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失
從六月到九月,整整一個夏天,李念君在這一百來天的時間裏不斷地進行着反思。
他在模糊不清的記憶裏思考,到底是什麽樣的東西,拉着他一步一步邁出了S大的校門。他記得在學校裏每天就是打游戲,他在電腦前用盡了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這直接導致了他的學業完全荒廢。
那麽,電腦游戲就是造成如今這種結果的罪魁禍首嗎?
不,不對。李念君想。
如果只是因為電腦游戲太好玩兒的話,那為什麽自從離開S大回家以後,他一次都沒有再玩過游戲呢?這不是某些人口中的網瘾這麽簡單,那只是包裹在實質外圍的一層障眼的迷霧。歸根結底,一定是在他的身體裏面,喪失了某些重要的東西。
是奮鬥的目标?是堅定的信心?還是百折不撓的毅力?還是永不言棄的耐力?
這都是些什麽垃圾詞彙,簡直就是高考作文裏的高頻率用詞。
可話又說回來了,這些品質自己真的一樣都不沾。他想,什麽都沒有的自己還是李念君嗎?能證明他李念君的最本質的自我,那個所有品質的根源,它一定在某個地方遺失了。
清晨醒來,時間正好八點。
母親上班之前,已經為李聞達的吃喝拉撒進行了一輪理料,并讓他喝了藥。奶奶做好了美味的早餐,她晨練的時候,從早市買回來了新鮮蔬菜和牛奶。
李念君洗漱完畢,又吃了早飯,強行從奶奶手中接過拖把,把家裏的地拖了一次。這個拖把用的時間太長了,拖布已經掉的沒剩下多少,拖把杆也不好用了。李念君決定去換一把新的。
他對奶奶說,我要去買一把新的。
奶奶說,新的就新的。
靠在沙發上的李聞達用拐杖狠狠地戳着地板,眼神急切而慌忙,一副“不準你換我的拖把”的樣子。
“你的意思是不要換?”李念君問。
李聞達沒有任何反應,虛弱地扭過了頭,不再看任何人。
“行,聽你的。”李念君把拖把放回了原位。
雖然李聞達半身不遂且無法正常說話,但在母親和奶奶的照料下,他依然襯衫西褲的穿着,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今天更是踩上了一雙油亮的黑皮鞋,整個人顯得挺有精神的。
原來今天要有客人來。
門鈴響過兩聲,孫衛國笑呵呵地出現在門外。
“孫叔。”李念君說。
“好小子。”孫衛國打量了一番李念君:“讓我看看,是不是又長個了?”
“沒有。我都多大了,哪還長個呢?”
“那可不一定,我認識一個人二十多歲了還長過個兒呢?就是你爸!。”
李聞達看見孫衛國來了,似笑非笑地動了動臉上的肌肉,并且點頭示意他坐在沙發上。
奶奶端來了水果和水。
自從李聞達從醫院回了家,孫衛國就時常來看望李聞達,但無奈李聞達不能說話,每次都只能坐一坐就離開。
“聞達,最近身體感覺怎麽樣?”孫衛國大聲問,就像是在和一個耳背的老頭子對話。
李聞達嘴角揚了揚,嘴唇亂動一通憋出幾個字:“好……身……體,好……”
“好就行!”孫衛國拿起一個蘋果咬了一口。
他繼續說:“這人呀,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什麽都說不準,真的。你将來保準能好,和以前一樣,別着急,先慢慢鍛煉着。”
孫衛國對李念君和奶奶說:“你們呀,在家多和他說話,他練着練着就好起來了,我老婆在醫院上班,這類病人我了解。這就和教小孩兒一樣,阿姨你帶小孩一定有經驗,有你在,聞達沒幾天就好了。”
奶奶眯着眼笑了起來:“那才好呢。”
“念君,你多扶着你爸走走路,活動活動關節,這也和帶小孩而一樣。”他張大嘴咬了一口蘋果,“小時候你爸爸可是一步一步扶着你學會走路的,現在該你烏鴉反哺的時候了,是不是。”
“嗯。”李念君說。
“你媽上班去了?”
“上班去了。”
“唉,就是你媽最辛苦了。”
李聞達聽着大家說話,可能被說到了痛處,臉上露出了蒼老而悲傷的神色。
孫衛國說:“你準備怎麽辦,我是說既然你不上學了?”
“我媽說先讓我在家跟奶奶照顧我爸,等他身體好點了,再給我找個工作,或者找個什麽培訓學校。”李念君說。
“嗯,也行。你畢竟還小,大學雖說挺好的,但不上就不上了,也不是個什麽事兒。你就先在家裏照顧你爸,将來再說将來的。這不上學的人多了去了,也不見得都混得不如上過學的。不過說歸說,以後可得長點兒記性,也是夠可以的了,怎麽能讓學校開除了。”
李念君沉默無話。
孫衛國的蘋果吃完了,把蘋果核丢進了煙灰缸裏又順手喝了口水。
“我也是才知道。”他又對着李聞達喊道,“雷明達那小子賭博。早就賭上了,我聽人說還欠了不少錢。”
李聞達豎起耳朵仔細聽着。
“我就奇了怪了,那麽聰明一個人怎麽就賭上了呢?他最近來過嗎?”他問李聞達。
李聞達慢慢地搖頭,說:“沒……沒……”
“噢,估計也沒那心思,愁着呢。”
奶奶去了廚房洗早上買回來的菜,李念君陪着兩個大人坐在客廳裏。孫衛國又亂七八糟地扯了一大堆話,臨走之前囑咐李念君帶李聞達去理個發,說他頭發長了。
孫衛國走後,李念君一時間不知道該幹什麽,就在這時,手機響起了郭司的電話,郭司問他能不能出來,李念君說可以。
半小時以後,郭司開着車帶着王一坤,來到了李念君家裏。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