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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阿曼奈達

第二天,我趁着老媽睡着了,踩着月光來到那片海岸,已經是深夜十二點了。周圍都陷入黑暗的懷抱,我似乎在等着一個時機——一個适合幽會的時機。

我在海邊徘徊了好一會兒,作為一個昨天差點溺水的人,我對黑乎乎的大海望而卻步,腦門上的藥味還彌漫在鼻間,還有綁着繃帶的手臂,都在提醒我此時正在做的事是有危險系數的。

徘徊了片刻,最後我還是下決心去那塊我和人魚相遇的礁石。

可惜的是太遠了,只游了一會兒我就放棄了,我已經夠勇敢了,我安慰自己,假如繼續游下去,那是用生命在開玩笑。

于是我灰溜溜地爬上一塊不算大的礁石上,眺望遠方。

風中似乎摻着海水,撲到我的身上,周圍寂靜無人,連海浪卷舒着的聲音都漸漸停下來。

也不知道我在礁石上坐了多久,我覺得有點冷。月亮很圓,可是不夠亮,依稀可見上面的隕石坑和環形山脈。

我想,等我晚年得了風濕時,一定會咒罵現在坐在礁石上的傻貨。這一段經歷已經夠奇特了,可以保留到我成為老爺爺的時候,那時我一定會把它當成睡前故事對我的孫子重複講無數次。

孫子會問我:“那只人魚最後怎麽樣了?”

我可能會推一推老花眼鏡,滿懷遺憾地說:“他應該很幸福。”

我從礁石上站起來,雙手拱起來放在嘴邊,對着海天相接的黑,大喊:“謝謝!”怕他聽不懂中文,我又用英文喊了一次。

當然,孽緣卻在這一刻又聯結。

平靜的海面上突然漾出一圈圈波紋,不一會兒,那個少年,不,那尾人魚從水面中出現在我不遠處的海水中。

他盯着我,我盯着他。

這是什麽感覺呢?他的眼睛就要和黑夜融成一體了,但是我似乎從他的黑眸中看到我的影子。

我心中欣喜,又愣愣地看着他離我越來越近,他雙手撐在礁石上,看起來他想爬上礁石,不過這礁石不大,又站了我,于是他仰視着我,過了好一會,他突然咧嘴,似乎是想笑,不過看起來怪驚悚的。

我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他抓住我的腳,把我拉進了海中。

我猝不及防喝了幾口鹹苦的海水,鼻腔被水酸得難受,感覺到他雙手穿過我的腋窩,把我一提,出了海水,我終于能喘一口氣。

海水涼飕飕的,泡到海水的後腦勺隐隐作痛,為了降低失重感,我雙手搭在他的肩上,不得不說,我們相望的姿勢,就像一對苦命鴛鴦,因為門不當戶不對,雙雙落湖殉情,而後在湖中最後凝望着彼此的模樣。

手臂上受傷的傷口碰到海水有點痛,我輕輕“嘶”了聲,人魚看着我的手臂好一會兒,突然側頭,伸出舌頭舔了一口,他的舌頭比起一般人的長了許多,我差點以為他是要吃掉我。他順着手臂舔了長長的一道,粘膩的感覺直鑽到我皮膚下,雞皮疙瘩便起了一層。

他好奇地盯着我的臉看了一會兒,随後視線漸漸往下移動,定格在我的雙腳上,用他的魚尾掃過我的小腿,隔着長褲我都能感覺到那種滑溜溜的感覺。

如果我覺得人魚是一種奇異的生物,那麽,在他看來,我也是一種奇異的生物。

于是我盡量放松自己,我試着在水中動了動腳,因為他一直用他的魚尾刮着我的小腿,那種感覺太奇怪了,我對他說;:“大兄弟,放松,我也是第一次近距離見到你這種……嗯,物種。”

人魚當然聽不懂我在說什麽,不過他應該是知道我的善意的,他推着我慢慢向岸邊游去。

“你能上岸嗎?”我跟着他劃開海水,雖然知道我是自言自語,還是忍不住問道。

果然,到海水越淺的地方,人魚移動得越慢,最後,當海水只到我的膝蓋時,他停在海水能漫到他腰腹的地方,不動了。

我向岸邊退一步,他跟着前進一步,我再退,他再前進,就這樣走了三四步,他的魚尾漸漸托着他站起來,露出的魚尾閃着亮亮的光澤,那是被海水養過的魚鱗,注着深海的精華(老實講精華這兩個字我琢磨了好一會兒才下筆,我知道這個詞實在太像安娜用的護膚品的廣告常用詞)。

“你想上岸嗎?”我再向後退一步,說。他盯着我的腳,也跟着挪動一步。

這時,他晃了晃,整個人/整條魚傾倒過來,我向後退了一步,他撲倒時果然濺起一大灘水,我不厚道地笑出了聲。

他直起上身,疑惑地望着我,而後咧嘴一笑,借着淺水微弱的浮力沖過來,我便被他撲倒在海水中。

就這樣子嬉鬧着,我們最後分離的時候,已經是半夜兩點。

我離開海灘時回頭一看,人魚坐在一塊近海的礁石上,他的魚尾似乎在海水上甩了一下,夜色偏暗,卻看得見濺起來的水珠在空中停留了一會兒。

早上,我不出意外地睡到了上午十一點,起床之後再磨蹭一會兒,早餐便當午餐吃了。老媽幫我換藥時,驚訝地指着我的手臂,說:“你這傷口怎麽好得這麽快?”

只見手臂上的傷口只留下結痂完掉下來後的粉肉色,我也很驚訝,突然想起昨天人魚先生的那一舔,我猜可能是人魚的口水有治愈效果,鎮定地睜眼說瞎話:“昨天去醫院包紮,這傷口本來就不深,現在好了也正常。”

晚上吃飯時,老媽問我:“你想報哪個學校?專業是什麽?”

我一愣,戳着碗裏的米飯,說:“分數還沒出來呢,到時候再說。”

而那天晚上之後,人魚僅僅在五天之內,就學會了用他強壯的尾部撐起他的身體在地面挪動。他的尾鳍挺大的,這讓他在陸地上挪動起來更加穩定。

不過,雖然他挪動起來很穩定,但是速度上卻不行——他能動的最快速度,只能算我散步時的速度。于是我忍不住逗他。在海灘上,每次他挪動着接近我的時候,我都會快步走到另一處,就像現在,我對他說:“過來。”但是卻倒退着,等着他慢吞吞來追趕我。

看着人魚慢吞吞地挪過來,我突然有種成就感,甚至覺得父母教小孩子走路大概也是這種心情。

我想,阿曼奈達應該是第一條登上陸地的人魚,而我,也将成為輔助他登陸的重要歷史人物,我的照片将會被印刷在歷史書上,下面用一行小楷寫着“林恩珉,1992-20xx(畢竟我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死亡)”。

當然,我不會希望阿曼奈達登上歷史書的代價是成為珍貴的人魚實驗品。

沙灘上留下我的腳印,還有人魚滑行的痕跡,我邊走,邊用腳踢着沙子把人魚留下的雜亂的痕跡掩蓋過去。

人魚發出很大的呼吸聲,因為我總是躲開他,他似乎有些不太開心。于是我趕緊走過去,握住人魚有點冰涼的手,拉着他涉入海水中。

他一回到水中,換成他拉着我,朝着我們初遇的那塊礁石游過去。

我又不可避免地嗆了幾口水,因為人魚總是把我往水中撲,可能他習慣性地認為,我在水中也可以呼吸自如。

等我坐上礁石時,人魚很歡快地在周圍的水裏溜達來溜達去,用上“溜達”這個詞,是我覺得人魚在水中甩着魚尾的模樣,實在讓我很難不将他跟狗聯系起來。

我算是明白了我們之間的相處模式了。這幾天,我們都是先在陸地上,之前我以為是他學走路,現在看來,應該是他陪我漫步。之後,我就要跟他到海裏,到我們初遇的礁石這裏。

每到這時候他都會很開心。

這或許就是人魚所認為的“朋友”,我當時想。後來,事實證明,人魚的這種你來我往的行為是求愛的前奏,相當于人類的談戀愛……我還是暫時不說是怎麽證明的吧。

今天這個日子有點特殊,因為人魚開口說話了。

我覺得海風有點涼,便抱着膝蓋看着人魚,人魚在我眼前晃來晃去,他身姿矯健,總是在水的上層輕快地游過,這樣我很容易借着月光看到他的身影。

今天,他突然在我面前停下來,開口說:“阿曼奈達。”

這下你們知道他的名字怎麽來的了吧?

我真的是大吃一驚,因為我一開始以為他不會說話。

他的聲音談不上好聽或者難聽,但是很特殊,有一種特殊的低沉,還有那種發音聽起來也非常難以描述,我現在用“阿曼奈達”這個音代替他的發音是不夠标準的,但是我找不到能标準代替那種音調的詞彙。

“阿曼奈達?”我反問一句。

他似乎有點不滿我的發音,重複說了好幾次,我也跟着他練,最後他發現我怎麽也抓不準那個音,看着我的眼神似乎在說“這人類真蠢”,終于不再勉強我了,趴在我的腳邊,魚尾的搖晃令海面湧動,波光粼粼。

我忍不住摸了摸他濕冷的頭發,而他則很受用似的微微仰了仰頭。

“你是阿曼奈達,我是林恩珉。”我說,“恩珉,林恩珉。”

他張口說:“林恩珉。”發音有點模糊,但是卻沒太大的偏差。

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他的智商,一點都不比人類差。就在我感慨時,他盯着我的防水腕表已經好一會兒了。

我擡起手看了一眼腕表,已經是淩晨一點半。

“你知道現在是什麽時候嗎?”我把腕表拿近了給他看,“這個時間大家都睡着了。”

阿曼奈達黑黑的眼珠裏映出那一圈一圈轉着的銀色的秒針。

“你現在看的是秒針。秒針。它每轉一圈,時間就會少一分鐘。”我認真地跟他解釋,我能感覺到他正在慢慢吸收這些知識。

“有了手表,”我說,“我就能知道時間。”我再看了眼時間說,“你看,手表告訴我,時間這麽晚了,我要回去了。”

似乎是聽到回去這兩個字,阿曼奈達立即不開心起來,從他的魚尾到處亂甩水噴了我滿臉就可以看出來。他在原地游了一圈,似乎想到什麽機智的法子,突然湊過來,伸出指甲,“啪”的一聲,我的手表已經被他戳壞了。

我第一件折在他這裏的就是這只潛水手表,從此他邁上破壞大王的不歸路。

作者有話要說:

铛铛铛铛,轉眼一年又是214,各位有男票女票的小夥伴們情人節快樂hiahia,想到早上可以去跟基友一起浪,就覺得敲級開心有沒有(^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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