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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院

乘坐郭司的汽車飛馳在望不見盡頭的公路上,車窗四面盡開,呼嘯的風将三人的頭發吹得東倒西歪,眼睛也難以睜開。郭司戴起了一副墨鏡,以免影響開車。

公路兩旁的田野和晚霞交相輝映,紅雲遍天,綠野滿地,融洽地極其自然。車窗經過筆挺的玉米地和低矮的蔬菜地,起起伏伏,讓整個畫面在動态中更顯迷人。

郭司的儀表盤顯示,車速已經達到了八十邁。王一坤頂着風說:“你能不能開慢點?”

郭司又踩了一腳油門。

“我讓你開慢點。”

“啊?”他耳朵裏充斥着的只有氣流的聲音。

王一坤趴到郭司耳朵上喊:“開慢點!”

“哦。”車速這才降了下來。

這車是郭司父親的,因為郭虎剛換了一輛新車,這輛舊的就留給了郭司。郭司的車是這段時間他們出行的必備交通工具。

李念君,王一坤,郭司,現在三個人都不約而同地從校園跳了出來。他們的生活都變成了假期。一個被開除,呆在家裏調整人生狀态;一個想要出國,準備各種材料和考試,一個準備考研究生或者公務員,在考上其中任意一個之前要進行無休止的複習。

很顯然,郭司是出國的,王一坤是考研和考公務員的。郭司出國并不意外,他家庭條件優越,身為局長的父親支付他漂洋過海的費用綽綽有餘。令李念君感到驚訝的是王一坤,他還記得那年假期王一坤對他說的話,他說他想去外面闖蕩。但事實上,他在畢業以後經不住家人的軟磨硬泡,最終做出了成熟卻無奈的選擇。

不多一會兒,郭司把車開到了李念君家,李念君對兩人說再見,獨自一人離去。郭司和王一坤接着向大洋灣小區駛去。

李念君家已經不在大洋灣了。在父親出事以後,家裏需要大量的現金維持生計,這其中不光是定東工廠欠下的貸款債務,還有李聞達住院手術的高額費用以及後續治療花銷。根據與銀行的合同,李聞達的房子已經被拍賣,拍賣金償還掉了銀行的貸款和利息,蘇麗蘭只拿到了剩下的不多點,這點錢又全都給李聞達付了手術治療費用,不光如此她還得再從自己多年的積蓄裏拿出一部分來。

原來的房子已經成了別人的,現在李念君一家住在一個租來的公寓裏。母親是唯一的經濟來源,白天要去上班,照顧李聞達的任務就交給了李念君和奶奶。奶奶在得知自己兒子的情況後,一時間難以接受痛哭流涕,但最終老人家還是打起精神來,自告奮勇要來照顧兒子。

經過近三個月的治療,李聞達恢複地還不錯。拄個拐棍再被別人攙扶着可以顫巍巍地在原地走兩步,但不能多走,想喝水的時候可以張着嘴巴“水,水”的喊兩聲,但仍然是生活不能自理。

李聞達成了這樣,誰也不知道他每天心裏在想些什麽。從表情上什麽都看不出來,從話語上他又不能說話,偶爾有朋友來看望他,他也只是一言不發地盯着人家看,然後在別人的嘆息中慢慢進入夢鄉。

奶奶畢竟是上了歲數的人,一個人照顧李聞達有時候比較吃力,蘇麗蘭便把李念君從飯店端盤子的崗位上拉了下來,要求他回家和奶奶一起伺候李聞達。蘇麗蘭說:“你能端一輩子盤子麽?等你爸爸情況再好點,再考慮你的事情。”

李念君不敢反對母親,他已經沒有再不服從母親的臉面了。盡管從打工的崗位回了家,但李念君心裏很不好受,他希望像傳說中的退學生那樣在退學之後忽然間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來,才發現那些名人傳記都是徹頭徹尾地騙人故事。

總而言之,李念君全家沒有一個人心裏舒坦,每個人都是一肚子苦水。

李念君回到家以後,母親也下班回來了,她買了菜,但從表情看來,母親今天心情不好。

蘇麗蘭說:“晚飯你和奶奶一起做,我有事去你外婆家一趟。”

“哦。”李念君回答。

蘇麗蘭騎着自行車穿過城區,來到友城縣的一個城中村裏。她的母親就住在這個叫西院的城中村。

母親有三個子女,除了蘇麗蘭,有一個大兒子,和一個最小的小兒子。大兒子住在友城縣城,小兒子住在西院。父親在六年以前患病去世,母親一個人住在西院的老房子裏。

今天蘇麗蘭來,是要參與一件大事。

西院這個破舊的城中村在幾年以前就已經開始接受政府和開發商的改造,有的地方修了公路,而有的地方被蓋了房子。前段時間,蘇麗蘭母親的老房子這一片地方,也被一個開發商承包了下來,計劃建造一個高層居民樓小區。這片土地的住戶們将按照面積獲得相應數量的房子。

有的人家分到了六七套甚至更多的房子,但母親的老房子并不大,院子也很小,分到了三套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這本是一件好事,可以一夜暴富,但這家人卻在財産的分配上出現了分歧,并且這個分歧就是蘇麗蘭挑起來的。

按照友城的習俗,女兒在家庭中是沒有繼承權的,也就是說,不管女兒是否出嫁,将來父母的財産和她沒有一點關系。友城的女人們多少年來也一直沿襲着這一傳統,很少有人破環規矩。

因此,母親大哥和弟弟在這三套房子的問題上,也根本沒有把蘇麗蘭考慮進去。他們經過商量,大哥和弟弟各一套,剩下的一套賣掉,錢兩人平分。

倘若沒有發生那麽多的事情,蘇麗蘭也根本不會打這三套房子的主意。但現在情況不一樣,她比任何人都過得慘,他比任何人都需要錢。她顧不上友城的什麽老習俗老規矩,準備向他的家人要上一套房子。

來之前他已經給大哥蘇剛和弟弟蘇雄打了電話,要他們都來母親家。

蘇麗蘭到了母親家的時候,大哥和弟弟還沒來,只有母親一個人。她先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母親。

母親說:“媽知道你的難處。可是咱們這兒你也知道,家裏的東西是沒有閨女的份兒的。”

“媽,你看看你閨女我現在是怎麽活的。男人和個廢人一樣,兒子是被學校開除,家裏就剩我一個人。房子被拍賣還了一屁股的貸款,到現在李聞達還欠着他朋友不少錢,欠條都在我那兒呢,哪天我拿來讓你看看,你給我說說我怎麽辦。現在分了三套房子,咱們家一人一套,不是正好嗎?他們過得又都不差,就不能可憐可憐我嗎?”蘇麗蘭說。

母親說:“媽也心疼你,可你那兩個兄弟什麽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我同意,他們也不同意。”

“媽,你別管他們,就說你同意不同意吧。”

母親怯生生地回答:“我自然是同意的,可是……”

“好,你同意就好,一會兒來了你就這麽說。”

不一會兒,蘇剛和蘇雄腳前腳後地來了。他們臉上都是一副死不情願的樣子,估計他們也知道蘇麗蘭是為房子的事情而來的。

“姐,來了。我姐夫還好吧。”蘇雄打了個招呼。

“老樣子。”

“有空我再去看看他。”

“丫丫和蛋蛋呢?”丫丫和蛋蛋是蘇雄的雙胞胎兒女,還都在上小學。

“我老婆接他們去他姥姥家了。”

蘇剛一聲不吭地點了一支煙,靠在陽臺上吸了起來。

暮色逐漸降臨,蘇麗蘭打開了燈。

“今天來,是想和你們借點錢。”蘇麗蘭說。

大哥母親和弟弟都吃了一驚。

“李聞達開廠子是借的別人的錢,現在他把錢都賠進去了,要錢的每天堵在我家門口。我沒辦法了。”

蘇剛說:“房子不是拍賣了嗎?銀行給的錢呢?”

“是給我了,不過李聞達看病已經都花光了。”

“借了多少?”

“李聞達欠了幾十萬。”

“幾十萬?我和你弟哪有那麽多錢。你哥我就是個開熟肉店的。你弟,你弟連我都不如。”

蘇雄說:“咱哥說的沒錯,這從小到大,一向都是我跟你們借錢。姐,我姐夫之前就沒給你留了點兒嗎?”

“他的錢他自己也留不住,哪能給我留?”

“這話我可不信,我看我姐夫不像是那種不給自己留後路的人。”

“你們以為我跟你們胡說八道呢?這麽多年我從來也沒有求過你們,就只這一次。想當年你們找我幫忙我可是一次都沒推脫過。哥,上次我嫂子動手術是我給墊的手術費吧。雄兒,你買面包車是不是我借你的錢?”

一聽這話,蘇剛不高興了。

“是,沒錯。可你把這些事兒翻出來做什麽,是說我們不是人嗎?幾十萬?”蘇剛搖搖頭,“我現在,連一萬塊錢都拿不出來。”

“雄兒,你呢?”

“姐你這不是廢話嗎?你覺着呢?”蘇雄說。

“好,既然你們都沒錢,那就把房子給我一套吧。”蘇麗蘭說。

大哥和弟弟聽了,心裏都害怕起來。

大哥說:“什麽房子。”

“拆遷的房子。”

“那是媽的房子,你問咱媽。”

“咱媽已經同意了,給我一套。”

蘇麗蘭他媽吓得趕緊說:“沒,沒,我沒說要給……”

“媽!”蘇麗蘭喝斥着,“你怕啥?他們是你兒子!”

“哎呀,房子的事情要慢慢商量,慢慢商量……”母親着急地說。

蘇剛把紅紅的煙頭從陽臺上扔了出去。他說:“麗蘭,你知道的,咱們友城,閨女是不分家裏東西的。”

“是呀,姐。你看別人家,都是這樣。”蘇雄也跟着附和。

蘇麗蘭早料到是這樣。她嘆了口氣說:“我是知道。可你們也替我想想,我得養活李聞達,今後得一直給他看病吃藥,他欠的錢我也得慢慢還。還有我兒子,他雖然不上學了,但我也不能就讓他這樣稀裏糊塗地過一輩子,我還得給他再想辦法,将來他娶媳婦還要買房子買車,找工作也得花錢。就我一個人,你們要我怎麽辦?你們不管我,還有誰管我?”

說完這些話,蘇麗蘭就流出淚來,低着頭眼睛紅紅的,誰也不看。

大哥難過地說:“誰又能比誰強多少呢?誰家過的好我的熟肉肉店開了這麽多年,說實話,也沒掙到幾個錢。我閨女今年都二十八啦,在北京工作四五年了依然只能住在租來的小房子裏,她談了一個男朋友想結婚,這你們也都知道,人家父母跟我商量,說兩家一起出錢給孩子們交個首付,我都答應了。她都這麽大了,再不嫁人能行嗎?你是她姑姑,她嫁不出去你也得着急。要說是為了錢,其實我可是完完全全為了我女兒,你是當媽的,我也是當爸的。”

“是呀是呀,誰不是呢?”蘇雄趕忙跟着說,“我也是為了,為了,我也是為了孩子呀。我家可是有兩個孩子呢,這兩個孩子……”

話還沒說完,蘇麗蘭就打斷了他。“不行,三套房子,一人一套。”

蘇雄悶了聲,轉頭趕緊看向大哥。

蘇剛說:“麗蘭,你別這樣。不是哥哥我不管你,這是兩碼事。事情還要按規矩辦,房子怎麽分還是按照以前商量好的辦法來。日後你生活上有什麽困難需要幫忙,你和我們說,我們不會坐視不管的。”

“不行,三套房子,一人一套。”蘇麗蘭斬釘截鐵。

“你是個閨女,不要給家裏添亂。這事兒沒得商量。你不是要借錢嗎?現在需要多少,我先借給你。”

“呦,剛才不是沒錢嗎?怎麽現在又有錢了?”蘇麗蘭說,“怕我和你要房子?我告訴你,在法律上,這房子本來就有我的,你們不給我犯法。”

蘇雄本來就是個痞子,聽了姐姐這般的說辭,身上那股痞子勁兒就暴露了出來。

“姐,你別扯這些沒用的,你給我聽好了,房子我和我大哥一人一套,剩下的賣了平分,沒你的事兒,聽好了,沒你的事兒!你想都別想!”蘇雄咬着牙說,“全友城這麽大我還沒聽說過哪家的閨女是你這樣的,讓別人知道了,我都覺着丢人現眼。”

蘇麗蘭失望地看着哥哥和弟弟,心裏恨死了他倆。她對母親說:“媽,你能不能做了主?”

母親唯唯諾諾地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看了看大兒子,又看了看小兒子,吞吞吐吐道:“這……,你們不要吵,不要吵,這房子還不知道在哪裏呢你們就吵起來了,诶呦喂……”

“麗蘭,你不要拿媽說事。現在媽是一個人住,可将來她年紀大了,還得跟着我過,是我養活。我的意思就是媽的意思。”蘇剛說。

“你閉嘴。”蘇麗蘭說,“這事兒沒完。反正我現在已經破罐破摔了,你們不顧一家人,好,咱們就撕破臉皮,這套房子我非要上不可,這是遲早的事!”

說完蘇麗蘭就往門外走。

蘇雄沖過去抓住蘇麗蘭的手腕,說:“你什麽意思?你想怎麽着?我告訴你,你在這樣小心我不認你這個姐姐!”

“我呸!”蘇麗蘭啐了一口,“你他媽愛認不認,狼心狗肺的東西。滾!”

蘇麗蘭掙開弟弟的手,奪門而出。

母親坐在沙發上焦急地甩起手來:“你看你看,這是要幹什麽呀,好好的一家人這是幹什麽呦……”

“這要是別人,老子我早就一耳光子扇她臉上去了。”蘇雄瞪着眼睛說。

“行啦!你少說兩句吧。”蘇剛斥責說。

“怎麽,你心軟什麽呀,再心軟房子就被她要走了,老子我可不幹!哥,你表個态,到底房子是誰的。”

“廢話當然是你和我的!別在這廢話了,心煩,回家。”

“回家!。”

兩個人又像來的時候那樣腳前腳後地向外走,母親跟在後面說:“這就都走了啊?吃飯了嗎?你兩個吃了飯再走吧,我下午剛炖了肉,包了餃子呢。”

“這好好的你怎麽想起吃餃子來了?”蘇剛問。

“這不是分了房子嘛,我就尋思着吃頓餃子。前幾天咱們這周圍的人家都吃過了,就差咱們家了。”母親說。

蘇剛嘆了口氣,問蘇雄:“那就吃了再走?”

蘇雄不以為然地說:“也行啊。吃呗。”

“本來想着把麗蘭也叫上的。”母親說。

“你別哪壺不開提哪壺了,媽。”蘇剛說。

于是兄弟二人就留在母親家裏吃起了豬肉餃子。

蘇麗蘭出門以後,便騎着自行車一路往回走,西院村的街道上沒有路燈,四周黑漆漆一片。走到一個轉角的時候,她一不留神就撞上了一塊汽車限寬石,蘇麗蘭直接從自行車上摔了下來,膝蓋上擦出了一片血跡,手腕上也破了,傷口直犯疼。

蘇麗蘭自言自語說:“準是那兩個東西在咒我。”她忍着疼,騎上自行車向家裏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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