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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竹

在野地裏被打劫以後,李念君才意識到家裏給自己添置一部新手機是件多少奢侈的事情。

郭司第二天就又買了一部新愛瘋,王一坤也換了一個新的,一部手機對他們來說并不算什麽。但即使只是一千塊錢,現在對李念君家裏來說,也有了比一部手機更重要的意義。那是母親多少天的辛勞,是父親多少天吃的藥,數字通通可以被量化,成了李念君不敢面對的等價比。

因此,李念君也沒有買新的,把高中用過的一部舊手機換了個新電池重新拿了出來。

舊物新用,雖然已經異常地落伍,但李念君還是比較滿足的。生活的負擔讓他的虛榮心退居幕後,責任和擔當走上了前臺。

他想起了高中時代,每天在學習之餘就是用這臺手機聽歌娛樂放松。那些年目标明确,思想單純,行動迅速,精神抖擻,真是人這一生中不可多得的青春時光。

但後來的事情卻徹底颠覆了他原來一切的努力。站在今天的結果來看,他前二十年所奉獻努力的唯一事業——學業,已經在他離開S大的那一刻失去了意義。這樣看來,他似乎白活了。那麽,自己究竟在這二十年裏,做了些什麽。

父親在這二十年裏,先從一個東拼西闖的愣頭青變成了一個富有的小老板,又從一個富有的小老板變成一個賠光了生意的窮光蛋。這二十年裏,他從一個小夥子變成了中年人,從一個強壯的男人變成了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老頭。

看看,這二十年裏父親都幹了些什麽,李念君想。李念君瞧了一眼坐在沙發上聽廣播的父親,父親目光呆滞,像是在思考人和宇宙的關系。

倘若在父親能夠在二十年以前得知自己現在的這幅摸樣,不知道他會作何感想。

但他還是不忍心就這樣簡單地定義父親的人生,自己憑什麽只從結果看意義呢?這樣做無論是對誰,都太不公平了。不管結果怎麽樣,只有父親一個人經歷了那個過程,他在那個過程中所經歷的一切,收獲的一切,付出的一切,開心的和心痛的,後悔的和遺憾的,都是他真真切切走過來的。難道只因為結果,就可以把它們全盤否定或者是完全忽略?

倘若早知道這樣的結果,父親在這二十年裏,會不會改變他自己?老老實實做一個下崗人員,不去做生意,不用熬夜,也用不着喝酒,沒有壓力,生活平庸卻踏實,也許這樣他也不會得病落到這個下場?

不不不,李念君想。像這樣“如果當初沒有如何如何”的打馬後炮的假設,真是沒有一點意思,何必要去那樣思考問題。人需要的更應該是向前走的動力,總結教訓未嘗不可,但打馬後炮卻不失為是對自己和對歲月的不負責任。

自己也一樣。二十年來學會的絕不僅僅只是一些用處不大的課本知識,那些東西絕對不能就這樣簡簡單單地代表自己的全部,失去了它們也不是失去了一切,他遠比想象中的更富有內容更懂得生活。

雖然不能再接着完成以前那條老路——那條老路讓他身心疲憊,失去自我,他在路上遇到了一個大坎坷,并且被甩出了局。但他仍然還有許許多多的路可以選擇,他還有很多機會,即使将來還會像今天一樣再次深陷囹圄,但只要清楚地認識自己,就可以重新換一種方式繼續走下去。所謂人生,其實就是走路。

他曾今認為“厚起臉皮,生活随時随地煥然一新”。但現在他知道,生活可能永遠不會煥然一新,因為大家都是平凡的人,這是一個平凡的世界,能夠煥然一新的,就是屬于自己的那顆內心。

思考到這裏,李念君甩了甩頭,他很介意自己去想這些東西,因為這使他感覺自己很軟弱,就像是一個草包的自我安慰。

還不如去幫奶奶做頓飯。

但奶奶不讓他插手,李念君便把李聞達饞上輪椅,帶他出去散心。每次外出,李聞達都要帶上帽子,帶上口罩,他怕別人認出他來,跟他沒完沒了說話,自己卻又插不上嘴,現在的他很煩這一點呢。

沿着湖邊轉了一圈,到了晚上就有點涼。李念君把夾克脫下來給李聞達蓋上,李聞達見四周沒什麽人,就把口罩摘了下來。

“你,你,你該找個,女……女朋友了。”父親竟然流利地說出了一句話。

“我五十歲才結婚呢。”李念君說。

“五十,五十歲。我還……沒有……五十……歲。”

“爸,你今天說話好多了。”

“好多……了。”

“你在恢複,你發現了嗎?”

“在,在非(恢)……護(複)”

“我問你個問題啊,假如你明天忽然全好了,能跑又能跳,你第一件事情想要做什麽?”李念君問。

李聞達思考了一番,他顫顫巍巍地戴起了口罩,嘴裏嘟囔着說:“道……歉。”

“道歉?給誰道歉?”李念君追問着。可父親再也不說一句話。

湖邊落日正西墜,耀眼的光芒乘着水面的微波從遠處傳來刺進人的眼睛裏,李念君一時間被晃得難以直視夕陽。

但戴着墨鏡的李聞達卻很享受此刻的美景,一直到夕陽完全落下,李念君才推着輪椅往家裏走。

半路上路過一家花卉店,坐在輪椅上的李聞達搖了搖手,李念君問:“怎麽了?”

李聞達指了指花店,說:“進去,進去。”

“買花?咱家哪有地方養花,那麽小。”

“買,買文,文竹。你去。你去……”

李念君依然站在原地不動。“買那個做什麽啊?”

可李聞達大吼道:“去!”吓得李念君只好去買。

花了十五塊錢,李念君買了一個很小的文竹,一只手就可以拿着。

“給你,拿好了。”

李聞達接過文竹,面無表情的放在手中:“回家。”

“是,回家。”李念君說。

回到家裏,母親也回來了,正和奶奶在廚房做飯。不一會兒飯做好了,奶奶喊大家來吃飯。李念君把父親攙扶到飯桌前,一家人像平時一樣開始吃晚飯。

大家都坐好以後,父親用手碰碰李念君說:“把花兒……拿來。”

“哦。”李念君跑去拿花,取了花之後又返回到飯桌上。

文竹還在李念君手中。

李聞達說:“今天聽廣……播,廣……播上,上,上……”他一字一句很認真很賣力地從口中吐出這些字眼,但由于有些緊張,事先準備好的話現在吞吞吐吐地難以表達出來。

“廣播讓你買文竹啦?”蘇麗蘭問。

“說,說老在電腦前面,工作的,的人。”李聞達繼續費勁地往外蹦字眼,“不好,有輻射,輻射,說放一個文竹,文竹,就,就好了。”

李念君這才明白了父親為什麽非要買文竹,媽媽就是常年在電腦前工作的,原來是要送給媽媽。這讓他很意外,但卻又在情理之中。他說的道歉,是不是就是要給媽媽道歉呢?

李念君的心裏突然複雜了起來,悲傷了起來。他想起多年前的父親,不回家,老喝酒,還和母親吵架,對自己更是沒什麽關心,但如今的他也終于沒有了繼續蠻橫下去的資本,疾病讓他懂得了家庭的重要性。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成長呢?以前只知道小孩兒要成長,原來成年人也是會成長的。人這種動物,就是一生都在成長的動物。

母親有點吃驚,但還是微微一笑接受了李聞達的禮物,還說:“你真是病糊塗了,廣播上說什麽也信。不過,我之前也聽別人說過,植物是可以吸收電腦的輻射,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呵呵。”李聞達似笑非笑地動了動臉皮,自從生病以後,他的面部肌肉也僵硬了起來,但李念君看得出,他還是很高興的。

晚飯李聞達吃了很多,印象裏自從出院以後他從來沒吃過這麽多,吃完飯以後還站起來要自己把空碗送到洗碗池中,但被母親強烈地拒絕了。“你趕緊去沙發上歇着吧。念君,把你爸扶過去。”

李聞達笑嘻嘻地被兒子攙扶到沙發上。

李念君想,父親和母親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之前可能只是将就着過,但現在卻有了新的意義。父親對母親有愧疚,現在更多的是彌補。母親對父親也許是一種責任,母親要盡到她作為妻子所應盡的義務,把父親照顧好。身為陪在他們身邊這麽多年的兒子,但李念君卻無法知道他們之間到底有沒有愛。

假如再來一次選擇,他們彼此雙方一定都不會再選擇彼此。但此時此刻,他們卻安靜和諧地生活在一起,而且還是不離不棄的樣子。這究竟算是一種矛盾還是一種美。

飯後,李聞達早早地睡了覺。李念君和母親在客廳裏聊了起來。

“那個文竹多少錢?”

“十五。”

“在街轉角那家店裏買的?”

“就是那裏。”

母親晾着一杯開水,時不時地端起來抿那麽一小口,因為水溫總是降不下來。

“你下了班是不是又去外婆家了?”李念君問。

“嗯,去了。”

“你又去鬧他們啦?”

母親把水杯在桌子上一摔,說:“你個沒良心的,我是給你要房子去了,你以為是我要住啊。”

“我開個玩笑。”李念君說,“他們都在嗎?”

“你大舅在,二舅不在。”

“情況怎麽樣?”

母親嘆了一口氣,說:“我沒怎麽和你大舅說,你姐姐回來了,當着她的面我還是不說為好。”

“我姐姐回來了?她不是在北京工作麽?這幾天又不是節假日。”

“我也沒細問。看樣子好像是出了什麽事兒。我剛去了你外婆家坐了沒一會兒,他們就走了。”

李念君皺起眉頭說:“大舅說過的,我姐姐正準備和男朋友商量定婚的事情。這次回來是不是要和我大舅商量商量?”

“我哪知道。哪天你自己去問她好了。”母親說,“不管怎麽樣,咱們能要到房子就好。按照現在友城的房價,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值四五十萬,有了這套房子,你将來結婚娶媳婦就不愁了。媽手裏現在還有十萬塊,你爸用的錢也越來越少,他欠的那些債我也沒打算要還。将來你也能賺錢,我也還能再攢點,咱們家也就不比別人家差多少了。”

“如果要不到呢?”

“要不到?咱們必須跟他們要。看看現在咱家的這個樣子,他們當兄弟的要是不把咱們當回事不講情義,就別怪我撕破臉和他們争,就是跟他們打官司也算!”

李念君沒什麽話可說,因為母親這樣做完全是為了他自己。他現在對于什麽房子車子還不是太有興趣,但母親的話卻也不能不聽。在這件事上,他只能也只想做一個旁觀者,畢竟他只是一個沒長大的小輩,總不能像母親一樣去争去鬧。

母親說:“三套房子,每個子女一套,不是剛正好嗎?還非得賣一套給他們倆平分,一想起這事兒來我就睡不着覺。”

“你還是注意身體吧。錢乃身外之物,我爸的事兒你還沒吸取到教訓嗎?”李念君說。

“對了,你有日子沒去看過你外婆了吧。明天去看看你外婆吧。”

“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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