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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6-1

這世界的一面自始至終是表象,正如另一面自始至終是意志。

《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叔本華

比黎明還早,亞瑟乘着薄霧而來。清晨的港口工人們已經開始忙碌,他們井然有序地吆喝着搬運貨物。從英/國來的貨品歷經幾個月的旅程順利來到美洲大陸,亞瑟的長靴鞋跟敲擊船版,铿锵有力地漫步下船。

馬車已經備在一旁了,他戴着黑色禮帽與接待人員點頭致意,不疾不徐地坐進馬車。從這裏往那個家---他們的家大概需要一個小時以上,他可以趁機閡眼休息片刻,雖然因為即将來到的會面使他很興奮,但他還是決定明智地睡上一會兒,等會兒再精神抖擻的應付那個大男孩。噢,不,現在他們關系不太一樣了。

亞瑟閉眼靠窗,清涼的風掠過臉頰一路吹上前額的短發,他微笑的嘴角開了一朵花。他喜歡我。他在心底快樂地偷偷默念。

是的,自從上一次的拜訪後,他們成為戀人了。

而這時,世界無所畏懼。

--18世紀--

「阿爾?」

剛下馬車,亞瑟便迫不及待地快速走進宅邸大廳,一邊脫下手套。

「阿爾?」他又喊了一聲。

天空一藍如洗,陽光穿透樹葉層層阻擋灑進室內,在地板上印下一 個個半月形的亮點。多麽好的天氣,美洲大陸的夏季。相較之下,在海 那一端的英/國此刻天氣還是陰晴不定,太陽就像個可憐的小姑娘總是 被雲層藏着。

他們的家被盛開的花朵圍繞,藍紫色的龍膽、白色的洋桔梗、豹紋 百合、摩洛哥玫瑰等等,以及點綴于花叢中的小型灌木。距離花園後院 的不遠處座落着林蔭道,此刻從遠方看來是抹濃綠的影子,恰恰好安置 在白雲的裙底下。

亞瑟等不到回音,他決定直接往後院的方向過去看看。正當他剛離 開陰影處,另一陀陰影突然毫無預警的撲向自己,又因為撞擊力道過猛 使得亞瑟一時無法站穩,眼看着身體就要向後倒去---

「呼!我接住你了!」

一雙溫暖且有力的手及時環住他的腰,亞瑟馬上認出這雙臂膀的主 人是誰。逆着光,阿爾弗雷德明亮的笑容正毫不吝啬的照亮着他。而剛 剛率先撲過來的黑影探出頭擠在兩人中間,牠伸出舌頭熱情地舔着亞瑟 的臉。

「嘿!安德魯!不可以跟我搶亞瑟!」

阿爾弗雷德氣急敗壞地叫嚷着,他伸出手想将這只興奮過頭的牧羊 犬從亞瑟身上扒開;而亞瑟則是笑着躲避牠熱呼呼的舌頭。好一會兒, 阿爾弗雷德終于讓這只狗離開亞瑟,自己頂替進這個本來就屬于他的空 間。

「什麽時候養的?」亞瑟親昵地幫他将稍稍過長的浏海撥到耳後, 然後給了他的臉頰一個吻。

「一個禮拜之前。」阿爾弗雷德眼裏帶着得意神色,「他是個好夥 伴!除了偶爾會沖得太快...」

「就跟他的主人一樣。」

阿爾弗雷德噘嘴,「我比安德魯好多了。至少我知道用舔的你不喜 歡。」接着他飛快地啄上亞瑟的嘴唇。

「你喜歡我的吻。對吧?」

亞瑟罵了句小鬼,臉頰與耳廓卻都是薔薇色的。

「嘿,為何我們不進去喝點東西呢?」阿爾弗雷德抱了抱亞瑟,然 後松開彼此距離歡快地說。

「好吧。」亞瑟不是很情願地點頭。天哪,他已經開始覺得這樣的 擁抱不夠了。

「這确實是個還不錯的主意。」

對亞瑟而言,阿爾弗雷德是對他很重要的存在。當然美洲廣闊的資 源是一個主要原因,但以現在而言,更重要的是他能夠将所有的注意力 都集中在一個他深愛的人身上,忘掉戰争、經濟、政治、權利、所有那 些令人不快的事物....他只要看着面前的這個人就好。

阿爾弗雷德的告白總是突如其來,從小的時候開始就是這樣。當他 還是個小不點的時候他會用他的小手編花環,然後喜孜孜地将花環戴在 亞瑟頭上。接着他紅潤的小嘴巴親上亞瑟的臉頰說,「我喜歡你!」

又或者是他大一點時,他們一同去湖邊釣魚;亞瑟提着餐盒走在後 頭,阿爾弗雷德在前方蹦蹦跳跳地說着分離的日子裏發生的事,等穿過 森林後他們在湖邊撿了一處坐下,亞瑟教導阿爾如何揮竿與如何放餌。 阿爾弗雷德學的很快,但耐性不足,亞瑟會好笑又好氣地要他靜下心等 待。阿爾弗雷德總會說『見鬼去吧,亞瑟!等待!?』,他坐在石頭上 老大不高興地噘嘴,但卻真的安份不再亂動。

過了一會兒,他的釣竿開始有動靜了,因為前幾次的失敗讓阿爾弗 雷德知道這次要小心掌握起竿的時機,接着他算準時間點猛力拉起--- 一條鳟魚成功上鈎!

他欣喜地大叫,亞瑟也配合的稱贊他,阿爾弗雷德将魚卸了下來丢 進魚簍裏面後大聲宣布:「我命名他為舒伯特!」

他像個小征服者,手裏拿着釣竿跳到亞瑟坐的石頭上。「亞瑟!」

「嗯?」

「我真喜歡你!」他驕傲地說。

阿爾弗雷德成長的很快,在那不久之後,不知何時他已經與自己差 不多高了。聽過阿爾弗雷德從小到大無數瘋言瘋語,見識過他的各式冒 險與突發奇想,亞瑟認為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吓到他了。如果你曾經看到 一個小孩子快樂的『舉』野牛轉圈,那在他的成長過程中還有什麽會讓 你大驚小怪?

他的确是個得天獨厚的小夥子。當亞瑟與他在一起的時候總會不自 覺忘記一開始來這裏的目的是奪取資源,他大意地把心也放了下去。他 教導阿爾弗雷德跳社交舞,阿爾弗雷德很不自在地摟着他的腰,他們在 起居室內旋轉。亞瑟要他在心裏數拍子進進退退,并且顧好他還不及收 回的腳,讓身體随着節奏優雅活動,轉身,起步,颔首致意。

學會以後,在社交場合會很方便。亞瑟說。

阿爾弗雷德給了他一個尴尬地笑。可是我不喜歡那些場合,太正式 了,很無聊。

亞瑟正色說,不管喜不喜歡你都該參加了,這是必經的道路。

阿爾弗雷德松開摟着亞瑟的手,不是很高興地往放着水壺的桌子走 去。亞瑟也走向前,接過阿爾弗雷德遞來的水杯。

亞瑟。阿爾弗雷德說,聲音聽起來有點悶悶的。

嗯?

我不想...

不想什麽?

阿爾弗雷德安靜地握着水杯,過沒幾秒他拍拍自己的臉。再擡頭的 時候,他蔚藍色的雙眼閃着光,

如果一定要跳舞的話,我只想跟你跳。

亞瑟覺得好笑;跟我跳有什麽意思阿?那樣不就失去跳舞的樂趣了嗎....

不,不會的。阿爾弗雷德認真地說。我喜歡你。

我也喜歡你。你這句話從小到大不知道講幾遍了。

不是這樣的吧...

阿爾弗雷德挫敗地摀着自己的額頭。

見鬼去啦!亞瑟!

我喜歡你...就是喜歡你!所以我不想跟其它人跳舞!

接着他怒氣沖沖地大步離開房間,留下亞瑟一個人發楞。

晚餐時間很安靜。阿爾弗雷德從頭到尾不肯跟他對上視線,亞瑟也 不熟悉現在這種情形該怎麽辦。雖然他存在很久了,但像這樣...青澀? 稚嫩?總之是如同乳香般令人舍不得放開的話語被說出來,被自己聽到, 對象還是自己,讓他反而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與兄長們感情不好,歐洲 大陸的國家們也不能信任,他沒有真的将什麽放在心上的經驗。他的腦 袋一直以來裝的就只有他的人民與利益。

亞瑟覺得自己正漂浮在蜂蜜的海裏,而那些甜蜜的嗡嗡聲不斷盤旋 在他的耳畔。

他将自己整個人埋進被單裏,在一片漆黑裏他睜眼對自己反複說話。 阿爾弗雷德說他喜歡他。

噢。這次不太一樣,是那種...喜歡我。

他喜歡我?

他喜歡我。

....他喜歡我!!!

天吶!

他喘了好大一口氣。被單裏空氣漸漸變得稀薄,突如其來的喜悅讓他 需要更多新鮮空氣,他猛力掀開被單讓自己盡情呼吸。看着床頂雕飾發呆 好一陣子後,才想到他該怎麽回應阿爾弗雷德。

他們是兄弟,但又不是真正的兄弟;他們更象是年齡差距甚大的老師 與學生,而學生慢慢追上老師的腳步,他們可以并駕齊驅,一起壯大英/國 的勢力。只要阿爾弗雷德是英/國的殖民地,那他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

永遠在一起!

沒有戰争,沒有勾心鬥角,他可以盡情的擁抱對方而不需要擔心背刺, 這裏會是他的安憩之所,一個收藏他的心的地方...

這樣的想象讓他有些暈眩。他呼了好長一口氣,傻笑起來。

問他喜歡阿爾弗雷德嗎?這還需要問?!

如果不喜歡,就不會在忙完歐洲的事後又馬不停蹄地來到這裏見他了。 他喜歡阿爾弗雷德的一切,從笑容到孩子氣的地方,從他天空般的雙眼到 腳掌有些彎曲的小趾,喜歡他湊過來呼出的氣息,喜歡他說着喜歡自己的 那雙唇。那讓他想親吻他。

亞瑟滿足地閉上眼,我喜歡你。他低聲說給自己聽。

這真是世上最美的事。

隔天一早,他在馬廄找到剛騎馬回來的阿爾弗雷德。他別扭地背着 亞瑟徑自整理馬鞍,而亞瑟手心冒着汗,看着他的背影對他即将說出口 的話感到非常緊張。阿爾。好一陣子後他說。...去用餐吧?

我不餓。阿爾弗雷德固執地說。

亞瑟有些慌張,他不确定阿爾弗雷德是不是在生氣,或是,他後悔 昨天說的話了? 他希望阿爾弗雷德能轉過頭,讓他好好看看他。

有你喜歡的蘋果派,還有剛煎好的培根...

說真的,我不餓,阿爾弗雷德轉終于頭面向他了,但還是不願對上 他的視線。他們杵在馬廄裏,陽光緩慢移動身軀,從這根牧草走到那根 牧草。阿爾弗雷德垂眼看螞蟻爬過自己的腳邊去到亞瑟的鞋尖。如果 亞瑟不打算再說些什麽,阿爾弗雷德猜到目前為止自己就算是徹底地被 拒絕了。他難過地只想趕快離開找面牆狠狠踢一腳,看看腳痛能不能讓 自己轉移注意力。

當螞蟻企圖攀上亞瑟的靴子時,亞瑟卻移開腳步往前站了一步。

他嘴裏嗫嚅地吐了些含糊不清的字,然後他象是放棄所有一切害怕 與擔心,抓過阿爾弗雷德深深地吻了上去。

阿爾弗雷德睜大眼,但雙眼馬上又閉起,一同加深這個吻。

陽光終于完全地離開馬廄,水般的陰影升起,聲音彼此互相磨搓, 卷翹地睫毛顫動。

世界在世界之外,而愛情在這裏。

他們無所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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