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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脫

一場秋雨在第二天不請自來,斷斷續續,時有時無,拖拖拉拉。因為如此,中午母親也沒有回來,李念君也呆在家裏沒有出門,他躺在床上看了一整天的《基督山伯爵》。

李聞達一到陰雨天就膝蓋疼,奶奶特意用棉花做了兩個護膝給他戴上。

妹妹一家從雙夕市來了友城,專程看望李聞達。李聞達很開心,留了他們吃午飯,傍晚十分,妹妹依依不舍地走了,臨走前塞給李念君二千塊錢,要他轉交給母親。

晚上母親回來,對李念君說自行車車胎爆了,她是一路推着車走回來的。李念君說你再走一天,明天我去修。

由于下了一天雨,半夜裏睡覺冷的厲害,床上的涼席讓李念君很難受。早上醒來的時候李念君像只蝦一樣蜷縮成一團,腰也有點疼。他把短褲和短袖收了起來,換上了牛仔褲和長衫。

安排好家裏的日常瑣事之後,李念君找到一個路邊修自行車的老師傅,這個老師傅說這兒的零件也不行了,那兒的零件也不行了,最後花了四十塊錢修好了車胎。他直接騎起來去了外婆家。

來到外婆家,發現蘇雅婷也在。這個蘇雅婷不是別人,正是大舅蘇剛的女兒,今年已經二十七歲了。

她看到李念君,驚喜極了。

“姐,你回來了。”李念君歡喜地說。

“都回來幾天了,你也不去我家看看我。”姐姐像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說,“哦,這兩天我都在你外婆家住,你去了我家也找不到我。”

“你是來陪外婆的?”

“這個嘛……算是吧。對了,中午不要走了,姐姐請你去外邊大餐!。”

“行啊,那我給我媽打個電話說一聲。”話罷,李念君掏出手機打起了電話。

電話打完,姐姐說:“诶,我記得你的手機不是這個樣子的,換了嗎?”

李念君看了看自己的手機說:“你說那個呀,那個,讓我弄丢了,就只好先用舊的了。”

蘇雅婷俏皮地睜了睜眼睛,試問道:“你媽不給你換新的?”

“手機嘛,能打電話能發短信就可以,其他功能什麽的無所謂啦。就這用吧。”

蘇雅婷拿過李念君的手機,前後翻了兩翻。她說:“彩屏鍵盤機,這都淘汰多少年了。”

李念君一時無話。

蘇雅婷進房間穿了件外套,挎着寶寶,挽着李念君的胳膊就往外走。

李念君問:“幹什麽去?”

“給你買個新手機去。”

“啊?不用不用。”

“呵!不用。你快拉倒吧。跟我走。”

“姐姐真不用,我這個挺好的。”

蘇雅婷瞪了他一眼說:“怎麽了,舍不得我花錢?沒事兒,我又不差你這麽點錢,我自願的,快走。”

李念君只好跟着姐姐走出了門。

關門的一剎那蘇雅婷對門裏喊道:“奶奶,我們中午不回來了啊!。”

李念君不想讓姐姐花太多的錢,在商場轉了幾圈之後,他看好了一個一千三百元的手機。

蘇雅婷問:“确定就是這個?”

“就這個吧。”

“唉,還是跟我太客氣。畢竟不是親生的啊。”蘇雅婷撇着嘴看住李念君。

“這個真不是,我就是覺着這個手機樣子好看,配置也不錯。雖然像素不是太高,但我這個人從來也不用手機拍照,不像你,每天在網上拍照秀恩愛,所以,這個手機很适合我的。”

蘇雅婷點了點頭說:“那咱們就買這個?”

“這個就行。”

“你想好了,我可是帶了不少錢出來的呦。”

“就它了。”

于是蘇雅婷就給李念君把這臺手機買了下來,李念君當場就把電話卡從舊手機上拔了下來,插進新的裏面。

“喜歡嗎?”

“嗯,喜歡。”李念君說。

“把你的那個扔了吧,以後別再用了。”

“還是留着吧,我這人丢三落四的,說不定哪天就又丢了呢。”

“邋遢鬼!。”

“邋遢鬼他姐!”

到了中午,蘇雅婷帶李念君來了友城的一家不錯的酒店。姐姐問:“想吃什麽呢?”

“随便,什麽都行。”

蘇雅婷笑了一聲:“你還是和以前一模一樣。那我可就随便點了,哇,今天這麽多菜都是特價。”

菜上來以後,蘇雅婷對李念君說:“把你的手機拿來我看看。”

李念君把手機遞了過去,姐姐拿着他的新手機,啪啪啪按個不停,不一會兒她微笑着把手機屏幕貼在李念君面前說:“這個是我的新手機號,雙夕市的號,以前北京的那個不用了。”

李念君接過手機,說:“北京的號不用了?那你在北京怎麽打電話?”

“我不回北京了。”蘇雅婷依然閉着嘴笑着。

“不回北京了?”

“不回了。”她喝了一口啤酒。

李念君也喝了一口:“姐,怎麽啦?怎麽好好的就不回去了。”

蘇雅婷晃着啤酒瓶子呆滞地說:“你姐我是土生土長的友城人,吃着友城的幹糧,喝着友城的開水,踩着友城的土地,吸着友城的空氣,回家,回家還需要理由嗎?”

“那,那男朋友呢?”李念君問,“叫什麽來着?亮亮?明明?”

“明明。”

“對,明明呢?”

空氣仿佛突然間凝滞了。

蘇雅婷像個孩子一樣看着李念君,她緩緩地搖了搖頭說:“姐姐我和他分手了。他已經和我沒有一點關系了。”

李念君不知道該說什麽,驚愕之餘更多的是難受。“我聽舅舅說,不是都準備商量結婚的事兒了嗎?怎麽好好的就分手了?”李念君的語氣輕的像陽光下漂浮的羽毛。

蘇雅婷面無表情地嘆了一口氣:“哎……”

“你見過他,對吧?”蘇雅婷說。

“見過。去年他跟着你來過一次。”

“你覺得他怎麽樣?”

“挺好的。高個子,大眼睛,人也不錯。你還說他特孝順。”

“對,他就是太孝順了。”

李念君不知所以然,他說:“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我認識他四年,談了三年戀愛,去過他們家兩次。可是到了最後我才知道,她家裏人其實根本不喜歡我,我和他分手就是他媽媽的意思。”

“她媽嫌你怎麽啦?”

“第一次去他家裏的時候,她媽媽特別熱情,跟我噓寒問暖的,還拉着手聊天,就和親閨女一樣。我還幫他們做飯了,炒了一盤魚香茄子,他父母一個勁兒地說好吃,我都開心的不得了,奇怪自己廚藝竟然又提高了。第二次去他家裏也一樣,他父母待我如初,盡可能好的招待我。但他們從來沒有問過我和明明的事兒,也不問我準備和明明怎麽樣。現在我才知道,他們根本就沒有打算讓我當他們兒媳,這兩次都是明明苦苦要求他們見我的。”

蘇雅婷大口喝着酒,剛開始用杯子,後來幹脆上酒瓶。“他們都是北京人,所以希望兒子也能找一個北京的。從明明把她和我談戀愛的事兒告訴他父母那天起,他父母就一直反對,明明就這樣頂着父母的壓力和我又好了一兩年。最後到了該談婚論嫁的時候他對父母說,不管他們同意不同意也應該見見我,給我一個機會,說不定見了我以後他們就會改變想法。”

蘇雅婷喝光了啤酒,開始喝白酒。“他和他爹媽達成了協議,同意見我,但如果還是不喜歡,那就要他和我分手。其實他父母根本沒有別的意思,就是要他和我拉倒。去他們家的時候對我那麽好,可能只是為了照顧他兒子的面子,也可能是為了配合一下我的友情出演,還有可能他們本來就是那樣的人。

蘇雅婷越喝越多,到後面言語開始模糊了起來,常常沾五扯六張冠李戴的,俨然成了半個醉鬼,但李念君還是聽懂了她所要說的每一句話。

第二次去過明明家裏以後,蘇雅婷發現明明對他越來越冷淡,那種冷淡像是刻意的疏遠,她可以感覺的到,畢竟他們在一起這麽長時間了。

本來下班的時候可以順路一起回,但明明開始找各種借口制造時間差,要麽早要麽遲,總是發一條短信告訴蘇雅婷,今天有事,下班自己回家,我就不送你了。和朋友吃飯也不再聯系她,而往常她都是明明餐桌上不可或缺的角色。開始像個自卑的猴子一樣經常向蘇雅婷訴說自己的缺點,自己這兒不好那兒不好,其實是個很一般的人,走到大街上一抓一大把諸如此類的。最要命的是,在次數已經急劇減少的見面的時候,明明竟然不再和她牽手。每當蘇雅婷拉住他的手時,他就漫不經心地撒開,說什麽熱死了,別拉了;或者都這麽多年了,又不是第一次見面,別拉了。

這讓蘇雅婷察覺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但她又不知道該怎麽辦。她記得上一次他們倆認真談話的時候,還在讨論結婚的事情,蘇雅婷還把這個意思通知了自己的父親,父親很高興,還準備要想辦法弄錢買房。

可現在她隐隐地感覺到,他們倆現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買房子的錢不夠,而是有一方想要退出。雖然她只是以為明明最近遇到了什麽不順心的事情。

為此,蘇雅婷用鄭重其事的态度向明明發出了我們“需要談一談”的請求。她希望可以通過一次敞開心扉的談話,解決這次的危機。

“我們之間出現了一些問題。”蘇雅婷打電話對明明說。

“是的。”

“你怎麽了。”

“沒事。”

“你這是什麽意思?能不能不要這樣?”

“對不起。”

“別說了,今天晚上出來一起吃飯,把事兒說清楚。”

“行,我在老地方等你。”

那天晚上,蘇雅婷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來到他們兩個經常一起吃飯的地方。

破天荒的是,王明明竟然已經站在飯店門口等她了,放在平時,他至少要遲到二十分鐘。蘇雅婷感到一點驚奇。

“你今天來的真早。”蘇雅婷笑着對他說。

王明明一言不發,也面無表情,他盯着蘇雅婷看着,卻并不是因為今天她很漂亮。

“別看了。”蘇雅婷不好意思地說:“走吧,進去吃飯吧。”

她伸出手去拉王明明,但王明明卻把手插進了口袋。“不吃飯了,我跟你說點事兒。”

蘇雅婷愣住了,回過神來的時候王明明已經一個人沿着馬路邊走了,昏黃的路燈下,他的身影顯得異常落寞,就像一個輸掉一切的賭徒走在回家的路上。

蘇雅婷像只小貓一樣孤獨地跟在他身後,連走路都輕飄飄的。

來到一個缺乏光線的街心公園,蘇雅婷和王明明面對面站在一起,相視了很久。

在那一刻,就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

“你還愛我,是嗎?”蘇雅婷用幼稚的表情發出了幼稚的疑問。

“雅婷,咱們都是大人了,有些事情,不能只考慮自己,每個人的背後,都還有一群人,那群人對你很重要,為了他們,你不得不放棄另外一些。”他說話一段一段的,像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蘇雅婷沒有接話,只是用沉默等着他繼續說下去。

王明明像是掙紮了很久一般,說道:“我和你,還是分開吧。”

蘇雅婷聽到了一個晴天霹靂,她的心碎了。

“你是個好姑娘,人漂亮,又有能力,前途無量。可你看看我,到現在連個穩定的工作都沒有,還得問家裏要錢。”王明明不敢看蘇雅婷的眼睛,他退了兩步四下裏瞎瞅,“我只會耽誤你。真的。其實我已經耽誤你了,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蘇雅婷流着淚質問道:“你覺得你耽誤我了?你跟我表白的時候怎麽不這麽說?”

“我……”

“讓我告訴你吧,你當初跟我表白那不是耽誤我。”她越哭越厲害,“你現在這麽做才是耽誤我。”

王明明呼了一口氣,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蘇雅婷沖過來抱住他說:“你到底怎麽了?這些話不是你能說出來的,我知道你。這不是你的心裏話。你告訴我,到底怎麽了?”

王明明像是很費力地把她從懷裏拉出來,低着頭,也不知道是他的長發遮住了眼睛,還是眼睛躲進了長發。

他用力呼了一口氣,變臉似地換了一副陌生的表情說:“咱們分手吧,分手吧。我想好了,最近我老是不理你,我就是在想這些事情。想了好些天,終于想好了。我現在就問你一句,你同不同意?”

“我不同意。”

“好。你不同意,你不同意也沒辦法。”王明明情緒也微微激動了起來,他晃着手指說,“這不是你一廂情願的。雅婷,我今天就是來通知一下你,你接受事實吧。以後咱們還是朋友,你在北京有什麽困難盡管找我,我都會幫忙的,但從現在起,你和我都自由了,我們不是從前的關系了。”

蘇雅婷憤恨地看着王明明冰冷無情的嘴臉,絕望和失望吞噬着她所有的情緒。她淌着眼淚罵道:“你媽逼的,姓王的。你少跟我這樣裝模作樣。我做了什麽事情你這樣對我,你這個混蛋,王八蛋,狗日的,去死吧。”

她接着哭說着:“你想分手,好啊,我就問你一句,你是不是看上別人了?是不是劈腿了?你要是個男人,你就告訴我為什麽?別像個孬貨一樣連為什麽都不敢告訴我!”

王明明身為男人的尊嚴被激将了出來,他爆發道:“為什麽!因為我家裏人不同意!他們不喜歡你!他們只想讓我找一個本地的,不是你!你懂了嗎?你明白了嗎?你還要逼我說什麽!”

“你家裏人不喜歡我?你能再找點靠譜的借口嗎?我去你家的時候,你父母那麽的熱情……”

“你傻嗎?他們那是裝的難道你看不出來?”

“……”

“他們問過一次你的情況嗎?問過一次你的家庭嗎?我媽除了誇你長得漂亮皮膚好,還有說過別的?沒有。她這樣做只是為了讓我死心,因為是我要求他們見你的。我父母太固執了,從我和你在一起的那一天起,他們就一直反對。在他們心裏,只有本地的女孩兒才滿意。我是他們的兒子,我不能反對他們。”

“你寧可犧牲自己的幸福,可要做一個愚蠢的乖兒子是嗎?”

王明明說:“我媽說了,年輕人太沖動,我也一樣。等我年紀大了,就會明白他們的苦心,時間就會證明他們是對的。”

“你就是因為這個才要和我分手。”

“當我徹底明白,父母不可能贊成你和我的事情之後,我對你也看開了。既然沒有結局,那為什麽還要繼續下去呢?沒有理由這樣做,雅婷。可能大學剛畢業那會兒,我們還有時間有資本,但現在不行了,我們都長大了。我們也曾經嘗試過永遠走下去,但現在失敗了,結束了。”

“你就是不敢承認你還愛我。你為什麽不敢和你父母争取?難道你要讓他們擺布你一輩子?你要是怕的話,我陪你一起,我陪你去和他們理論。王明明,你是愛我的。”

王明明很輕蔑地笑了一聲,微微翹起的嘴唇像是一把譏諷的彎刀,刺痛着蘇雅婷的真心。

“愛?愛可以平白無故的來,就可以平白無故的走。放手吧,別再問我愛不愛你,那已經沒有意義了。我的父母從來沒有擺布我,如果你非要這麽理解的話,我也沒辦法。雅婷,我媽生我的時候差點死掉,我不能傷害她。”

蘇雅婷已經絕望透頂,在王明明說這些沒完沒了的廢話之時,她漸漸停止了流淚,理智告訴她,事情都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可她竟然還在跟一個想甩掉自己的男人談愛,她真的是瘋了。

蘇雅婷說:“那年春節我跟我爸爸說,我要留在北京工作,當然那時候是為了你。我爸爸不同意,希望我回家去,老老實實找一個當地人,然後成家立業,結婚生子,我家就我一個孩子,将來還能照應他和我媽。結果我和他吵了起來,他罵我傻,我罵他蠢,年也沒過好,大年初三晚上我就坐火車來找你了。我記得你在公園裏抱着我說,你會讓我爸爸後悔的,我當時都信以為真了,王明明。”

蘇雅婷用手背擦了一把鼻涕,一邊說一邊從包包裏拿出紙巾:“對,頂着家裏人壓力的不止你一個。不過事實證明,父母的話還是得聽。你看,我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嗎?嗬嗬。”

王明明低頭看着公園的地板,肩膀像天平秤一樣一左一右的搖。

“所以,你媽沒錯,她說的對,你應該聽她的。咱倆已經有一個人讓父母失望了,另一個人要吃一塹長一智,不要重蹈覆轍,要不然到時候只能哭。”蘇雅婷說,“你也用不着內疚,你沒有欠我的,因為我理解你。我怎麽能要求別人跟我一樣呢?你說是不是?那樣太可悲了,簡直就是自我摧殘。王明明,跟你這三四年,總體來說都是很開心的?你覺得是嗎?”

“是,這些年,很幸福。”

“對呀,幸福。謝謝你,希望你記着我的好,我也會記着你的。但是,我們做不成朋友了,傷口上塗蜂蜜的事情我接受不了。你要分手,那就分手吧。我同意。”

“分手了。”

“嗯。”

“那……”王明明說:“那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我還沒來得及想這個問題,你一定都想好了吧?”

王明明平淡的說:“想好了。想了一些。”

“好。”蘇雅婷把包包跨到肩上,“話說完了,我想走了。我要走了,你也回家吧。祝你幸福。”

“你也一樣。”

蘇雅婷看着王明明,她明白,這可能是她今生最後一次再看到這個人了。事情發展的太快,今晚她本來是準備要幹什麽來着?想不起來了,腦子一片空白,就像被人打了一記悶棍。

蘇雅婷轉身離去的那一刻,淚水再次從眼眶裏湧了出來,她告訴自己要堅強,決不能回頭。她真的做到了,一直走過轉彎的地方,她才蹲下去把臉埋在雙臂之間肆無忌憚的讓淚水流出,她又擔心王明明會走過來看到她狼狽不堪的樣子,蘇雅婷又只好猛地站起來用更快的步伐離開,一直到坐上出租車之後,她才如釋重負般的傾瀉了一切的痛苦與哀愁。

開車的是一個年長的女司機,汽車上播放着張惠妹的《解脫》,女司機給她遞了紙巾,對她說:“男人沒一個好東西,真的,相信我。”

蘇雅婷哭着說:“你說的對。”

收音機裏還唱着:

“解脫

是肯承認這是個錯

我不應該還不放手

你有自由走

我有自由好好過

解脫

是懂擦幹淚看以後

找個新方向往前走

這世界遼闊

我總會實現一個夢”

蘇雅婷還要倒酒,李念君制止了她。

他對姐姐說:“你不能再喝了,你看你的臉,紅的厲害。”

蘇雅婷說:“你趕緊吃菜呀,你看,咱們點了這麽多這麽多這麽多的菜,還沒吃幾口呢,我告訴你,都是你的,我可吃不了,吃不了……”

李念君被姐姐說的心裏難過,早就沒有了吃飯的胃口。他看着眼前這個痛苦無助的姐姐,心裏不住的泛酸。他感覺很壓抑,很躁動,心裏想要釋放一些東西,爆發一些東西,但卻在瞬息之間又失去了力量。

自從蘇雅婷大學畢業後留在北京,每年回來的次數屈指可數,他們之間的聯系就變少了。在她的印象裏,姐姐還是一個整天嘻嘻哈哈無憂無慮的姑娘,然而像是一夜之間的事情,腦海中的調皮少女成了一個為情所傷的女人,這讓他有了心裏上的隔離感。

李念君再次從別人的身上看到了歲月的變化,這種變化既直觀又立體,使得他總是不能很好的進入自己的角色,因為他總在意識裏認為,這些變化是自己難以接受的。

“後來呢?”李念君問。

蘇雅婷醉醺醺地說:“後來?後來呀,我一個人又在北京呆了半年,班也不好好上,飯也不好好吃,每天也不知道怎麽過得,調整了一段時間,才終于好點。最後就回來了,我還在那兒幹什麽?沒什麽再讓我留戀的了。”

“他呢?”

“我聽朋友說,和我分手以後,他就開始相親。也不知道現在到底相的怎麽樣了,好久沒聯系了。又不關我的事,你說是不是。”

“是。管他的呢,咱們過咱們的。”

蘇雅婷說:“我突然間回了家,而且還帶着所有的東西,你舅舅和舅媽都驚呆了。我把事情告訴了他們,他們接受不了。我的态度也不好,就又和他們吵了起來,我爸的脾氣你也知道,反正事情都成這樣了,他還是揪住從前的事情不放,埋怨我當初不聽他的。你說我能不煩嗎,所以我就住你外婆家了。後來我爸來接我回去,還給我道歉,我才不回去呢,我要和奶奶多住幾天。”

“嗯,那天我媽還說碰見你了呢。”

“念君,你将來有了女朋友,一定,一定,一定要對她負責到底。你知道了嗎?”

“知道了。”

“要是你媽不同意,你怎麽辦,快說!”

“我……”

“嗯?”蘇雅婷兇兇的樣子。

“我就上吊!就喝藥!怎麽樣?”

“哈哈哈。真是個傻小子。你在你們學校沒有中意的嗎?”

李念君平靜了下來。他沉穩地說:“有。”

“然後呢?”

“我都不在學校了,就沒有然後了。你弟弟我很渣,沒人喜歡。”

蘇雅婷眯着眼搖搖頭,像是想睡覺。“你雖然不是個玩意兒,但也要有點自信,哪有這麽說自己的。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我要是你媽,我早就把你打死了!”

“畢竟不是親生的啊。”

“來,咱們都是獨生子女,為了獨生子女,幹一杯!”

李念君倒了一口酒,和姐姐幹杯。

“這麽多年不在友城,許多同學朋友也沒了聯系。把你叫出來說說話,感覺好多了。”蘇雅婷抱着腦袋皺着眉頭,酒精讓她精神恍惚,“我比你大幾歲來着?五歲?六歲?記不清了。”

“你屬什麽的?”

“記不清了。”

蘇雅婷醉了,像個不倒翁一樣在椅子上扭捏着胡言亂語。“唉,真不知道這些年到底是為了什麽,弄的現在我連自己都不認識了。

“要是時光倒退五年,我絕逼不和王明明什麽的談戀愛,煩死人了;要是倒退十年,我連大學都不想考了,非要考的話,我就學表演去考中戲;要是倒退三十年,哈,我就不出生了,把機會騰出來讓我媽生個男孩兒,還能給家裏傳傳香火什麽的。呵呵呵呵。”

李念君舉着杯子喝着,又把菜挨個兒嘗了嘗。蘇雅婷的腦袋已經完全垂了下來,像一個焉了的向日葵。

“不行不行,怎麽能這樣頹廢,振作一點,我才二十七,明明都說過我前途無量的。喝酒真讨厭,弄的我像個傻瓜一樣。”

“念君念君,你跟我說說你喜歡的那個女孩兒叫什麽名字?”

李念君吃着飯說:“不告訴你。”

“我猜,猜,不會是個男的吧”

“不準質疑我的性取向。”

“她叫什麽呢,她是不是姓趙?趙錢孫李周吳鄭王……”

李念君吃飽飯以後,蘇雅婷已經睡在餐桌上一動不動。他喊了幾聲,又推了幾下,都沒反應。

“姐,我真的一分錢都沒帶。”

蘇雅婷的胳膊摸索着把包包扔到了飯桌上。

李念君拿了姐姐的錢包結了賬,給郭司打了一個電話,要他開車來接一下。

郭司不一會兒到了,他們兩個把蘇雅婷扶上了車,直接送到了外婆家。

郭司說:“過幾天憲瓦村的決賽就開了,到時候叫你。”

“好的。”

外婆也在睡午覺。李念君幫姐姐把鞋脫了,給她蓋了一個薄單子。還沒五分鐘,她竟然就打起了呼嚕。李念君想,她是有多累。

或許回到友城對蘇雅婷來說,并不是一件壞事,而是一個全新的開始,畢竟她還年輕,只要她能放得下,她就能讓自己重新充滿活力,像之前一樣光彩照人,這都取決于她自己。

李念君感覺到,他認識的人和他熟悉的生活,已經在悄然無息之間變得不一樣了。改變之大像是做好的成品蛋糕一樣,突然間擺在你的面前,讓你想不到它們從前是奶油是巧克力是面團是水。

生活與成長所必須經歷的人生片段随之而來,讓他必須學會快速接受這些過于現實的東西,因為他給自己選擇了一條沒有過渡期的道路。

他曾以為離開校園以後,自己可以很快的融入一個新的世界,那個世界是充實的,是激烈的,就像是火車一樣,需要馬不停蹄的向前走,擁有不竭的動力。但如今,他越來越發現,對于自己來說不是身在何處的問題,而是心在何處的問題。

學校并不是他所認為的那樣一無是處,社會也并不是那樣令人神往。他反思到,自己離開S大其實并不是學校的問題。事實上,當他離開學校離開網絡以後,也沒有什麽長進和改變。他大膽的猜想,自己會不會重蹈覆轍,把現在所處的社會環境變成另一個“學校”,自己變成又一個“李念君”。

想到這裏,他不禁害怕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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