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
周末。
蘇麗蘭不用去上班。
蘇雅婷專程帶了一些禮品來看望姑姑和姑父。
“這孩子,來就來,還帶什麽東西。”蘇麗蘭不好意思地說。
“姑姑,這都是好東西,營養品,對我姑父恢複身體有好處。”
蘇雅婷對他姑父李聞達說:“姑父,我在北京半年也沒回來,病了也沒空看您。現在感覺好嘛?”
李聞達依舊是整齊的頭發,潔白的襯衫,光亮的皮鞋,每天用同樣的姿勢坐在沙發上,似乎就是為了等待來看望他的人。他笑着說:“不錯,不錯。”
蘇雅婷說:“姑父你還抽煙嘛?還喝酒嘛?”
李聞達說:“不……抽,煙。也不喝……了。”
“嗯!那些呀,得趕緊戒了,對人只有害處沒有好處的。”
“ 不,不,不回北京了?”
“不回啦!咱友城多好。”
蘇麗蘭說:“雅婷啊,不回北京了也好,咱們這兒小是小,可也是什麽都有。現在你最重要的,就是先找個工作,再找個對象。”
李念君怕姐姐想起不愉快的事情,忙說:“你就別哪壺不開提哪壺了。”
“我和姑姑你的想法一樣。”沒想到蘇雅婷倒是看得開,“我準備在雙夕找個工作,以我多年的工作經驗,那是小菜一碟。就是找對象麻煩,我的同學朋友什麽的,差不多一大半都結婚生孩子了,不好找不好找。”
“這有什麽難的。回頭讓你爸給你介紹幾個。”
“相親?唉,我終于也要相親了。”
蘇麗蘭對李念君說:“你姐姐來了也不說倒杯水,虧你姐姐跟你那麽親。”
“哦哦哦。”李念君連忙去倒水。
“念君,算啦。我不渴。”
母親把蘇雅婷拉到一邊,拿出一摞錢,往蘇雅婷手裏塞,她說:“念君有你這麽個姐姐是福氣。這是手機的錢,你拿着吧,姑姑怎麽能讓你花錢呢?”
蘇雅婷趕忙說:“呀,姑姑我不要。錢你快拿着。我沒弟弟,念君就是我親弟弟。給他買個手機又花不了多少錢,你快把錢收起來。”
李念君站在一邊,心裏特別感動。
母親還是堅持要給蘇雅婷錢,可蘇雅婷就是不要。“姑姑你太見外了,李念君,你快讓你媽把錢收好。”
李念君說:“別給了,媽,她又不要。”
“你個小兔崽子。”母親只好把錢收了回去。
中午蘇雅婷在家裏吃了飯,飯後她說:“今天中午的碗我和李念君包啦!”
洗碗的時候,姐姐說:“念君,以後要多幫家裏幹活。”
“我一直都幹着呢。”
“你呢,以後有什麽打算?”
“不知道。先等我爸身體好一點,生活能自理了再說。”
“也對。你媽要上班,你奶奶也年紀大了,一個人的确不方便。诶,問你件事兒。”蘇雅婷把聲音壓低。
“你說。”
“你爸能自己上廁所嘛?”她俏皮地問。
“呃……剛出院的時候不行,但是現在,雖然慢悠悠的,但是差不多将将就就可以了。現在他就不要別人幫他,有自尊心呢。”
“哦,那剛出院的時候,是你幫他噠?”
“我媽,我奶奶。我也有過。”
蘇雅婷做出佩服的表情,點點頭,說:“嗯。可以了。是個好孩子。”
“那必須的。”
蘇雅婷說:“念君,我覺得你還是得學個什麽一技之長。你又不是從小不上學,明明走的是求學之路,現在如果完全撇開的話,估計你也吃不消。要你去搬磚,去刷牆,去站崗。你能受得了嗎?你看我,幹了幾年金融,其實靠的就是那三板斧。你覺得呢?”
“嗯。”
“沒關系,不着急。既然你退了學,摘掉了學生帽,就得把自己當大人,當男人,責任和擔當就得肩負起來。要不然,這學你就白退了。我上大學那會兒,學校裏也有人退學,但那并不意味着放棄努力,放棄上進。你以為你輕松了,其實你比別人面臨更多的壓力。所以,振作一點,像我一樣。”
“嗯。”李念君點了點頭。
洗完碗之後,蘇雅婷在客廳沙發上休息。李聞達去睡午覺。
這套租來的房子比較小,大卧室只有一個,客廳裏還擺着一張床,奶奶來了之後,李念君只能在晚上把沙發拉開睡。
蘇雅婷對姑姑說:“姑姑,真是辛苦你了。現在一家子都要靠你一個人。”
蘇麗蘭像是被戳中了痛處,她傷心地搖搖頭說:“有什麽辦法呢?老子和兒子沒一個省心的。”
“我姑父的身體我看恢複的還不錯。”
“還不錯,将來應該可以自己打理自己。但姑姑和你說實話,還是不行了,就算恢複的再好,也是半個廢人,我得養他一輩子了。”說到這些的時候,蘇麗蘭的言語裏有着濃濃的悲傷,這種令人鼻酸的情愫揮發在空氣裏,周圍的人都可以感受的到。
奶奶在旁邊說:“麗蘭可是個好媳婦兒!就是命苦,家裏這麽不順當,他又誰都靠不了。閨女啊,你姑姑是真不容易,你說她一個女人家,又有什麽辦法呢?”
自從家裏發生突變,蘇麗蘭便不聲不響的挑起了重任。她這個人比較內向,也沒什麽朋友,心裏有多難受也沒人能夠訴說,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今天有侄女可以傾訴,讓她許久以來的痛苦都發洩了出來。
蘇麗蘭沒說幾句眼睛就紅了起來,這是她第一次為了家裏的事流淚。
她說:“這麽多年,你也知道。你姑父就是個闖王,沒生病的時候可硬氣呢,說什麽也不聽,說多了還要罵你,我和他基本上說夠三句話就要開吵。他整天在哪兒我也不知道,在幹什麽我也不知道,晚上還經常不回家,有時候回來了就是喝到快死的樣子。對我對念君,從來沒有關心過。去年,還讓我發現外邊有女人。”
蘇雅婷坐到姑姑身邊,摟住她安慰她。李念君偷偷地在廚房裏聽着,不知道為什麽,動也不敢動,像是被石化了。他是第一次聽母親說這些,竟然情不自禁地流出了眼淚,止也止不住。他靠在門邊,靜靜地傾聽着母親字字泣血的話語。
“後來一下子都完了,什麽都沒有了。有一天突然一個電話打過來,別人就說他快死了,讓我拿着錢過去。真是要命,可你又能怎麽做。從住院那天開始,一刻不離的伺候着他,他什麽都不管了,都成了我的事情。後來連房子都沒了,就租了這麽一個房子,和我當初那年生了念君時候租的差不多,都有二十年了吧。
“念君更是個不争氣,跟他老子一樣,不,他比他爹更讓我傷心。供了他這麽多年,說開除就讓開除了。雅婷,你知道他是怎麽告訴我的嗎?“
蘇雅婷搖搖頭。
“他自己沒臉跟我說,他讓他姑父跟我說的,那時候李聞達已經躺床上不能動彈了,也是他姑父把他從學校接回來的。他把通知單給我看了,我直接扇了他一個耳光,他慫的像個鬼一樣什麽也不敢說。那時候李聞達的事兒我已經操盡了心,他又給我擺了這麽一道。後來我再也沒和他說過這件事兒。我就想,都開除了,還能怎麽樣了?随他去吧,他愛怎麽樣就怎麽樣,我不管他了。“
蘇雅婷感同身受,同樣身為女人的她也忍不住流出了淚。蘇麗蘭用手撐着頭,依然不斷地飲泣。
“李念君,你給我過來。”蘇雅婷說。
李念君趕忙又手背擦了一把眼淚,站廚房裏支吾道:“怎麽了。”
“你給我過來。”這句話更像是一道命令。
李念君又擦了一把眼睛,然後走到了母親和姐姐的面前。雖然他極力地想掩飾自己剛才哭過,但那只是掩耳盜鈴欲蓋彌彰的。紅紅的眼睛出賣了他。
蘇雅婷坐在沙發上對李念君說:“你看你,這麽大的人了怎麽就這麽不懂事?盡給家裏添亂。”
李念君呆呆地站在原地,情緒的劇烈波動使他四肢發麻,身體僵硬。
“媽媽哭成這樣,你就不知道拿張紙過來?”
李念君扯了幾張紙巾,給了蘇雅婷一些,又給了母親一些。
蘇雅婷說:“念君,你可不能再像個小孩子一樣,這事兒就是小孩子才能做出來的事。你同意我說的嗎?”
李念君點點頭,“嗯。”
“你爸爸媽媽生你出來把你養這麽大,是要你孝順他們照顧他們,不是要你當祖宗。你自己多想想,想想你對自己不負責任到底是傷害了誰?這麽長時間了,你媽不願意跟你說這些家裏的事兒,那是她有她的苦衷,可你就能裝聾作啞,也跟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嗎?不行!你爸爸生病了,你就是家裏的男人,你要把自己的角色擺好,主動去幫家裏承擔責任,就算你現在還小,幫不了什麽大忙,但起碼也得有這個态度,讓媽媽好歹也有一個人可以傾訴一下。念君,你明白了沒有。”
蘇雅婷字字誅心的批評讓李念君羞愧難當,她說的一點沒錯,自己簡直就是一個小孩子,還活在童話世界裏。
“媽,對不起。”李念君再一次控制不住地流出了眼淚,哭泣使他的表情走形,發麻僵硬的感覺又一次襲來,“我以後會改的,我保證。”
蘇麗蘭把淚水擦幹,她并沒有為李念君的忏悔而表現出什麽,她說:“你能知道就好。你姐姐說的沒錯,你已經是大人了,以後的路都是你自己的,誰也幫不了你。你好自為之。”
蘇麗蘭嘆了一口氣,又說:“其實,從小到大,家裏的環境對念君的影響很大。他其實性格很不好,人家都說性格決定命運,我一直都覺得這是我對不起他。”
“既然都是一家人,以後呀,就別說什麽對得起對不起了。今天把話說到這兒,咱們就別再管從前怎麽樣,都把眼光往後看,畢竟明天才是生活。一家人把話說開了,還怕有什麽坎過不去嗎?”蘇雅婷拉過李念君的手,把他的手放在母親的手上。李念君蹲在母親面前,不敢擡頭看她。
蘇雅婷摟着姑姑,又摸着弟弟的頭,說:“念君是個好孩子,以後會有出息的,我相信這一點。”
“雅婷你才是個好孩子呢。這麽懂事,人又俊,将來誰娶了是誰的福氣。”蘇麗蘭破涕為笑。
蘇雅婷看到姑姑笑了,自己也跟着笑了,但聽了姑姑的話,又不自覺的為自己的将來擔憂,好在這絲毫間的小念頭并沒有流露在表情上。“姑姑你別誇我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李念君緊緊地抓着母親的手,情緒逐漸平複了下來。
“對了。”蘇雅婷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我聽我爸說,好像奶奶家的房子要拆遷了。”
蘇麗蘭對蘇雅婷忽然說這件事有點驚奇,她問:“是啊。怎麽了?”
“我知道,因為這個,家裏好像有點不愉快。沒事,姑姑,我回去找我爸談談,不就是一套房子麽,我讓他給你和念君一套。”
“雅婷,這事兒本來不該你們小孩兒參與的……”
“放心啦,我爸跟我那麽親,我的話他不能不聽的,我會嘗試一下,但也不敢保證。”
蘇麗蘭感到心裏的一塊大石頭落下了地。她說:“不管怎麽樣,姑姑都得謝謝你。”
“姑姑你太客氣啦,就剛才還硬要給我錢,唉,一看就是拿我當外人。”
蘇麗蘭笑着拍拍蘇雅婷的肩膀說:“這孩子,姑姑怎麽會把你當外人。”
悲傷的氣氛慢慢地散去,連老奶奶臉上都露出了笑容,臉上的褶皺像花兒一樣擠成了旋窩。
就在大家都聚集在客廳的時候,李聞達在卧室已經被吵醒了。他悄悄地聽着全家人的談話,不禁老淚縱橫。他比任何人都害怕被發現自己在哭,于是每流一股眼淚,就拿枕巾擦一下,最後連枕巾都濕了。
李聞達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自從他住進這間房子裏,他就每天看着這塊天花板。的确,就是這塊天花板讓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懂得了很多事情。
當客廳裏的人散去,他聽到有腳步聲向他這裏傳來,于是,他趕緊閉上了眼睛,開始裝睡。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