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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初遇

“回禀陛下,敏貴妃晚些時候犯了紅疹,不然定會第一個趕來太和宮。”春公公自是人精,斂着眉眼道。

周翰墨繃着臉,“白日裏不是好好的嗎?怎麽突然就犯了紅疹?”

“太醫院那邊回話說是敏貴妃誤食了核桃仁。”春公公道。

周翰墨冷笑一聲,“三年前剛進宮那會兒就遭了這罪,她能不知道自己對核桃仁過敏嗎?”

春公公小聲道:“敏貴妃性子純善,或是宮人動的手腳,她真正不知情。”

先前深知陛下不喜江初唯,春公公平日裏說話不講究,但現如今情勢不一樣了,陛下是對敏貴妃上了心,他自然是要小心翼翼。

周翰墨眉峰一挑,似笑非笑,“偏偏是今日,不覺得巧嗎?”

春公公接着道:“聽人說德妃娘娘從昭芸宮回去發了大脾氣,在自己殿裏數落了半天敏貴妃的不是。”

“德妃嗎?晾她不敢,”周翰墨低頭喝了一口安神茶湯,“倒是江初唯,從上次落水後,不僅性子收斂了好些,行事更是大有不同,就連綠春也被她除掉了。”

一想到這些,周翰墨心情頓時有些複雜。

就像原本自己拿捏得死死的玩偶,她突然生出了自己的想法,幾乎快要不受他的控制,這些讓他越來越煩躁不安。

“陛下,綠春是意外身亡,這件事确實跟敏貴妃無關。”後宮妃嫔心思一天一變很正常,畢竟要想讨得陛下歡心,就得不擇手段想方設法,可不能一條道走到黑,敏貴妃應該是突然想通了,事實也證明她的法子很有成效,“敏貴妃對陛下一片赤誠之心,後宮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陛下不必懷疑敏貴妃才是。”

周翰墨沉吟了一會,道:“罷了,且信她這一回。”

“陛下,敏貴妃孩子脾氣折騰不出什麽大事,但是今晚的刺客……”春公公斟酌了用詞,又道,“也不知道幕後主使是誰?先前兩三個月派人刺殺一回,這兩個月卻越來越頻繁,老奴委實憂心陛下龍體。”

雖說來回刺殺了十幾次,都不曾傷到周翰墨一根毫毛,跟小孩子鬧着玩兒似的,但是三年過去了沒查出一點頭緒,那就不得不承認幕後主使有些能耐。

周翰墨骨節分明的手指摩挲着茶盞邊沿,指腹淺淺的一層薄繭釋放着殺戮之氣,“盯緊了江家,還有昭芸宮。”

——

葉榕婷陪同皇後娘娘回未央宮,一入寝殿剛坐下就憋不住笑道:“雅雅,昭芸宮那邊傳來消息,狐媚子誤食核桃仁犯了過敏症,今兒夜裏是沒法侍寝了,狐媚子恐是死氣了吧。”

柳柔雅正在繡花,綽綽燭光映在她眉眼間,溫柔潋滟,淺笑地搖了搖頭,“就算敏貴妃沒有誤食核桃仁,陛下今夜也不會召她侍寝了。”

葉榕婷捧着茶盞哂笑一聲,“突遭行刺,陛下定沒了心情再喚伺候,狐媚子盼了三年終于等到今兒個,卻沒想到處處都不如她的意,真是蒼天有眼呀!”

柳柔雅掀了掀眼皮子,悠然道:“敏貴妃是聰明人,她今日所為不簡單。”

“她不是誤食嗎?”葉榕婷目光閃了閃,她跟江初唯争了這些年,雖說沒有一次占了上風,但那都是因為陛下的偏袒,并不代表江初唯有腦子,她勾唇譏嘲地一笑,“雅雅,你終究高看她了,狐媚子除了撒嬌撒潑,她還能有什麽其他手段?”

“欲擒故縱,你可看明白了?”柳柔雅垂眉斂目,看不出眸底情緒,聲線倒是不變的柔色。

“欲擒故縱?”葉榕婷眉頭微蹙,“她現下這麽聰明了嗎?”

柳柔雅端起自己的繡花細看一番,似乎頗為滿意,臉上的淺笑更深了一些,這才偏頭看向葉榕婷,“或是我想多了,反正你小心些,尤其是齊美人,目标過于明顯,你不要太着急了,到時賠了夫人又折兵,可別來找我哭。”

葉榕婷伸手牽住柳柔雅,“宮裏就你跟我關系最要好了,我若受了委屈不找你哭找誰呀?不過雅雅所言不無道理,行事前我定會考慮周全。”

柳柔雅反手握住葉榕婷,無奈道:“你們鬧歸鬧,我也不插手,但婉兒還小,你不能折騰她,知道嗎?”

“知道了。”葉榕婷嘴上這麽應着,心裏卻有了另外的打算,得虧了柳柔雅的提醒。

就這樣被葉榕婷算計上了,江初唯不但絲毫不知情,還在自己宮裏睡得踏實,香巧在寝殿熏了安神香,到夜裏外面下起了雪,江初唯一點察覺都沒有,更別說窗外何時坐了個人,一動不動地守她到天明。

風雪潇潇,周瑾辭坐在寝殿窗外的臺階上,單腿屈起背靠着雕花圓柱,左手受了傷搭在身側,另一只手抵上膝蓋撐着下巴,桃花眼半眯着眺向遠方。

眸光深沉,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小白狐縮成一團蜷在他腳邊,眼皮耷拉着困到不行。

這麽冷的天,爹爹幹嘛非要守着娘親?還是偷偷摸摸見不得人。

沒過多時,周瑾辭肩上已經凝了一層積雪,他小心地撥到手裏,搓揉成小雪球放到屋檐底下。

俯身去仔細打量,眉眼清透,笑意淺淺,終于露出了符合他這個年紀的天真表情。

他想起了他們第一次見面。

也是這麽一個雪夜,那天是母親的忌日,他從親王府逃出來,獨自在街上溜達,到夜裏走不動了,坐在一人家後門的臺階上休息。

“嘎吱——”

緊閉的大紅門被人從裏面拉開。

周瑾辭聞聲轉頭,看到一少女提着燈盞探頭出來,暖黃的光籠在她瑩玉的臉上,眉眼如畫,唇紅齒白,好看極了。

一時看愣了神。

少女亦是看到了他,呆了一瞬,問:“你不冷嗎?”

她的聲音也好聽,甜軟帶着嬌氣,卻不膩。

周瑾辭搖頭。

“還不冷?臉都白了,”少女從袖口摸出一個手爐,也不管他接不接受,硬是往他懷裏塞過去,“別凍壞了,這個給你。”

周瑾辭性子使然,從不會随便接受別人的好意,但懷裏的小手爐很暖很香,一旦沾染就舍不得放開,他小小聲道:“謝謝。”

“相逢即是緣,”少女甜甜一笑,眸光閃爍,迫不及待,“我們來堆雪人吧。”

原來她是偷偷溜出來的,沒想到會撿到了個小少年,索性邀請了一起耍雪,多一個人也更有趣些。

那一夜他們玩得很好,堆了一個很漂亮的雪人,周瑾辭一輩子都忘不了。

但她卻統統不記得了。

眼底的天真瞬時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冷。

小白狐明顯感受到了殺氣,卻還來不及做出反應,脖子已經被掐住,周瑾辭将它提到半空,眼眶猩紅地盯着它,“她那般喜歡你,你竟下得了手?”

小白狐不敢出聲,用小爪子扒着周瑾辭的袖袍。

爹爹,我是雪團,你的大兒砸呀!

“不過……”周瑾辭突然冷笑一聲,“她這一世不會喜歡你了。”

小白狐頓時毛骨悚然,好想念甜嬌嬌的娘親。

周瑾辭一松手,小白狐掉進了積雪裏融為一體,他瞥了它一眼,轉身繼續堆雪人。

冷血無情。

小白狐人間不值得。

周瑾辭的重生跟江初唯不一樣,他先她回到這一世,卻不記得自己是死而複生,只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心裏總有個聲音不斷響起:留在宮裏等她。

直至江初唯重生回來,他才憶起了前世的一切。

——

江初唯一覺睡到自然醒,已臨近巳時,周瑾辭早悄然離去,她舒服地伸了個懶腰,香巧撩起幔帳露出個頭:“小姐夜裏睡得可好?”

“還不錯,”江初唯搭上香巧的手臂下榻坐到坐到妝奁臺前,望見銅鏡裏的自己被吓一激靈,臉上零零散散地布了好些紅疹,她拍着胸口喟嘆道,“太醜了。”

香巧端來水給江初唯洗漱,“小姐才不醜,小姐是大周第一美人。”

“你呀,”江初唯接過濕帕子擦了擦臉,惺忪的睡眼清亮了幾分,盯着香巧的小嘴兒,“一大早嘴就這麽甜,是偷吃蜜糖了嗎?”

“哎呀,這哪兒來的雪人呀?”碧落的驚呼聲從窗外傳來。

碧落是香巧從宮裏挑出來的小婢女,性子憨直坦誠沒有心機,這兩天在江初唯身旁伺候,雖不說處處周到,卻也沒出大纰漏。

江初唯蠻喜歡地留了下來。

“貴妃娘娘,”碧落風風火火地從殿外跑進來,一張紅彤彤的小臉喜笑顏開,“屋檐下面有個小雪人,模樣可是好看了,跟貴妃娘娘像極了。”

小姑娘憨憨傻傻的樣子,讓江初唯看到了十五歲的自己,這才明白香巧為什麽要選碧落。

“是嗎?”江初唯拉上香巧往窗邊走去,“本宮倒要看看天上掉下來的雪人能有多好看?”

大雪落了一夜,這會兒已經停下,徒留一片厚重的霧氣萦繞在院裏,望不見遠處,但就近還是可以瞧得一清二楚。

江初唯單手托着腮趴在窗棂上,眼巴巴地望着屋檐底下的小雪人,心裏莫名其妙地湧入了什麽,總讓她感覺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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