幹了很多工作吧。”
“是。有時候在家裏呆着,呆久了就去找工作。周圍的市縣我都去過,可是都做不長久。剛開始我年紀太小,很多工作我媽都不允許我做。現在大了,很多工作我媽同意我又不願意了。”
“學校這樣挺好的地方你都呆不下去,說明你挑得細。”
“不是我挑得細。”
“那是什麽?”
“說來話長了,你要聽嗎?”
“我想聽,只要你不介意說。”
左曉馨說:“你還記得我以前跟你說過的事兒嗎?學校那幾個窗口的員工都是同一個老板,那個老板是我們村的,員工也都是他從我們那兒拉來的。”
“我記得。”
“所以,裏面的人大部分我都見過,面熟。後來隔壁竈房裏來了幾個新來的,都是年輕的男孩。我認識他們,他們是住我們村北面的,我家在西面。那群人都是些小痞子,小時候就整天幹壞事,煽風點火,打狗偷羊,長大了就是一群無賴。近幾年不知道他們在哪學了廚子,就一股腦兒都來了學校。這其中還有一個人根本不會做飯,純粹是來打雜的,我估計是托了老板的關系進來湊數混吃的。他們剛來的時候還挺安穩,熟悉了環境以後就原形畢露,遲到早退,不好好幹活,經理說他們也不聽,還頂撞。後來他們開始招惹我。”
“那我理解,他們指定是覺得你長得好看。”
左曉馨拍了李念君一巴掌,說:“那你找我說話也是因為你覺得我好看?”
“不是!是你那兒做的飯好吃。”
“你還聽嗎,不要開玩笑。我不想開玩笑。”
李念君嚴肅地說:“聽。你說,我聽着呢。”
左曉馨說:“他們有事沒事就來找我說話,說的東西也特別輕浮。我不想理他們,可他們纏着我不放。上班的時候還好說,下了班就更麻煩了。我和一個女孩兒住在學校的職工宿舍裏,那個女孩兒我記得你見過的,那次在學校門口遇見過你,記得嗎?那群無賴也住在宿舍裏,只不過和我們不在一層。他們整天在宿舍裏喝酒打牌,要麽通宵不回來,也不知道去哪了。有時候他們就敲我的門,不過我從來沒開過。那個不會做飯的人最麻煩,後來就開始動手動腳。我在食堂端東西,他就過來彈我一下頭,我在幫別人切菜,他就過來捏我一下臉,我在收拾東西,他就過來摟我一下。我罵他,他還笑嘻嘻的。下了班回到宿舍,有一次在樓梯上遇見他們,他們一群人就把我圍住不讓我走。他好像是那群人的頭,他們起哄說,說猴子親我一下就讓我走。我才知道他叫猴子。當時我怕死了,還好和我同住的女孩兒來了,把他們狗血噴頭地罵走了,我才哭着回到了宿舍。
“那天以後,這群人就開始說我裝。他們臉上的嬉笑沒有了,都是惡狠狠的表情。你不知道,不光那個人一個,他們一群人都姓猴。我們村有十幾個姓,姓猴的最多,都是本家,他們勢力最大。在村裏,拉幫結派講勢力特別重要,勢力小的就沒話語權,出個什麽事情也沒人幫你,只能啞巴吃黃連受人欺負。我們姓左的人最少,人又都老實,根本就是弱者。你知道我爸為什麽會在鬥狗場上收錢嗎?不是因為有能耐,就是因為老實,不會投機,別人放心。他們仗着家裏勢力大,愈發蠻狠起來。
“而且還都是一群變态。他們竟然還拿我晾在宿舍外面的衣服,雖然我沒有看見,但我知道就是他們幹的。我就當什麽都沒有發生,可你猜怎麽,有一個人竟然對我說,想要拿回來的話就讓我去他們宿舍去要。我呸。不過那個叫猴子的人再也沒有騷擾過我,但我知道他不會善罷甘休的。過了一段時間,他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了,竟然跑來向我道歉,說以前是和我玩兒呢,主意都是他的夥計們出的,和他沒關系。他還把拿走的衣服給我送了回來,我直接扔掉。這個猴子持續了大約有一個月的時間,經常跑來給我送吃的,還想叫我出去玩,但我都拒絕了。他的朋友們說我不給面子,說想和他們好的女的有多麽多,說我天天裝有什麽意思。我真是搞不懂了,他們是一幫子腦殘嗎?”
李念君一言不發地聽着,中間插不上一句話,她感覺左曉馨憋着這些話已經很久很壓抑了。他聽得出字裏行間裏強烈傾訴的訴求。
左曉馨說:“但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有一天下班回家,一開門我就看到了我的室友和他們之中一個人在一起,他們看了我一眼,然後就當沒看見。我只能關上門出去了。等我再回來的時候,宿舍已經沒人了。估計他們出去玩了。我還看見那個男人的襪子脫在她的床上,真惡心。快十一點,我聽到他們回來了,喝了酒,吵吵鬧鬧的。不一會兒有人拍我的房門,力氣很大,我知道是男的送她回家或者順便取他的襪子,我不敢開門,而且我早就把門反鎖了。拍門聲音越來越大,後來感覺有好多人在拍門,我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心裏不住地打顫。第二天早上室友才回來,我們剛開始都沒好意思和對方說話。後來我問她,你什麽時候和他好上的。她說那個男的追她一個月了。我很吃驚,感覺她像一個陌生人一樣,她是怎麽了,我不知道說什麽,也不知道到底是我錯了還是她錯了。”
“到了後來猴子又來找我的時候,我就已經走了,我另一個朋友在學校的朋友跟我說,猴子那天還帶了一束花。”
李念君問:“和你室友好的那個人是猴子嗎?”
“不是,是另一個人。”
“哦。”李念君說,“是這樣。最後你不幹了。”
“是的。”
“這些事情你父母知道嗎?”
“他們不知道。他們都是地地道道的農民,辛辛苦苦從地裏摳出點錢來,艱苦卻簡單。有些事情還是不需要他們知道。”
“世道變得太快了,連你我都跟不上節奏,更何況是他們。”
“我被欺負過,被嫌棄過,被罵過,還被別人扇過耳光,我只能打一份又一份沒有穩定性而言的工作,而且我估計永遠都得這樣,最難受的是,我不是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精彩。有時候自己的心境真的很糟,但我沒有一點辦法。李念君呀,你現在知道了自己有多幸運麽。”左曉馨說。
她本以為李念君會默認她的話,但李念君在深思般的短暫沉默後說:“不。”
“幸運和不幸總是形影不離的。”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