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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6-4

You brought me summer, but left in the autumn.

I dreamed a dream, but it became hell in the end.

當波士頓的事情傳到這裏的時候,阿爾弗雷德感覺心髒疼痛,他難受地彎下身子跪在地上,原本拿在手裏的要丢給安得魯玩的小球咚地一聲滑落,滾到牆角。

安得魯追着球去了,但一會兒就叼着球回到阿爾弗雷德身邊,不斷搖着尾巴。安得魯蹭着阿爾弗雷德的臉好一會兒,又吠了幾聲,直到他的主人臉色不再那麽蒼白,漸漸回複紅潤為止。

阿爾弗雷德知道自己最近的健康狀況很不好,而原因可以說是那些亞瑟帶來的法令。他讨厭甚至痛恨那些法令,但是想到上次亞瑟來時還咳着嗽,他又覺得自己無法說些什麽。當然他的朋友們并不這樣想,每次他們談天的時候阿爾弗雷德總能感覺到他們強烈的憤怒與有意無意地煽動。

阿爾弗雷德,你覺得怎樣?阿爾弗雷德,你不覺得這樣十分不公平嗎?阿爾弗雷德,你不認為我們應該對英國有些強烈的表示嗎?阿爾弗雷德...

夠了。他當然知道這不公平,甚至可以說是惡劣壓榨,英/國的這些作為他自己也是十分痛恨的。但是他無法以這樣的心情對待亞瑟。這很奇怪,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他逐漸地把英/國與亞瑟分開來看,他覺得這是兩個不同的東西,不可以混為一談。

但事實上并不是如此。英/國就是亞瑟,亞瑟就是英/國,也許是因為他如此愛着亞瑟所以他蒙蔽了自己的雙眼想要為亞瑟找個借口開脫,但那終究不是事實。

每當他這樣痛苦的時候,他總想着亞瑟是否也會感到痛苦?

他知道自己痛的差點無法呼吸嗎?

但是相對的,當亞瑟因為之前戰争留下的後遺症猛烈咳嗽的時候,自己能感覺得到嗎?

他能到海的那端陪在他的身旁嗎?

為什麽人們總是要這樣互相傷害使得他們痛苦呢?

為什麽人們要為了資源、權利、種族、以及那種種的一切産生紛争呢?

為什麽上天不能公平地對待萬物呢?

為什麽因為只是想生命,生活,就必須競争呢?

他有無數個疑問,也許是因為他還太年輕,過于貪心找到解答,而這些問題總在他心中漂浮着,使他終日惶惶不安。

但是從前他不會想這些事情的。他就象是一個設定完美的時鐘,按着時間的步伐擺動,跟着他的人民進退。但是有某種東西使他不一樣了,他握住了一條線,并跟着它走下去。他的夢開始有着不同的色彩,在那一張張空白的臉裏他總能找到亞瑟的,而後光線加亮視野鮮活起來;那些幸福且甜美的聲音也進來了,摻有幾聲吠叫,那是他們的安得魯正在他們的身旁興奮跳着。

阿爾弗雷德大口喘氣,他伸出手安撫安得魯。

「兄弟,我沒事...」

當快要下大雨的時候,總會起風。阿爾弗雷德盯着自己的大拇指,那道傷口已經沒有流血了,但缺口卻遲遲沒有愈合。正當他想拿針戳戳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的時候,有人來拜訪他了。幾個知道他身份的朋友怒氣沖沖地趕來與自己說話,說實在的阿爾弗雷德有點疲于應付他們。

「你看!這些離譜的要求!」

喬治率先發出怒吼,他将傳單攤在桌上逐條念着。阿爾弗雷德心不在焉地将一只手放在椅背後搔着安得魯讓牠轉圈,還分心地研究起這場大雨會下到什麽時候。正當他數到第兩百零五秒時,喬治終于發現他的不專心。

「...阿爾?阿爾弗雷德!」

「噢,我在。」他舉起手揮了揮。

喬治怒不可遏地指着阿爾弗雷德質問,「你難道對這些惡行毫無感覺嗎?!」

「呃,」阿爾弗雷德搔搔後腦,「我是覺得那很不好沒錯,但是氣憤也沒有用。」

「如果大家團結起來對抗,氣憤就不是沒有用的了!」喬治激昂地說着,「反抗他們奪走我們原本擁有的自由,從他們那裏獨立出來吧!」

「.........獨立?」阿爾弗雷德呆了呆,「你說,獨立?」

「當然!」

在場的衆人有些與阿爾弗雷德同樣面露驚訝,有些表現出敬佩與贊同的神色,而喬治繼續說着,「也是該時候了。既然他們多次不理會我們的抗議,那麽我們就必須挺身而出!」

阿爾弗雷德沉默了好一會兒。

「獨立不是那麽簡單的。」他說,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首先大家要有犧牲性命的準備,然後拿槍與人厮殺,也許那個人還是我們幾代前的親戚也說不定;你認真的想做嗎?」

「也許現在時機還不夠成熟,難怪你會有這樣的疑慮。」喬治別有用意地看了阿爾弗雷德一眼,「但我相信大家都不是貪生怕死的家夥!如果再加上你的支持,那就更沒問題了!」

接着讨論聲開始嘈雜起來,接待廳內一時熱絡不已。阿爾弗雷德垂眸,安得魯乖巧地趴在他的腳邊。阿爾弗雷德對身旁的聲音置若罔聞,他閉上雙眼覺得亞瑟正親過他的額頭直至嘴唇。但那種幸福的感覺很快就消失了,他才發現那是帶着水汽的微風。他好累。真想好好地睡上一覺。

「...所以,你覺得如何?」

問題又丢回他面前,阿爾弗雷德睜開眼看着對他滿懷期待的衆人。他清清

喉嚨,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講出的話一定非常不受歡迎。

「請再給我一點時間考慮。」阿爾弗雷德低聲說着,「畢竟這事關重大。」

「...好吧。」為首的喬治不滿意這個答案,但他還是勉為其難地接受阿爾

弗雷德的理由,「希望你能盡早确定。」

雨還沒停,那些朋友們撐起傘三三倆倆地離開阿爾弗雷德的宅邸。阿爾弗雷

德送他們出大門,但喬治卻沒有要馬上離開的意思。他嚴肅地盯着阿爾弗雷德的

雙眼,眨也不眨。

「那個人---你知道我指誰---來的時候總是住你這裏嗎?」

「嗯?」阿爾弗雷德驚訝地看他,「有什麽問題嗎?」

「不。我只是好奇為何明明有英/國官邸,但他總是會來這裏。」

「因為這裏的風景比較好。」阿爾弗雷德笑着響應,「而且食物也比較好。」

「...雖然我的猜測可能會冒犯到你,但基于朋友的立場,我不得不憂心---

你跟他太親密了。」

「你想說什麽?」

「你看起來像個戀愛中的人。」

阿爾弗雷德挑眉,「如果我說,你的猜測沒有錯呢?」

「阿爾弗雷德!」喬治驚訝且嚴厲地大喊,「你該不會跟他有雞奸關系?!」

「閉嘴。」阿爾弗雷德兇狠地瞪他,當他聽到那個污蔑他與亞瑟關系的名詞時,「你沒有資格這樣說!」

「我當然有資格!」喬治從驚訝轉為氣急敗壞,「你幫他口交?還是讓他把那肮髒的東西堵進你的屁眼?天哪!」

「要是你膽敢再說一句污蔑亞瑟的話,就別怪我不留朋友情面!」

「阿爾弗雷德!你是誰你知道嗎?那個肮髒又惡劣的家夥是誰,你真的明白嗎?!」

喬治渾身顫抖,已經分不出來他是因為氣憤還是震驚。阿爾弗雷德将傘拿起猛力丢到喬治身上,他吼着,「我是我!亞瑟是亞瑟!就是這樣!」

「現在,趁我還沒把你摔出去前自己離開這裏,不然我不能保證你會斷一條腿、還是全部都斷!」

喬治站在滂陀大雨中驚愕地看着發怒的阿爾弗雷德,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阿爾弗雷德好像變成了某個陌生人,不再是他曾經寄托過的朋友。好一會兒,喬治才轉身離去,他沒有撐傘,有些失魂落魄。

阿爾弗雷德看着他的背影,無助地摀住自己的臉。對于咒罵亞瑟的人他沒辦法不生氣,但是他從來不想這樣對待他的朋友。他覺得自己不管在哪個方面都錯的離譜,但他無法挽回。

***

在那之後,喬治就不曾來找他了。

阿爾弗雷德時常寫信給亞瑟,并希望亞瑟能發揮在國會的影響力,減緩對殖民地的壓迫。亞瑟的回信總是說他會努力,但他沒辦法保證,因為他不是決策者,只是個執行者。對這個回答說不失望是騙人的,有時他也會非常憤怒亞瑟竟然幫不上任何忙;他的脾氣變得暴躁,一點小事情就能惹他不快。他覺得自己象是被沮喪與憤怒的鐵籠關起的野獸,找不到出口,哪裏都不能去。

象是感覺的到主人的變化,安得魯近來都安靜地窩在阿爾弗雷德的腳邊,偶爾咬着亞瑟做給牠的小玩具玩着。也許他也在希冀着牠的另一個主人能快點回來,現在正寫着信的大男孩已經揉掉不下二十張稿紙了,而這些稿紙總會砸到他的頭上。

阿爾弗雷德仍舊關注着情勢變化。第一屆大陸會議在費城召開,那些人們通過宣言,建立大陸協會。他因為受邀而去,也看到不少舊識,當然包括了喬治。他試着對他揮手致意,但喬治冷漠地轉身與他擦身而過。他與喬治曾經是很好的朋友,因此事情發展至此讓他十分難過。

會後他沒跟衆人去喝酒,他待在旅館房間裏拿出自己的懷表,掀開蓋子。裏面是亞瑟的畫像,看着他的笑容讓阿爾弗雷德的心情好了一點。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阿爾弗雷德是被一串敲門聲喚回注意力的。他打開門,看見喬治站在面前。

「...好久不見。」

「嗯。」

阿爾弗雷德不自在地讓喬治走進房間,喬治似乎也覺得有些尴尬。

「首先,我要說聲抱歉...對于你的柯克蘭先生。」喬治艱難地開口,

「我們的友誼确實不應該為這種事而破壞。」

阿爾弗雷德點頭,「上次我也不該随意動怒。」

「那我就直接的說了;既然你來到這裏,參加了這場會議,應該就代表着你心意已決吧?」喬治馬上導入正題,單刀直入地問。

阿爾弗雷德搖頭回答,「事實上,我還在考慮。」

「...阿爾弗雷德,你是不是有點本末倒置了?」

「什麽?」

喬治語重心長地說着,「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是『我們』和『你自己』吧?」

「...是的,是這樣沒錯。」

「我并不想懷疑你與柯克蘭先生之間的愛情忠貞度,但有些疑點,我希望 您能想到。」

喬治慢條斯理地分析,「第一,如果他愛你,他為何要讓我們還有你本身 痛苦?」

「第二,如果他愛你,為何從來不曾想過要你陪他去英/國過一段時間?」

「第三,也是我最大的疑惑;如果他愛你,你也愛他,你認為你們真的有 未來嗎?他随時都能像這樣背叛你、折磨你,但你根本無力反擊的。」

「...亞瑟沒有背叛我。」阿爾弗雷德握緊拳頭說着,「他會努力幫我們 想辦法。」

「不,你被愛情沖昏頭了。不會有誰幫我們想辦法,我們必須自己為自己 想辦法。」

阿爾弗雷德低頭不語,喬治嘆了一口氣。

「我們就這麽說吧,就承認吧。他不愛你。英/國不可能愛他的殖民地, 他一開始的目的就是掠奪資源,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了。」

「而你,應該跟我們站在一起。」

良久,阿爾弗雷德擡起頭,他的表情很迷茫。

「喬治,你曾經與人有過承諾嗎?」

「當然有。」

「那麽,你會盡力守住承諾嗎?」

「那也是當然,如果不違背道德良心的話。」

「若他背叛了你,你還是會堅持守住承諾嗎?」

「.........如果,」喬治頓了頓,「如果那個承諾非常重要,還是會 守住的。但是因為已經被對方背叛,那麽要不要守住它要視情況而定。」

「喬治,我與人有承諾,但是我甚至沒有『選擇要不要守住』的權利。」

阿爾弗雷德安靜地說,「因為我是我,所以我沒有選擇的權利?」

「如果你要這樣想,你将會非常悲慘。」

「現在也差不多了。」阿爾弗雷德突然覺得自己很好笑,「我追求自由, 但我卻是最不自由的那一個。」

「..........」

喬治看了看他的大拇指。

「傷,還沒好?」

「大概不會好了。」阿爾弗雷德靜靜地說。「給我那把槍吧。」

「什麽?」

「你早就準備好了,不是嗎?」阿爾弗雷德看着他,「你們将要做的事, 勢在必行。」

喬治在他的目光下掏出那把準備好的精致手槍。

「我一點也不希望會用到這個的。」他沉重地說,「只是,如果你還是『你』的話,就算用這把槍,」喬治将槍口作勢抵上太陽xue,「扣下扳機, 也不會有任何問題吧。因為你是超越生命,或是什麽都好,的存在。」

「所以現在的問題是---你敢證明你還是你嗎?」

「如果---當然我希望這只是個假設而已---如果你已經不再是『你』, 靠這把槍,你也還能保持尊嚴。」

***

有些事情,你永遠不能期望『如果沒有發生就好了』。那是根本就無法掌握的,健康的人可能暴斃,殘疾的人可能突然恢複;前者我們會說這可能是報應或是懲罰,頂多帶着一絲憐憫,但後者我們會說這是奇跡、福報,在他身上尋找神跡的痕跡。但仔細想想,這兩者本質上是沒有什麽不同的。都是突如其來,當事人無法選擇。而未來又是個不定數,所有事物的幸與不幸都只是比較級。

一開始很幸福,不代表會幸福到最後;但如果一開始就被拒絕,也不代表後來會繼續糟下去。

推開了無數扇門,我在這裏見到了你,但當我想要推開另一扇的時候,門卻鎖上了。我看到旁邊有一條線,我想着也許有可能繼續走下去,所以就握了上去,即使我不知道路的盡頭會是什麽。

但是現在我知道了。

我必須把安得魯,我的好兄弟托人照顧,槍聲響時他不能在場。我必須準備一盤蘋果派好好地吃完,上路的時候才不會餓。我必須戴上那枚懷表,那麽不論『我』将到哪裏去,他永遠在我身旁。

如果我因為他而抛棄人民,我将有罪;但如果我因為人民背叛他,我将萬劫不複。

哪裏都不自由。

而上帝,我要詛咒你。我詛咒你創造了我、讓我知道什麽是愛,卻又狠狠奪走我選擇的自由。

亞瑟。我選擇你。

你不要哭,真是拙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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