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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夜已經深了嗎,程楊站在辦公室落地窗前往外看,眼睛所到之處無一不是璀璨的燈光。脫離了白天的喧嚣,夜晚安靜極了。那種只存在于黑暗中的,看不見的,孤寂一點一點順着血液來回叫喧。

今晚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會被于喬趕出來。

飯後,他主動承擔了洗碗的任務,順便把她的廚房裏裏外外擦了個光鑒照人。要知道,在此之前他向來奉行的真理是君子遠庖廚。在跟于喬婚後的三年時間,為了取悅于喬他也曾下廚也曾洗碗,但這樣的時候是不多的。無論他表面如何地謙虛有禮,但骨子裏還是有大男子主義的,他一直覺得家務這一塊是女人的職責。不過,今天他将這些原則統統丢掉了,只為獲得于喬的一點點好感。

當然,于喬對他的表現還是滿意的,對于于喬這種有輕微潔癖的處女作,他有的是表現的機會,把廚房擦拭地纖塵不染就是個最好的例子。在洗了碗之後一切都還是很美好的,于喬甚至還給他泡了杯茶。雖然他最讨厭人家抓一把茶,然後扯起水壺就倒上半杯泡上。但鑒于泡茶的人是于喬,他就算不滿意也會滿臉笑意地喝下去。

但是之後,他在她手機裏發現了一個完全不能忍的事情——她居然把他的電話號碼保存成了“麻煩”這個名字。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當即就發火了。為什麽他有名有姓她不存,偏偏要存這麽個打擊人的名字。可是于喬居然比他更生氣,一把搶走手機,然後質問他為何沒經過她同意就亂翻她的手機。

他郁悶至極,想起昔日無論他怎麽翻看她的手機她都不會生氣,如今當今是離婚了,她對自己處處苛責。但是更讓他生氣的是,他一邊氣得要命,一邊又要厚着臉皮靠近她,一整個欠虐加變态。

于喬發現他把王祉的電話號碼删除了之後,更加生氣,一言不發地趕他出來。

出了于喬的家門,程楊便清醒了過來。何必跟她較真?這個女人吃軟不吃硬,有時候順着她一點就不會發生任何不和諧的事情。

晚上十點,他能去哪裏?程然家是斷然不能去的,那個女人比于喬更難纏,自從上一次得罪了她之後,三天兩頭踩着他的痛處奚落他,好像一點也不知道将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是一件可恥的事情。

酒店他更加不想去,沒有任何熟悉的味道,去了只會更加孤寂。所以,他選擇回公司。呆在辦公室是個不錯的選擇,在跟于喬婚後的三年內他在辦公室裏睡覺的時候不是少數。

其實他是了解于喬的,她不會接受王祉。只不過,他看到她手機裏有那個人的電話就莫名不爽。沖動是要付出代價的,以後還不知道要多少次熱臉貼冷屁股才能換來于喬的一頓飯。這個女人看似柔弱,其實比任何人都有毅力,只要是她認定的事就一定會堅定不移地去做,比若說不理睬他這件事。

當然了,盡管這樣,程楊依舊是心疼她的。他知道的,因為沒有依靠所以她就拼命堅強,把自己縮在一個堅硬的殼裏,不理會外界所有事。在一起餓那些年,他已經毀了她對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她變得誰也在乎。這樣的她看起來似乎是個性的,但他知道一個人生活的估計,也知道她其實是不快樂的。

躺在辦公室的長沙發上,不一會他便進入了夢鄉。

在曲曲折折的樓梯上,于喬捧着腹部坐在樓梯上,鮮紅的血液順着她的大腿流下來,一下子就染紅了奶白色的臺階,然後一滴一滴淌到客廳裏。血腥味鋪天蓋地,可是無論他怎麽走都走不到她身邊。他急得滿頭大汗,可是喊也喊不出來……

然後就看到有人匆匆經過他身邊,一些人在他旁邊說孩子沒有了……他恍然大悟,于喬懷孕了,可是又沒有了。她痛苦得皺起來的眉清晰得近在眼前,可是他萬能為力,腳下千斤重,邁不開步子跑上去跟她說:不用怕,你還有我。

血腥味越來越濃,慢慢的那鮮紅布滿了所有角落。程楊心急如焚,這個時候的于喬該多麽需要他……

掙紮着醒過來,程楊已經冷汗涔涔,抓過手機來看此刻不過淩晨三點。他掀開毯子做起來,心還在“咚咚咚”跳個不停。明明是夢,血腥味卻揮之不去,并且越來越濃。感覺到鼻子一陣濕潤,他伸手一摸才意識到自己流鼻血了,怪不得會覺得血腥味如此真實。

到洗手間洗了把臉,找了紙巾來将鼻子塞住。他雙手撐在洗手臺上,俯身看着鏡子裏的自己。洗手間明亮的燈光從頭頂冷冷地照下來,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嘴唇沒有任何血色,他的心現在還快速地跳動着。

關于那個孩子,他之前很少去想。因為沒有見到,所以他并不覺得心痛。可是今晚的這個夢太過真實,以至于現在他要用力憋着,眼淚才不從眼睛裏掉出來。他的孩子,他們的孩子,還沒見到這個世界就沒在了,他甚至還是在他消失了兩年後才得知,作為一個父親,他多麽不稱職。

而于喬,在當初該是多麽地絕望?并且,她以後都不會有孩子了……

***

第二天,程楊醒得很早。

起床才發現手機上有家裏打來的幾個未接,昨晚再次睡下去之後他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他做起來給家裏撥了電話過去。

在他來y市之前,楊琳就已經知道他是為誰而來。楊琳不是不失望的。

“這麽多年了。你何必再去招惹?”楊琳滿是不解地問他。

為什麽不招惹,憑什麽不招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這輩子已經敗給于喬了,無論他在別人面前如何地事業有成,如何地年輕有為,但是他都是不快樂的,他始終覺得自己虧欠了于喬。

“兒子,你不要再啥折騰了,我和你爸年紀都大了,我們不奢求兒孫滿堂,但至少你也應該給我們找一個可以生孩子的兒媳婦吧?”

聽到楊琳這樣說,程楊一臉的內疚,“她沒有孩子是我造成的,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要和她共同承擔。”

“你就是中了她的魔,她有什麽好?她從來都會關心你,你要這樣一個老佛爺來做什麽?程楊啊,你就是傻。”

那一天他和母親因為于喬鬧得很不愉快,直到他出門,楊琳都沒有再理會他。

嘆息一聲,他回撥了電話過去。

“兒子,你什麽時候回來?”電話接通,楊琳就這樣問。之前發生的種種争執似乎都已經不存在,她依舊是那個愛兒子的母親,而程楊依舊是她孝順的兒子。

程楊按了按眉宇,“暫時不回來,怎麽了?”

楊琳沉默了許久,然後才幽幽地開口:“怎麽,你還沒有幫然然找到室內設計師?”

“沒有,已經找到了,現在店面已經裝修了差不多三分之一了。”

“既然如此,你可以回來了啊,你爸爸這段時間身體不太好,他嘴裏不說,但我知道他是希望你在身邊的。”程明河面上對程楊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态度,但心底裏比誰都袒護這個兒子,外人要是在他面前說程楊一句不好,他都可以跟人家理論到底。只是平日裏,兩父子都是一副劍拔弩張的樣子,特別是程楊離婚後,程明河更是看程楊一日不如一日順眼,一聽有人說給他介紹對象他又三言兩語推掉,程明河就氣不打一處來,他這個兒子哪裏都好,就是偏偏要在感情上栽跟頭,卻還永遠不知悔改。但這人一病來,總是希望自己親近的人在身邊,之前他一直對程楊很嚴厲,兩父子促膝談心的時間很少很少,現在一把年紀了身體不舒服,反而很想跟這個兒子聊聊天。

程楊蹙眉,“爸哪裏不舒服?醫生怎麽說?”

算起來程明河的病算是老毛病了,但這人到了老年,一旦得什麽病就很難根治,偏偏程明河又是個倔脾氣,死活不肯住院,非得要在家裏呆着。

“還是老毛病,胃病。這幾天疼得厲害,飯也吃不下去,我這裏是白天夜裏地操心,但你倒是好,在y市就不回來了。說到底,養兒子到底是不如養女兒的,你看你楊伯伯,他女兒每個星期總要抽那麽幾天時間跟他們老兩口吃一頓飯,時不時帶他們出去玩玩。你呢,回家來換了衣服就走,好不容易吃頓飯也是什麽都不說。”說着說着楊琳便開始長籲短嘆。

程楊略略皺眉,“知道了,我明天回來看看。”

于喬離開的這些年,他一天比一天沉默,對家人對朋友都是如此。有時候他會告訴自己,沒有于喬他一樣可以過得很快樂,但是每一次賭氣似地出去狂歡,他總是在半道上就失掉了興趣。晚上,一個人躺在偌大的床上,翻來覆去再也觸碰不到那個人,也再也聽不到那個人嘆息埋怨的聲音。人就是這麽犯賤,之前他嫌棄她太愛計較,可是等她走了沒人在他面前說他的時候,他又開始懷念。

因為思念一個人,他忽略了身邊的親人,就如他家老頭子,因為他經常罵自己,所以程楊很不喜歡跟老頭子呆在一起,除了吃飯。現在聽聞老頭子病了,程楊意識到自己已經33歲,而老頭子也已經很老了。時間如白駒過隙,一轉眼他再也不是當初那個有着大把青春可以肆意揮霍的少年,而他的父親也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身強力壯可以冬天游泳的中年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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