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四十五章

飛機離開地面,程楊在重心引力的作用下難受地閉了眼。飛機平穩落地升入三萬英尺的高空,窗外是一團一團棉花似的雲層,要命的是這些雲朵看着看着就會浮現于喬那張生無可戀的臉。今早挂了母親的電話以後,程楊便決定了盡快回g市。雖然他跟楊琳說要明天回去,但楊琳失望的語氣讓他無法再推遲一天。其實推遲一天也不能做什麽,于喬這個女人心性冷硬,一時半會不會原諒他。

早上起床在網上訂了機票後,他以故作輕松的口吻給她發短信,說今天要下雨,記得帶傘。不過等了好幾個小時,她都沒有回複只言片語,哪怕是一個簡單的“好”或者“哦”。可笑的是,他連中午吃飯都不忘随時點開屏幕看看有沒有新的信息進來。其實他心裏是清楚的,那個女人是打定主意不理會他了,可他還是給了自己萬分之一的希冀,萬一那女人突然想通了呢?

截止到登機之前,他已經将手機攥在手裏6個多小時,這期間有移動發來的業務短信,有從外地打進來只響一聲就挂斷的騙人電話,還有程然打來找他的電話,但是唯獨沒有關于于喬的只言片語,他當然是失望的。不過是看了她的手機,不過是删除了一個男人的電話,她至于嗎?可是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未免太過分,他們已經不再是夫妻,他哪裏還有資格去動她的手機,哪裏還有資格為她手機裏有不相幹的男人的電話而大發雷霆?

他覺得自己在她面前的時候總是智商不夠用,老是弄巧成拙,一不小心就落下把柄被那個女人死死抓住,借機對他施行冷暴力。郁悶歸郁悶,該交代他還是要交代,臨了要上飛機,他又發了一條短信給她,告知她他有事要回g市一趟,最後還不要臉地加一句不要太想他。腦補着于喬收到短信看到最後一句肉麻的話,如同吞蒼蠅的嫌惡表情,他就樂不可支。但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未免可悲,他這樣優秀的男人,發一條短信給喜歡的女人還要被嫌棄也是夠了。

晚上做了可怕的夢,以至于他整夜都睡得不好,在飛機上不一會兒便沉沉入睡。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小時後了,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了,夜幕馬上就要降臨。飛機平穩地落地,他迅速掏出手機來,還未完全走出機艙,他已經開了機。當然,他再一次失望了,那個女人一條短信都沒有回給他。失望歸失望,該有的報備還是要有的,他再一次發信息告知她他已經到了。也許他該慶幸,至少還有這麽個人讓他有發短信報備的*。

回到家的時候,家裏剛吃完飯,阿姨正在洗碗。看到他回來,楊琳有些吃驚,微微挑眉,“兒子,你不是說要明天回來?”

程明河胃口不好,晚飯吃了一點便坐在軟椅裏看新聞聯播。見自家兒子回來了,濃眉微挑,“哼,還知道回來?”

程楊勾唇笑了笑,将行李箱随意地放到一旁,坐到楊琳旁邊攬住她的肩膀:“媽您不是說我爸身體不好嗎,我看未必,諷刺起人來中氣十足的。”

楊琳看他眼底有深深的黑眼圈,心疼地皺了眉:“你有多久沒睡好了?你看你眼底這個黑眼圈。”

“最近有些失眠。”

聞言,程明河的視線從電視上移到程楊臉上,看到他眼底深深的陰影,難得地笑了一笑:“年輕人失什麽眠?沒出息。”

失眠就是沒出息?這都是什麽邏輯?程楊心裏暗暗感嘆,他家睿智的老爺子已經老得邏輯混亂了,他有必要請權威的醫生來幫他看看。

程明河最近胃疼得厲害,吃不下什麽東西去,但是又不肯去醫院,所以臉色一直是蒼白的。程楊想起小時候,老爺子領着他去打保齡球,一群人中就數他家老爺子最精神,加上不俗的穿衣風格,即使領着他這個小屁孩出門,也還是有一些女人前來搭讪。但現在的老爺子,哪裏還有當時的意氣風發,華發滿頭,臉上也已經有了許多皺紋,看上去蒼老又脆弱。這些年老爺子嘴上不說,但對于他多年一人不結婚的事情多少還是擔憂的,所以才會病來如山倒,一下子就垮了。

第二天,程楊就張羅着帶老爺子去挂號看診。老爺子百般不願意,但最終還是敗給程楊。

去了醫院,醫生簡單給他檢查了一下就安排人來給老爺子做胃鏡。老爺子面上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但游移的眼神還是顯示了他的焦慮。做胃鏡一直是一件比較恐怖的事情。

做胃鏡的時候,看到比筷子稍微粗一點的管子一點一點塞進老爺子的嘴裏,老爺子立即想吐,眼淚和口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流。見慣了老爺子雷厲風行的樣子,突然現在脆弱成這樣,程楊的心裏酸澀難言。倒是楊琳,心疼地直流淚。經過了漫長的二十分鐘,胃鏡檢查終于結束了,老爺子果然是得了比較嚴重的胃潰瘍。幸好醫生說,只要注意調養,戒煙戒酒不喝濃茶,這個病算是比較容易治療的。

安心在醫院住下後,程楊和程明河的相處時間比之前多了不少。

“你心裏是不是還想着于喬那孩子?”楊琳在一旁睡着了,程明河突然小聲問程楊。

程楊翻閱雜志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沒有搭話。

程明河仰頭盯着緩慢滴着的點滴,緩緩嘆息,“其實當時我就不贊成你們離婚,但到底是你們年輕人的事情,我能說什麽?再說,我說了你們應該也不會聽。”

雜志上有于喬公司投放的廣告,廣告上印有資深設計師于喬等字樣,程楊伸手上去輕輕摩挲于喬兩個字,然後自言自語道:“如果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我一定不會跟她分開。”

“聽說她弟弟于飛幾年前出了事,所以說現在她是一個人孤單地生活?”對于于喬,程明河其實是很滿意的,有才華而又樸實無争,這些珍惜的品質一直是程明河所看重的。但可惜,自己的兒子從小被寵壞了,不懂得怎麽去愛一個人。

“嗯。”程楊點頭,随即恨恨道:“以她那種讨人厭的性子,這世界上大概只有我才能忍受。”但偏偏這女人還不領情,偏要一個人孤獨終老。

程明河不贊同地搖搖頭:“程楊,你這臭脾氣一天不改我看你在她面前還有得苦頭吃。”

程楊何等地聰明,從中聽出了程明河的弦外之音,擡頭道:“爸,你其實是不反對我找于喬的吧?”

“我有什麽好反對的,這些年你似乎一直在等她,我和你媽都看在眼裏,只是你媽護子心切,所以一直很排斥于喬。但我倒不這麽看,我覺得于喬那孩子挺好的,雖然可能不孕,但這到底是你虧欠人家的。”說到底,程明河對于喬更多的是同情。從了解她那不堪的身世之後,每當看到她倔強的樣子,程明河總是會搖頭嘆息,她的父母何其殘忍。

***

程楊的短信并沒有産生他自己想要的效果,于喬看過短信之後只是覺得程楊無聊。

在于蓉離開的二十多天時間裏,她的世界幾乎是日夜颠倒的,她用了這麽多天還是不能适應沒有于蓉的生活。

請了一個月的假,還有将近一周的時間于喬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看電影已經讓她覺得厭倦。正是這個時候,程然突然打電話約她出去吃飯,看了看鏡子裏面色蒼白的自己,于喬意識到自己不能再呆在家裏了,她應該出去走走。

其實在某種程度上,程然覺得自己和于喬是相似的,都是被愛恨恨傷害過的女人,所以對于喬她總是有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

于喬到餐廳的時候,程然早已等在那裏了。看到于喬,她笑着沖她招手。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路上有些堵車。”坐下來後于喬略帶歉意地說。

相比第一次見面,于喬瘦了不少,臉頰有些往裏凹,也不知道這陣子她遭遇了什麽。又或者這是她那個堂弟的傑作,程楊這個人好起來的時候是真的好,但是嘴巴賤起來的時候又有把人氣死的本事。與他過招相比是一件勞心勞力的事情,所以她瞬間理解了于喬的暴瘦。

“沒關系,早到晚到那麽一會又有什麽關系。”說完,笑眯眯地将菜單推到于喬面前,“你看看想吃什麽。”

于喬迅速掃了一遍菜單,随意點了幾個菜,見程然還要再點,她笑着制止了她:“兩個人而已,點多了是浪費。”

程然笑眯眯地合上菜單,“其實有些地方你和程楊很像,他也不是個浪費的人。”

于喬低頭喝了口水,然後笑了笑:“不浪費糧食不代表他不浪費錢,他花錢的速度會令人抓狂的。”

“哈哈,怪不得我說跟他一起開公司的人都已經分公司遍地了,他偏偏不溫不火地經營者老公司,近幾年才不緊不慢地在這邊開了分公司,估計錢都被他揮霍了。”程然笑着說。

其實也不是揮霍了吧,離婚的時候看到他給自己的錢的數額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在錢財方面,他到底沒有虧待她。

“對了,最近去你們公司都看不到你,你上司說你請假一個月,有發生什麽事嗎?”

于喬捧着水杯,淡笑着搖了搖頭:“能發生什麽事,一連忙了好些年,忽然想給自己放個假而已。”是啊,能發生什麽事?只不過是物歸原主,還原了自己孑然一身的本質。

“是的,這人啊,多愛惜自己一些總是對的。該休息就得休息,像我叔叔,也就是程楊的父親,年輕的時候工作太拼命,老了之後三天兩頭出毛病,這陣子因為胃潰瘍特別嚴重都住院了,程楊這家夥天天在醫院伺候着。”程然總是有意無意提起程楊,雖然自己經常擠兌他,但關鍵的時候還需要幫幫她,能跟自己愛的人在一起生活是多麽美好的一件事,她這輩子是不可能喜歡什麽人了,但程楊不一樣,他還有自己喜歡的人,作為他的姐姐幫他一把又何妨?

“哦,我都沒有聽說。以前在一起的時候他就常常胃痛,沒想到這麽多年了這個老毛病還沒徹底根治好。”提到程明河,于喬多少是有些親切的,在與程楊結婚的三年裏,這個男人給了她從未有過的父愛,讓她一度覺得很溫暖。

“哪能那麽容易就好了,胃病最是難根治。就像情傷一樣,表面看不出任何端倪,但內心早已潰爛不堪,想要根治還真的無從下手,又不是外傷,縫縫補補或者抹點良藥,那是在看不見摸不到的地方,個中滋味只有自己體會。這些年程楊表面過得很好,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很不開心。”

于喬沉默不語。

程然微微嘆息一聲,認真道:“于喬,你何不給自己一個機會給程楊一個機會呢?他已經知道錯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