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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影

母親在醫院洗了胃,醫生囑咐要住院觀察兩天。他給父親打了電話,要他和奶奶這兩天自己照顧好自己。

“念君,你怎麽能……和你二舅……打架呢?你小子,真是……”父親在電話裏責備他。

“不管是誰這樣對我媽,我都要打!”

“你照顧好你媽,我和奶奶這邊,你不用……管了。”

蘇雅婷是從雙夕回來過周末的,沒想到一回來就遇見了這樣的事情。李念君在病床前陪着母親的時候,蘇雅婷便又來到外邊和父親吵了起來。

“我以前跟你說你也不聽,不就是半套房子嘛?有那半套房子你就發了財啦?你給了她能怎樣。你看看,今天出的這是什麽事兒?”

蘇剛坐在醫院小花園的石凳上,看着大地什麽都不說。

“我都不在北京了,咱家也沒那麽重的負擔了,爸,你就真舍不得給我姑姑嗎?”蘇雅婷蹲在父親面前說。

“你和你姑姑很親?”

“是啊。你忘啦,我上中學那會兒,學校離咱們家太遠,我每天中午都是在我姑姑家吃飯睡覺,一呆就是三年,那時候念君才上一年級,我還輔導他做作業。我當然跟我姑姑親了。”

蘇剛嘆了一口氣,“唉,都是錢惹的禍。要說我和你姑姑,也是從小一起長到大,可現在……”

“還有我那個叔,多麽大的人了都,還能和念君一小孩兒打在一起,我真是服了他了。诶,爸,你們蘇家就都是這種見錢眼開的人啊?”

“嘿?這孩子,還沒往出嫁呢,倒要跟我們蘇家劃分界限啦?”蘇剛笑着用指頭戳着蘇雅婷的腦袋。

蘇雅婷咧着嘴試探道:“爸,你別想啦。我知道,你其實心裏已經有主意了,是不?”

“你讓我再想想。”

“想吧想吧。”

“在雙夕工作還順利嗎?”

“家和萬事興。”

“有合适的小夥子,可以多了解了解。”

“……”

“對了,上一次你三姨和你二嬸給你介紹的那倆男的,你見沒見?”

蘇雅婷站起來猛地搖搖頭說:“呀,煩死了煩死了。你自己想吧,我要上去了。”

“那你自己回家,我還有事兒要走呢!”蘇剛對着女兒遠去的背影喊道,女兒頭也不回地對他甩了甩手。

傍晚時分,母親睡了一整個下午終于醒來了。姐姐蘇雅婷在樓道裏泡電話粥,已經有好一陣子時間,可還是沒有要完的意思。

“媽今天在你面前出醜了。”蘇麗蘭拉着李念君的手說。

“你應該事先跟我說一聲的,咱吓唬吓唬他們就算了,你怎麽真能喝下去。”

“其實,我也沒打算喝的。只是到了那個份兒上,整個人都不好了。”

“媽,今天你做的事兒我可是要批評你。”

“好,你批評批評媽。”

李念君攥着母親的手說:“你看,你首先是對自己不負責任,這安眠藥吃多了會死人,吃不死也對身體非常不好,你一沖動喝了小半瓶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或者落下個什麽病根兒,媽你還不得讓我擔心死。”

蘇麗蘭躺在病床上微笑着說:“你說得對。”

“然後,是對我,對我爸,對我奶奶不負責任。你瞧咱們家雖然現在房子是有點兒小,可是咱家人不少,人氣兒足呀,自從我從學校回來以後,家裏還是很溫馨很幸福的,你說是不是?”

蘇麗蘭點點頭。

“對呀,你要是出個什麽事兒,損失最大的,自然是咱們家了。我爸,我奶奶,還有我,往後的日子,豈不是更艱辛啦?”

母親說:“嗯,你繼續說。”

“最後,也是對我大舅我二舅我外婆的不負責任。”

“你倒是說說,我怎麽對他們不負責任了?”

“雖然現在為了争幾套房子,大家弄得很不愉快,有些人還為此大打出手。”李念君故意清了清嗓子,“可人生畢竟是長遠的事兒,現在大家為了争幾十萬塊錢可以六親不認,将來住進新房子裏,也是開開心心的。可是你要出了事,等到十年以後,二十年以後,等到我大舅我二舅年紀大了,老胳膊老腿了,把這些看透了的時候,他們會後悔死的,我估計,到時候,想哭都流不出眼淚來。所以,所以,我這麽說,也算到過去吧?”

蘇麗蘭笑了笑,不知為何,卻又從眼角裏流出一滴淚水來。他撫摸着兒子的臉龐,像是以後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似地。

“媽,你今天可把我吓死了。我還以為你……”李念君說着也不由自主地淌出了淚。

“我的錯,念君,媽媽不該這樣做,讓你擔心了。媽以後保證,好好地活着,再也不這樣了。”

“不是你的錯,是他們的錯,他們見錢眼開,見利忘義,我今天可算是認清他們了。”

“蘇雄打你哪兒了,讓我看看。”

李念君擦了一把眼淚說:“沒事兒,現在什麽都看不出來了,你要是早醒幾個鐘頭,估計還能看見。”

蘇麗蘭拍了一下兒子的手,說:“我倒是想。”

她繼續說:“念君,今天我在那兒迷迷糊糊的,看見你沖上來,我心裏忽然間就踏實了。我本來以為,現在不管幹什麽事情,遇到什麽困難,我都只是一個人,沒別人可以幫我了。可是,今天你沖進來的那一刻,我才終于發現,我的兒子長大了,已經強壯到可以保護他的母親,他媽媽以後就再也不是一個人,她還有兒子可以給她撐腰,她這二十年的辛苦,沒白費。”

李念君說:“以前是我不好,我本來有更好的機會,我本來可以讓你和爸爸都安安心心的。可我也沒辦法,自已對自己不負責任,走到了今天這一步。要是我能再來一次,我絕對……”

“好了,別說那些馬後炮了。事非經過不知難,你要是沒有回家來,又怎麽能有現在的覺悟呢?其實這件事情我一直都沒怎麽跟你談,因為我知道,我說了也是白說,還得靠你自己。你是大人,尤其是在咱們家,你是第二分量的大人,只要能吃一塹長一智,那就沒白遭受這挫折。而且,我就怕你因為這個事兒從今往後都沒了信心,可你記住,你可還要再活六七十年,認識成千上萬的人,走過無數的地方呢,這脫胎換骨的機會還有許多,關鍵是看你怎麽想,怎麽調整自己的心态。只要你有幹勁兒,這屁大點的事兒哪會對你的人生造成影響?”

“我以後決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今天這件事,如今我也看開了。争來争去,差點把自己害掉。那房子,他們想要就讓他們拿去吧,咱們要不到,就不要了,你二舅他要是不想認我,那就像你說的,讓他老了後悔去吧。”

李念君說:“我在那麽多人面前打了我二舅,他一定恨死我了。”

“他?不不不,他活這麽大就是打架打出來的,今天打了明天就忘了,跟你也一樣。”

“還有,我二舅媽好厲害呀,她那臉往那兒一擺,黃河都臭了。”

“哈哈,你小子将來千萬不能給我娶回這麽一個兒媳婦啊。”

“嗯嗯,絕對不會!”

“你爸那邊是怎麽說的?”

“我已經通知他們啦,給他一個證明自己可以的機會!反正他總是說自己現在已經什麽都能幹了。”

“他是這麽說的?我怎麽沒聽他說過?”

“那就是跟你說怕你罵他呗,反正經常這麽跟我說。”

母子二人在黑暗無光的病房裏聊了很久,讓通完電話的蘇雅婷也不好意思進去打擾他們。在醫院帶了一天,蘇麗蘭感覺身體已無大礙,就急着出了院。

蘇剛回去以後,和母親以及蘇雄認真地商量了一番,最後,大家都同意把房子分給蘇麗蘭一套。蘇雄并沒有再表示出很強烈的反對,只是說:“都把事情搞成這樣了,大哥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反正,我的那一套別少了就行。”

幾天之後在蘇剛的帶領下,蘇雄和老婆還是硬着頭皮來了姐姐的家裏,大家都很尴尬,蘇麗蘭蘇雄蘇剛都不怎麽說話,只是在那兒哼哼呼呼不着調,反倒是李聞達和蘇雄老婆一唱一和地緩解着氣氛,有一句沒一句的瞎聊。李念君提前知道他們要來,也不願意見二舅,便找了個借口早早地離開了。

在姐姐家裏呆坐了二十分鐘,蘇雄感覺屁股都要坐爛了,于是磨磨唧唧地道了聲離別,便把買來的東西放地上,拉着老婆走了。

這件事情最後以一個戲劇性的結局收了尾。

雖然還有個別住戶拒絕拆遷拒絕接受安置協議,但工程隊還是迫不及待地進駐到了工地上開始施工。售樓部是先于其他一切蓋好的,因為開發商要一邊賣房收錢,在一邊把這些錢用來蓋房,但當工地外的圍牆剛剛圍起來以後,就有人發現工程隊在第二天早晨都忽然消失了。這可急壞了拆遷戶們,因為已經有幾家人的房子都被鏟平了。

後來大家才知道,原來是這幾幢大樓的開發商出了事,他剛剛在市裏蓋好的一座橋梁僅僅開通了一個星期就垮塌了,造成了重大的人員傷亡事故。目前,他已經被刑事拘留,他正接手的所有工程項目一律被叫停。

也就是說,蘇家人争來争去的房子,實際上只是連地基都沒有打完的泡影,最後什麽都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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