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志願
查高考成績時,有的人手上捏一把汗,有的人心裏捏一把汗。習慣安慰自己的人,會說就算考砸了也沒關系,終歸是奮鬥了一場,但是心中還是隐隐期盼着奇跡出現,讓自己成為後來者津津樂道的黑馬。而那些真正意義上對成績看開了的人,要麽準備出國,要麽準備步入社會。
我不知道懷着怎麽樣的心情,在網站崩潰了許多次後,我終于看到那個具有轉折意義的數字。老媽很興奮,她跟鄰居的阿姨說話還把聲調往上調了調,話語裏掩不住的得意:“我家那個,分數過了G大的線了,哎喲,真沒法說他,好像是考砸了。”
我真難理解這些中年婦女的心态——事實上,我已經考得非常好了,G大也是省內第一的大學。
在專業問題上,我和老媽發生分歧。
她認為我應該填金融類專業,其次是管理類專業,她說:“你學這方面的,畢業後也能去你爸的公司幫忙。”
我真的快忍不住冷笑,悶聲說:“可是我不感興趣。”我不止對金融類、管理類專業不感興趣,還對進父親的公司不感興趣,非常。
老媽堅持道:“興趣那種東西都是糊弄人的,實用才是最重要的。你學了你就知道,幹一行愛一行你懂嗎?”
我實在沒力氣和她辯駁,在她的面前把志願報了,什麽國貿什麽工商管理随便填下去,還跟她說:“你最後一個志願欄留給我,G大的這些專業都挺熱門的,萬一都不中呢。”
于是她答應了最後一個專業随我,我心中自有自己的算盤,等到半夜,去找阿曼奈達前,我開了網站把自己最想要的專業換在了第一格。
在黑暗中我對着電腦屏幕仔仔細細對了一遍專業代碼——海洋科學。想到等到錄取結果出來時老媽一定會崩潰地問我這個專業畢業後是不是出海打漁,我就忍不住笑出來。
去他/媽的金融,去他/媽的管理。
我跟阿曼奈達說這些的時候,他顯然沒有什麽興趣,他用他的手指刮着我的耳後,又摸了摸他自己的耳後——那是會開合的魚鰓。
于是我向他解釋我沒辦法在水中呼吸,阿曼奈達甚是嫌棄地看了我一眼,真是一種來自種族的蔑視。
夏天的太陽長情,已經晚上六點半了,餘晖仍透過窗戶照到餐桌上,只看那餐桌上風聲的晚餐,我就知道今天晚上父親可能要過來,真是意外。
我和老媽坐在餐桌前,老媽說她把我的成績告訴父親了,父親今晚上要過來家裏,還笑着問我餓不餓,并且盛了一碗紫菜湯給我,說是先壓壓肚子。
我慢悠悠把那碗紫菜湯解決了後,又等了好一會兒,最後一點太陽已經退出窗外時,老媽的手機響了,她有些高興的模樣,又有點憂愁,猶豫着接了電話,而我轉身去開燈。
白色的光亮了整個食廳,只有老媽的臉色沉了下來,她說:“好,那我等你。”挂了電話後,她又叫我先吃。
那個電話絕對是父親的。我盛了一大碗飯,也沒有叫老媽一起吃,兀自吃了起來。因為這種情況實在出現太多次了,這我倒不意外,一開始還會陪着老媽等父親,後來就成了習慣,也不虧待了五髒六腑,趁着菜沒有涼透。
按照國際慣例,父親不會來,而老媽會等到十二點。我勸過她,只是并沒有效果。我想不通他們兩個的關系。而此時我的心境與往常不一樣的是,多了一點焦灼,因為今晚沒辦法和阿曼奈達幽會了。
一點時,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着,悄悄趴在地上,透過房門下細細的門縫觀察客廳的燈,亮着。
兩點時,我看門縫下的燈還亮着,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于是用最輕的力道悄悄打開一條門縫,結果看到了燈确實開着,我疑惑地把門打開,發現老媽還坐在餐桌前,碗筷已經收拾掉了。她發現了我,勉強笑着問一句:“怎麽還沒睡?”
我“唔”了一聲,心中有點氣,道:“媽,去睡覺吧。”
“我睡不着。”老媽揉了揉眼角,說,“你別管我,你去睡吧。”
我知道她的倔勁上來了,沒有誰比我了解她的倔勁,因為我承了她這一點。知道勸不動,我關了房門,拉了拉窗戶上的防盜欄,又笑自己,我總不能破了防盜欄去找阿曼奈達吧。
于是這一夜,我沒能和阿曼奈達見到面。
等我睜開眼睛時,已經是中午了,在床上反省了一下自己的作息,我便帶着懶意刷牙洗漱,老媽不在家,吃了她留在餐桌上的午飯,我百無聊賴地癱在小陽臺的藤椅上。
一把得了阿茨海默症的老年電風扇吱嘎吱嘎地響着,樓下大爺的收音機發出一陣陣咿咿呀呀的戲音,樓上那戶人家的陽臺上種了一排的深綠常春藤,垂下茂密的一片,一條出格的藤蔓割開了深藍的天,帶着一片片葉子,随着暖風輕輕晃動。夏日的陽光總是花不完的,我把雙腳伸進前面陽光曬到的地方,有點燙。
一個炎熱又惬意的午後。我躺着躺着,又有點昏昏欲睡。
所以當我看到阿曼奈達的時候,我還以為我出現幻覺。
我先是聽到一陣陣抓撓聲。
這個聲音起初并不明顯,細細微微的,而後逐漸的,越來越刺耳,但是在樓下收音機裏傳出來的帶有點雜音的輕軟戲音中,這樣的聲音并不引人注意。于是我并沒有把這聲音放心上。
只是我閉上眼睛時,我突然感覺到一種聲音,對,不能說是聽,是感覺到的,就像什麽滑溜溜的東西,很輕地劃過我的心頭,非常锲而不舍,而且這個聲音就在樓下。
福至心靈似的,我站了起來,從陽臺向樓下看去。
這個場景真的是令我太難忘了!阿曼奈達,對,拖着一條魚尾的阿曼奈達!他正攀着在外面的貼着陽臺的排水塑料管,而他也仰起頭,看到我之後,臉上表情明顯地開心起來,他的魚尾擺過一個歡快的弧度,他說:“林恩珉。”
我沒聽到他的聲音,光看口型,我居然知道了他是在叫我的名字。
我急忙向樓下四周看去,拜這個大熱天所賜,街上并沒有什麽人的樣子,不過我并不放心,我怕阿曼奈達被發現,等到那個時候,事情會變成什麽樣是我沒辦法想象的,我只能希望他運氣好并沒有被人看見
我急忙說:“你快回去,我先下樓。”頓了頓,我強調說:“回去海裏。”
阿曼奈達歪着頭看着我。
我這才想起來阿曼奈達應該聽不懂我說什麽的,我在陽臺上不知所措,突然想到我應該立刻下樓,結果一轉身,就又聽到那個抓撓聲。
原來是阿曼奈達,他有點委屈似的彎着嘴角,繼續做着他剛剛做的事。
沒錯,那個抓撓聲以及“滑溜”聲都是他發出來的,我都把半個身子探出陽臺,才看到他那鋒利的指甲已經把白色的塑料管掐破,他想順着水管爬上來!由于塑料管承載不住他的重量,于是他掐破塑料管後又把塑料管刮開了,現在那一截塑料排水管已經變得破破爛爛了。
“我只是下去,你等我。”我猜到他誤會我了,他可能以為我轉身是不想理他,所以我只能盡力解釋,我心中格外焦急,畢竟他在這裏呆得越久,被人發現的幾率就越大。
“等我,等我。”這回我沒直接轉身,而是後退着,結果阿曼奈達垂下他的嘴角,賭氣似的一扭頭,拖着魚尾就要離開,我知道他還是不明白我要下樓的意思,所以生氣了。不過我怎麽敢放他一條魚挪回去,于是我趴在陽臺上叫住他。
阿曼奈達賭氣地挪了幾步,似乎發現我并沒有離開,突然又轉過來,挪動着往前進了幾步,仰着頭,張開雙臂。
不用言語,我明白了他是要我跳下去。
我的心狂跳不已,我意識到我會跳下去。甚至是因為他,我變得無所畏懼。而日後發生的事證明,從認識阿曼奈達之後,從三樓跳下去将只是我做的第一件瘋狂的事。
可是我義無反顧。
預料中的,阿曼奈達輕松地接住了我,他的魚尾在接住我的時候深深地往下壓,形成一個有彈性的弓形,緩沖我帶來的沖力。
他發出一些模糊的音節,聽得出非常開心。我趕緊拉着他離開,繞開水泥路,走我平時常走的從家裏到海灘的那條小路。在縱橫的小巷中,一聽到人的說話聲,我就拉着阿曼奈達躲在交錯的建築物間,總算有驚無險,一路平安回到了海邊。日頭很大,還在今天又是工作日,海邊并沒有人。
我發現一路走下來,路上有拖曳過的水漬,應該是阿曼奈達頭一次走過來的時候留下來,和我現在帶着他留下的水漬是一樣的。我回過頭驚奇地問他:“你是尋着我的氣味找到我的嗎?”我指着鼻子,吸了吸,再指我自己。
阿曼奈達點頭,順便開心地一口舔了我左半邊臉都是口水。
我抹了一把臉,皺着眉頭說:“以後不準這麽做。”
阿曼奈達聽得懂“不準”這個意思,他學着我皺了皺眉,微微眯起黑色的眼瞳,似乎有點不滿,又笑了起來,咧着嘴在我右半邊臉上親了一口——那小模樣,俨然假裝聽不懂。
我又抹了一把臉,拉着他說:“就算是我沒有來找你……聽我的話,以後絕對不準随便離開大海上陸地,你知道了嗎?”
我重複了幾遍,也不知道我苦口婆心吩咐了這麽多,阿曼奈達到底聽進去多少。看他只顧着拉我漫進海中,估計是左耳進右耳出了。
到了離岸邊最大的礁石上,我們躲在礁石後面。我脫掉短袖和短褲擰幹水,只穿四角褲。之前下海前都會把衣服脫掉防止弄濕,今天阿曼奈達太急了。盡量擰幹後,我把衣服攤在礁石上曬太陽,突然聽見阿曼奈達說:“昨晚……好久……”
說完為了表示“正在生氣”的樣子,他甩了下魚尾,拍起一攤水,撲了我滿面,剛擰幹的衣服又濕了。
“你是說昨晚等了好久?”我訝異于他開口說話,也不太計較他的行為了,道,“如果等不到我,不要等我。” 我頓了頓,因為我想到,我會離開這個小鎮,而我和阿曼奈達也一定會分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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