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桌上擺着于喬愛吃的麻辣牛肉,她夾了一粒放進嘴裏,一時間口腔裏刺激得她連連皺眉。她早上刷牙用力過猛,牙刷撞到了牙龈上,現在有一個白色的潰瘍,偶爾被舌頭不小心掃過都會疼痛難忍,更何況被這道菜辣到了極致。
程然看她皺眉,心想是不是自己剛才說的話讓她不舒服,有些抱歉地笑笑:“抱歉,我好像多管閑事了。”
于喬喝了口溫水,暫時緩解了嘴裏的疼痛,“沒關系,我并不介意。”是的,有什麽好介意的?程楊的錯誤,他們已經在離婚的時候兩清了。現在他有什麽錯?感情的事情并不是單純的人不認錯或者原不原諒,程楊認了錯她原諒了程楊,可是她還是不願意跟他在一起。
“嗯,不介意就好。這些年你一直一個人,程楊也是同樣的。有時候他看起來确實可惡又欠扁,但到底心眼不壞。這些年,給他介紹的對象如過江之卿,可是他統統不留餘地拒絕掉,他心裏想着誰我們一清二楚……”程然微笑着,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桌面上,食指上的鑽戒在燈光的照射下光彩奪目,“女人這一生,就算事業再成功,沒有家庭依舊是有缺憾的。”
有些話程然是發自肺腑的,随着年紀的上漲,程然覺得自己越來越空虛,也越來越害怕回憶曾經那些甜蜜的、痛苦的往事。她這一生,把所有的愛傾注在那一個人身上,但最後那人卻并沒有選擇與她共度一生。說什麽付出就有回報,全部是騙人的。她的付出遠遠超過了別人的想象,可最後她除了得到一句很抱歉,還有什麽呢?曾經她在城南工作,堵車時候要花費兩個小時才能到那個人家。為了那個人她願意洗手做羹湯,願意花費一個下午來反複做壽司,哪怕在家裏從小到大她從未下過廚。她曾經天真地想與那個人天長地久,為那個人生兒育女,可是他不給她機會。他說,曾經的程然是一顆光彩奪目的珍珠,連站着的姿勢都是驕傲的,可如今的程然跟一顆魚眼珠沒什麽分別。他要的是能夠給他挑戰的女人,而不是為了他可以放棄所有的女人。這世界就是這麽諷刺,程然比誰都憎恨這個莫名其妙的世界。
程然有一頭烏黑亮麗的及腰長發,此刻柔順地貼在她的背後,白皙細膩的肌膚在燈光下仿佛會發光,唇紅齒白,眉目如畫。這樣美麗不可方物的女子居然都會有人辜負,那麽像她這樣平凡無奇的女人被背叛似乎也就變得容易接受多了。
見于喬半晌不搭話,一副神游天外的樣子,程然不由得笑出聲來,“之前程楊那家夥一直說我無聊,我很不認同,但現在不得不認同了,我的話已經無聊的讓你神游太空了。”
于喬回神,不好意思地笑笑,“怎麽會,我只是覺得你勸我的話,同樣适用于你。”
勸人者不能自勸。她說給于喬的道理她何嘗不知道?只是她無法說服自己去找一個不愛的人結婚。于喬跟她不一樣,至少之前于喬是愛過程楊的,而她愛的那個人早已結婚,有了自己的孩子,再見面她都只能假裝灑脫地說一聲你兒子好可愛。
“也許你比我看得透,算了,我不打算再幫程楊那個混蛋了,他上次還說我是瘋女人,多管閑事。”
“別放在心上,程楊一直都是那種口不對心的人。”
程然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你到底還是了解他的。”
怎麽可能不了解?他們畢竟朝夕相處了那麽多年,程楊的脾氣秉性沒有她自然是一清二楚的。程楊是那種典型的口不對心的人,很多時候嘴巴毒地你恨不得扇他,但好起來的時候又是真的窩心。
她還清楚地記得,有一年他因為于喬晚上應酬喝了點酒就開始不依不饒。那時候的于喬解釋又解釋,他依舊不滿意,甚至要拿她的電話打過去質問她的上司為什麽讓她去應酬。其實那一天,應酬的對象一直是她比較景仰的設計界的大師,能夠跟他們在一起探讨是她求之不得的機會,可是程楊并不這樣認為,他總是覺得好女人不該和別的男人喝酒,并且晚歸。
被他氣得渾身哆嗦,于喬打算去洗澡,他卻攔着不讓,一定要讓她說清楚。那個時候的程楊霸道又無禮,于喬忍無可忍往外走,他當時不僅不攔着,還火上澆油,讓她走了永遠別回來。那時候已經快晚上十一點了,于喬閉了閉眼,轉身不管不顧地往外走,走到小區外面攔了輛出租車剛要上去,就被他一把拉住,偏偏司機還要不識時務地問她還走不走。氣得程楊狠狠踢了他的車門幾下,讓他趕緊滾,不然要他好看。司機罵罵咧咧地走了,于喬卻覺得丢臉至極,完全沒想到程楊會這個樣子。
但程楊這個人的氣來得快也去得快,半抱着她往回走,然後恨恨地說:“我讓你走你就走啊,真是個笨蛋,再怎麽說也不能那麽聽話啊,就算要走也是我走啊,你一個女的半夜跑到外面來,嫌自己長得太安全了嗎?”
她記得,那天半夜她起來嘔吐數次,每一次他都是一邊嫌棄她又一邊細心地給她倒了溫水漱口,最後她回來躺下了他又去洗手間清理。
最開始的時候雖有吵鬧,但終究還是幸福的。
***
一個星期之後,程明河出院了。
程楊在程明河住院的一個星期之內,每一天都是郁悶的。
他每天都會給于喬發短信,這些短信的內容有時候是天氣預報,有時候是搞笑段子,更多的時候他會問她你在做什麽?可是于喬完全無動于衷,一個字的回複都吝啬于發給他。每天将手機屏幕點亮又放下,想不通的時候又把手機關了,恨恨地想眼不見心不煩,手機徹底關了他也就不會那麽記挂着她得訊息了。可是轉念一想,萬一這個女人哪根筋搭錯了給他打電話卻打不通,會不會以後都懶得打了?百般糾結之下他又急忙開機。
他這一系列莫名其妙的舉動在楊琳眼裏就是個神經病:“程楊,你就不能消停一會?一會兒開機一會兒關機,你累不累?要是手機有意識只怕早就被你煩暈了。”
程楊将來電和來短信的聲音調到最大,頭也不擡:“有什麽累的,我很無聊不行嗎?”
倒是程明河很理解他的這一連串詭異的舉動,嘆息道:“我的身體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你要是在y市有事就趕緊走,別杵在醫院礙眼。”
程明河這樣說,楊琳就不樂意了,好不容易兒子才從y市回來,哪能那麽快就過去?她一點都不想程楊再跟于喬扯上半點關系。
她生的兒子她知道,程楊一直忘不了于喬她是清楚的。可是這兩個人分明是不合适的,一個性子急躁,一個不溫不火,這樣的兩個人處在一起難免烽煙四起。他們在一起的呃三年時間,她不止一次祈禱他們好好生活早生貴子,可是于喬偏偏把孩子作沒了,甚至還把自己的身體作垮了。其實一個女人不能生孩子是一件值得大家同情的事情,可是她一點都不同情于喬。于喬從來都不會說什麽,就算流産了她也默默忍受着,什麽都不說。她一直把自己當做一個外人吧,把什麽都藏在心底,如果這個家裏的人對她稍有怠慢,她就牢牢記在心裏,然後默默疏遠大家。這樣的于喬是不正常的,其實有時候她也能理解于喬,因為她有這樣的性格完全是因為她那個畸形的家庭。但是理解并不代表她要接受她,這些年程楊雖然很不快樂,但是他的情緒是穩定的,不再大起大落,也不再暴跳如雷。可是自從重逢于喬之後,他又開始變得不正常,時而歡喜時而憂愁。
“去什麽y市?難道g市不是他的家?”楊琳一臉不悅地看着自家老頭子說。
程明河搖了搖頭,“你這個人啊,兒孫自有兒孫福,你怎麽管得那麽寬呢?”
眼看兩個人又要為自己争執起來,程楊出聲制止了他們:“媽,您幹什麽,我爸這不是還病着嘛,有什麽事等他病好了再說。”
這個老頭子就是個拎不清的,明明知道自家兒子要去y市幹嘛,他卻不制止,反而有反過來勸阻她的意思,也不知道是誰老早就着急抱孫子了,兒子要是找了于喬,他們這輩子都別想抱到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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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于喬慢慢開車回來。
晚上九點,正是萬家燈火的時刻,小區裏面滿是溫暖的燈火。其實在不久之前,于蓉還未被送走之前,她的家裏也是溫暖熱鬧的,盡管只有她們兩個人。現在于蓉回歸了自己的家庭,而她又開始一個人的孤獨生活。
寂靜的夜裏,手機突兀地響起來。拿出來一看,居然是程楊,她還以為他只會給她發短信呢。
“喂。”于喬接起來,輕聲問。
今天程明河已經出院回家,程楊立在自己的房間,也是他們曾經的婚房,裏面一切照舊,就連那張婚紗照都還挂在床頭,從未取下來過。他俯身撥弄着一盆假花,唇角微揚:“接電話的動作蠻快的,別告訴我你在等我的電話。”
自作多情說的就是這種人。
于喬翻了翻白眼,“有事嗎?”
程楊笑了笑:“沒事,就是想問問你今天都做什麽了。”
“能做什麽呢?無外乎吃飯睡覺。”程楊突然變成這樣瑣碎的人,說實話于喬不是很習慣。想當初,她要是一句話說錯了,他絕對會立即黑臉,掉頭就走,哪裏還會跟她唧唧歪歪。
“又在家裏一個人吃飯?于喬,你打算把自己宅死在家裏嗎?”這個時候了,程楊說話依舊欠扁,一點都不知道想要追回一個人,不用甜言蜜語就算了,連起碼的溫柔都做不到,也難怪于喬一直不搭理他。
“我不打算把自己宅死在家,所以今天下去和你堂姐出去吃了頓飯。”于喬坐下來,斜斜地靠着沙發,臉上的沒什麽表情。偌大的家裏只有她一個人,确實很空曠,之前每個角落都會有于蓉的聲音,現在沒了那些以前她覺得影響她工作的聲音,她卻變得很不适應,所以說,人大都是犯賤的,得不到的才更加珍貴。
“你跟那個瘋女人吃什麽飯?”提到程然,程楊有些底氣不足,也不知道在于喬面前程然是如何降低他的人格的。
“瘋女人?”于喬玩味地笑笑:“你口中的這個瘋女人今天說了你不少好話,可原來你居然是這樣看她的,可悲。”
“她說我的好話?”程楊懷疑歸懷疑,還是很好奇程然說了什麽。
“嗯呢,把你從頭到腳誇了一遍。所以請你以後對她好一點,你這樣的人我還不了解嗎?把你誇得那麽狠,也是蠻拼的哈。”于喬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聊着。
“你這個人就是目光短淺,我這樣的人怎麽了?別告訴我你還用以前的眼光看我,現在我可是變了不少。”程楊用玩笑的口吻半認真地推銷自己。
于喬抿了抿唇,并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對了,你爸爸怎麽樣了?”
“胃潰瘍,在醫院修整了一個星期已經好了,回來注意下飲食就好。”
“哦。”
“于喬,我爸爸還提到了你。”程楊試探地說。
于喬閉了閉眼,并不想知道程明河說了什麽。
見于喬半晌不語,程楊自顧自道:“他告訴我,你是個不錯的女人,讓我堅持自己所想的,只管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才不辜負別後重逢的幸運。”
他到底還是說了,即使是拐彎抹角的話。程楊最近不尋常的舉動很明顯地暗示了他想跟她在一起,甚至他的表姐程然都已經勸了她兩次,這一次他終于還是親口說了。不知道為什麽,于喬居然流淚了。
“喂喂喂,于喬?你還在嗎?”半晌沒聽到于喬的動靜,程楊不由有些急了。
于喬抹了把淚,“嗯,在。”
“哦,我還以為你又生氣了。”程楊低聲說。
于喬嘆息一聲:“那麽容易就生氣的話,我估計早就歸西了。”
程楊笑了一下。
“程楊,很晚了我想休息了。”
“哦,好的,晚安。”
挂了電話,于喬想起她和程楊離婚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們去辦了離婚證,晚上程明河找了她。
她記得那天,程明河說,“于喬,自從你嫁進我們程家,我就一直把你當做自己的女兒看待。但在這期間發生了很多事情我都沒有察覺,這是我這個做長輩的失職。當初程楊領着你第一次進門的時候,我看得出來程楊是發自內心的高興,所以盡管後來有聽聞你的一些不好的事情,我都一直支持你們結婚。三年前你們結婚那一天歷歷在目,可如今你們卻已經離婚了。其實離婚也很正常,過不下去了相互捆綁沒有任何意義。但是我看得出來,程楊還是在乎你的,難道你們之間就真的非離婚不可了嗎?就沒有一點緩和的餘地?”
其實程明河說的話很普通,但是她卻在他面前落淚不止,因為直到那個時候她都還是愛着程楊的,但是她接受不了程楊出軌的事實,“沒有餘地了,我們之間并不是簡單的愛或不愛的問題,我們彼此的個性并不适合在一起。”
看她哭,程明河微微嘆息:“你們年輕人辦事情就是沖動,程楊的媽媽也是個搞不清狀況的,我一直以為以程楊那麽愛你來看,他是不會同意離婚的,沒想到你們這婚離得如此順利,早知這樣,我應該制止你們的。各自分開一段時間就好,何必真的要分開?”
……
那一天程明河跟她說了許多話,在那個時候她得不到自己娘家人的理解,可是程明河确實最理解他的人,最後反而安慰了她許久。這些事情她一直都記得,在程家的時候程明河也是對她最好的人,本以為他只是對程楊的妻子好,只是沒料到他是對她好,時隔多年,他依舊毫不介意自己不能生育的事實,鼓勵程楊跟她在一起,這确實足夠令人溫暖,無論她和程楊是否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