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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齊美人撐在地上的兩只手攥緊了拳頭, 紮進掌心的瓷片深了兩分,血越流越多,她卻不覺得疼似的。

“什麽重蹈覆轍?”江初唯蹲到齊美人跟前, 手握住她的兩個肩膀, “齊美人,你在胡說什麽?”

齊美人擡起頭,她明顯哭過了,眼角兩道淚痕沖淡了臉上的血漬,“江貴人,嫔妾知道你心疼大公主, 但是……但是如若溫淑儀也平安生産, 你還會一如既往地疼愛大公主嗎?到時大公主沒了庇佑, 她又該何去何從?我不想她再受丁點委屈了。”

“齊美人,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不管發生什麽事情, 我都喜歡大公主的。”

齊美人聞言,黯然的眸底亮了亮, 嘴角甚至牽出了一絲笑,“江貴人此話當真?”

“自是當真,”江初唯沒想到太多,神色肅然而堅定,“齊美人,我知道你的為人, 定不會做害人之事,若受人威脅的話, 大可将真相講出來。”

“妹妹這話何意?”江雪瑤一聽瞬間不樂意了,“難道又在懷疑本宮不成?”

“齊美人可什麽都還沒說,賢妃娘娘怎麽就着急了?”江初唯擡頭看她。

那天大公主被送去未央宮, 齊美人在風雅殿求了半天,定是受了江雪瑤的威脅,今日才會那麽輕易地人贓并獲。

“不是着急,”江雪瑤輕飄飄地看了眼江初唯,“只怕妹妹賊喊捉賊,表面跟溫淑儀姐妹情深,卻嫉妒她得了恩寵懷上皇嗣。”

“賢妃娘娘可有證據?”江初唯不慌不亂。

江雪瑤掩嘴嬌笑一聲,“妹妹污蔑本宮又可有證據?”

“齊美人便是證據,”江初唯摁上齊美人的肩,“有陛下做主,齊美人有什麽話不妨直說。”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齊美人身上。

她低垂着腦袋,半天,只道:“錯在嫔妾以一人,與他人沒有關系。”

江初唯:“!!!”

江雪瑤:“!!!”

兩人都怔住了。

“既然如此,”周翰墨握着茶蓋浮了浮茶葉,透過袅袅煙霧睨向齊美人,“那就将人拉下去杖斃吧。”

候在角落裏的小太監立馬上前把齊美人從地上拖起來。

齊美人完全不掙紮。

江初唯剛要求情,就見周岚婉一陣風從殿外刮進來,跪到周翰墨的腳邊,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包了一包淚地喊道:“父皇!父皇息怒!婉兒不要齊美人死!”

周翰墨微微地了頭,撫着她的小腦袋,“婉兒,此事茲大,等你長大些了,定會體諒父皇的。”

“不要!”周岚婉撥浪鼓式的搖頭,眼淚四濺,“父皇如果不饒過齊美人,婉兒長大又有什麽用?婉兒就沒有娘親了……”

這是周岚婉第一次喊齊美人娘親。

齊美人當即停下了腳,最後對江初唯說了一句話:“江貴人,婉兒就拜托您了。”

而後掙開小太監撞向了殿裏的雕花圓柱。

江初唯将周岚婉摟進懷裏,用手捂住她的眼睛。

齊美人應聲倒地,一地的血紅,比初春凋零的紅梅還要豔麗。

江雪瑤一聲尖叫躲到周翰墨身後。

周翰墨一臉冷淡,情緒不見任何波動。

對他來說,齊美人本就該死不是嗎?

只有江初唯發現躺在血泊裏的齊美人,到死都沒有閉上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和周岚婉。

彌留之際,她回到了那個深夜,宋嬷嬷将剛出生的周岚婉抱給她看。

是那麽小的一只,紅彤彤的跟小兔子一樣。

小手抓住她的一根手指,不肯松開。

婉兒,我的女兒,再見了。

只求你早日逃離這座困城。

還有……溫淑儀,對不起。

寝殿有片刻的死寂,然後是青柚的驚呼聲:“淑儀娘娘!”

溫詩霜終于暈了過去,好在章卿聞守在一旁,江初唯不是很擔心,仍坐在地上抱着周岚婉,眼睛死死地盯着齊美人。

“将人擡下去。”周翰墨冷酷無情地吩咐春公公。

“娘娘~”周岚婉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抽着鼻子愣愣地問江初唯,“他們要把誰擡下去?齊美人呢?她還好嗎?”

江初唯将人摟得更緊了,“那個……婉兒,婉兒乖,聽娘娘的話,不要亂動好嗎?”

“嗯嗯,”周岚婉甕聲甕氣地答應道,“婉兒乖,婉兒不亂動,婉兒聽話,娘娘也幫婉兒求求父皇好不好?”

江初唯哽咽道:“好~”

周岚婉最後被宋嬷嬷抱回了東配殿,周翰墨領着江雪瑤轉去昭芸宮正殿,瞧這氣勢洶洶的陣仗,江初唯就知道今日之事還沒完。

也不知道江雪瑤跟周翰墨說了什麽,讓他一進明堂就罰江初唯跪在了地上。

怒火滔天的樣子委實吓人。

香巧想要求情,江初唯一個眼色把她勸了回去。

一直到夕陽西下,章卿聞受召入殿,他看到跪地上的江初唯,溫和的眉頭輕輕地皺了皺。

行禮跪至江初唯身側,端的是畢恭畢敬,“陛下,溫淑儀已無大礙,只需好生調養即可。”

周翰墨擺了擺手,道:“章太醫年紀輕輕醫術卻了得,不如也與江貴人把把脈吧。”

江初唯心裏咯噔一聲,忙道:“陛下,嫔妾擔心大公主,還求陛下準許嫔妾先去東配殿探望。”

“大公主重要,江貴人身子也重要不是嗎?”周翰墨意味不明地看着她,“江貴人這般抗拒,難道有什麽難言之隐嗎?”

江初唯這番終于知道江雪瑤将才跟周翰墨說了什麽。

她是要将整個昭芸宮一網打盡!

“妹妹既然不放心章太醫,”江雪瑤笑盈盈地插話進來,“那就麻煩春公公将陳太醫請進來吧。”

陳太醫很快被拖進來甩到江初唯的腳邊,江初唯眼角餘光偷偷地瞥了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周翰墨太狠了。

陳太醫在宮裏服務了幾十年,自他一登大統更是伴其左右,跟齊美人一樣,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怎麽說動刑就動刑……瞧把人打得多慘呀。

若不是江雪瑤指名道姓,江初唯怕是都認不出來了。

陳太醫微微顫顫地跪地上,臉上的血滴到地上。

周翰墨坐在上位喝着茶,眼皮都沒擡下一下,“江貴人可知罪?”

江初唯心驚肉顫,嘴上仍是逞強,“嫔妾不知所犯何罪?”

你他娘找人給我下毒,我想要活命找人治病,怎麽就犯罪了?

就因為你是皇帝,想要誰死誰就得死嗎?

“妹妹這是何必呢?”江雪瑤又在勸架,又溫柔又無奈,一聲輕嘆,“只要妹妹将話說清楚,好生跟陛下道個歉,陛下定不會怪罪妹妹的。”

“賢妃娘娘……”江初唯跪得太久了,兩條腿已然沒了知覺,手撐在大腿上,腰板挺直地擡起頭,“要不你給嫔妾支個招?嫔妾到底要講什麽?”

“妹妹!”江雪瑤加重語氣,苦口婆心地繼續勸道,“陳太醫已經都交代了,你又能瞞到何時呢?就算……”

她頓了頓,看了眼跪在江初唯另一側的章卿聞,男子一身白袍,若如初見,潔白如玉,至今她都沒忘他們第一次相見,只可惜他有眼無珠,竟然喜歡上了江初唯,還為了她入宮為醫。

她得不到的東西,留于世又有何用?

“就算你不想連累章太醫,也不能将陛下玩于鼓掌呀。”

江雪瑤壓低了聲音,但周翰墨仍聽得清楚,骨節分明的手指摩挲着茶盞邊沿,指腹釋放着嗜血和殺意。

一股無言的危險逐漸攀升,江初唯明确地感受得到,她咬了咬唇看向周翰墨,終于問出心裏的話:“陛下,嫔妾想要活命有錯嗎?”

周翰墨盯着她,半晌,道:“沒錯。”

“章太醫醫者父母心,出手救臣妾有錯嗎?”江初唯又問。

“沒錯。”周翰墨亦回道。

“既然如此,陛下為何動氣?”這不是有毛病嗎?有毛病不去看太醫,還把太醫打成豬頭,腦子被門擠了吧!

周翰墨仍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江初唯竟然不知?”

“不知。”江初唯很有骨氣地怼回去。

“很好。”周翰墨從座椅上起來,走至江初唯跟前,他蹲下身子,定定地看着她,忽地冷冷一笑。

那笑就像蛇吐出了毒信子。

江初唯眼神躲閃了一下。

“江貴人,”周翰墨逼近她,一字一頓道,“你千不該你萬不該騙朕的,明明身子已經好得差不多,卻還要裝病躲避侍寝,一次又一次,你就那麽讨厭朕嗎?”

別問,問就是——何止讨厭,我他娘恨死你了。

江初唯不說話。

殿內死一般的安靜,空氣就像凝住了一樣。

周翰墨撩起眼皮,目不轉睛地看着她的臉。

嬌媚得跟一朵嬌花似的,這幾月裏夜夜入夢,無奈她不識好歹。

“想來齊美人毒害溫淑儀也是受你指使吧?”周翰墨突然道。

江初唯猛地擡起頭,“陛下?!”

你小嘴叭叭瞎說什麽呢?

周翰墨回她一個似笑非笑。

江初唯氣得牙癢癢。

“來人,将江貴人打入幽園宮。”周翰墨拂袖轉身淡淡道。

衆所周知幽園宮就是冷宮,好些年沒人被進去了,這會兒應該生了很多蜘蛛網吧?

江初唯一點兒不慌,甚至想笑怎麽回事?

兜兜轉轉還是被關進去了。

就像她們護了七個月的孩子,最終還是沒能逃出流産的命運。

所以很快她就會被做成人彘嗎?

香巧跟碧落沖上來抱住江初唯,又哭又嚷求狗皇帝寬恕,周翰墨昂首睨她們一眼,“拉出去杖責二十板子。”

若不是看在江初唯的面子,他能一口氣把她們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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